那夜行人大驚，沒想到範天會忽下殺手，她武功本就遜於範天，頓時手忙腳亂，堪堪橫劍一封，只聽“哢”地一聲，她手中的樹劍經不起範天的內勁，折成了兩截；她顧不得許多，“嗖”地一聲將手中的半截樹枝當手箭甩出，接著雙掌一推，迎向範天的左掌。她只想能暫時阻得範天一阻。

只見範天張口一吹，那半截“樹箭”竟自緩了下來，在其面門半寸處竟跌落下地；更沒想到她夾著十成功力推出的雙掌，眼看一接觸到範天的掌力，忽然範天左掌的勁道一下子全都消失得幹幹凈凈，自己的手掌就好像一下子打在空氣裏，打了個空。眼前一花，範天的身影倏然不見。那夜行人身體頓失重心，踉踉蹌蹌地直往前沖走。忽然他只覺肩踵處一緊，被人以“菊花手”扣住了肩井穴，頓時動彈不得，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輕笑：“剛好第十招。怎麽樣？”

“有什麽好說的。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她脖子一揚。

“殺你？剮你？在下可不是個如此不憐香惜玉之人啊！”範天一笑，左手一松，將他輕輕推開三尺；右指一彈，一縷指風劃過她的面頰，夜行人的面巾應指而落。

“元公子，不，應該稱你為袁小姐才對。你說是也不是？”範天收手看著眼前的佳人。

面巾下面，是一張清艷絕倫的俏麗臉孔。雪白的瓜子臉略現紅暈，細長的籠煙眉因薄恙而微蹙，長長的眼睫毛不停顫動，瞪著一雙冰晶也似的眼睛——只可惜卻閃著兩簇怒火。範天雖早見過她，也知她是誰，但乍一見她的真面目，仍不由一怔，心中一動：好美的女孩子！他雖見過不少佳麗，但無一人有此女之美。比起談鈴鏡的天真爛漫，談楚喬的恬靜婉約，南曉月的嫵媚動人，此女更是明艷嫣然，光彩動人。蕭寒雖然清麗明媚又蕙質蘭心，但較之眼前這名女子，卻未免遜之綺麗。

“你怎麽知道我的？”這女子鳳眼圓瞪，正是白日裏範天在鳳棲樓見過的那位美公子元之雲。

範天笑笑：“懂得天山劍法的女弟子，除了兩位師太教出的弟子以外，只有一個人是特殊的，那就是天山派掌門袁天義的獨生愛女——袁大小姐你了。看起來談大小姐對你並不相熟，但你也分明使的是天山劍法，除了袁大小姐，我不做第二人想。”

“沒錯，我就是袁芷蕓。”她坦然承認，反正也被他看穿了，再怎麽裝也無法自圓其說。“今日在鳳棲樓時，我說我叫‘元之雲’，其實就是取我名字‘袁芷蕓’的諧音，所以說算不上騙你。”

“你騙不騙我，其實無所謂。”很少有女子生氣時也這麽美的。看她薄怒輕諍——

“寒……”忽而想到蕭寒，心中一痛，不由別開臉去。

他一別開臉，卻讓袁芷蕓好生不快。她自恃美貌，這冷面呆子卻不怎麽正眼看她，反而別開了臉。

“餵，你如果沒什麽話說，我可就走了！”看範天發呆，她忍不住叫醒他。

“哦？”範天這才回過神來。“袁小姐，我只想知道，你怎麽知道談楚喬有……有問題，而來探查的？”

袁芷蕓見他表情嚴肅，不由也正容地回答：“其實，要我來的，是家父。我事先並不知道談師姐她有什麽不妥？”

“袁掌門又是怎麽發覺的呢？據我所知，袁掌門雖與靜雲靜月兩位師太是同門師姐弟，但一向來往不密切。而且你們一派兩支，分住天山南北峰，又是怎麽……”他雖不說完，但袁芷蕓已明白他的意思。她正在沈吟，思考要不要對範天明說時，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招呼：

“師妹，師妹，你沒事吧？”

眨眼間，兩道身影飛掠而來。卻是日間範天所見的那兩位護衛打扮的漢子。兩人乍一見範天，也是一驚。

“師妹，他怎麽也……”那紅臉漢子小心地問袁芷蕓。

“沒事，範公子與我們是一路的。”袁芷蕓如此回答，倒頗出範天意外。本來他以為至少袁芷蕓會說出自己與她過招的事。

“範公子，這位是我二師兄董志豪，”她一指那紅臉漢子，然後又指指那五短身材的漢子，“這位，是我七師兄賀敬亭。”

範天微微頜首。他沒心情去理會這些人。

“袁小姐……”

“範公子，此地不益久留，不如到我們那裏我再慢慢告訴你。”他話才說一半，就被袁芷蕓截住。

看到袁芷蕓眼中閃過一抹異色，範天心中一笑：這丫頭，必是對自己剛才勝她不服氣，所以想找機會想討價還價還以顏色。他藝高膽大，本不在意這些，正要開口應允，忽然想起分手時，他自己答應過蕭寒要謹慎行事。一念及此，耳邊仿佛又響起蕭寒低沈的叮囑：“你一定要保重啊！”

“袁小姐，我看就不必打擾你們了。什麽時候袁小姐想告訴在下，什麽時候再說吧！後會有期！”他一拱手，竟自走下山了。

“你——”袁芷蕓沒想到他居然不受激，大急之下，脫口而出：“我到什麽地方找你啊！”

遠遠地見範天身形不停，一絲聲音卻飄了過來。

“如果袁小姐當真要見在下，還請來鳳棲樓姑娘的房裏看看——範天敬候芳駕！”

他聲音雖不大，但字字清楚，就好似在耳邊說的一般。眼看他人愈來愈遠，聲音卻絲毫不減，光這一份內力，就令人咋舌。

“師妹，你真要去找這個人麽？”賀敬亭不放心地看著範天的離去，問道。

“再說吧！”袁芷蕓一肚子氣，又不好說，只好悶頭不響，隨兩位師兄一齊下得山來不提。

鳳棲樓上。

依舊是頂樓的“天水雅間”，依舊是那名喚槐苓的姑娘在輕唱著小曲，範天也依舊坐在那裏發呆。

“範公子，有位袁公子找您。”那叫落雲的小姑娘挽起翠簾，輕聲報告。

“請。”範天然後沖正在唱曲的槐苓揮揮手，她立刻識趣地退了出來。

門簾一動，一身男子打扮的袁芷蕓踱了進來。

“範公子。”她沖範天拱了拱手，範天懶洋洋地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袁芷蕓坐定等了一會兒，見範天仍不搭理自己，心中不免有氣，暗自忖道：“果然如江湖傳言一樣，此人自視甚高得進乎狂妄。”

“範公子，讓客人在一旁晾著，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又等了一會兒，袁芷蕓實在忍不住問道。範天這才睜開眼睛：

“昨晚袁姑娘既然對在下的問題避而不答，那麽今日在下已經沒什麽再問袁姑娘的了。姑娘或走或留，悉聽尊便。”

袁芷蕓倒笑了。

“範公子，不是我不說，而是一來，這件事事關緊要，而當時我們還在雙絕門的地盤上，自然得小心一點；二來，我與公子並不相熟，此事攸關我本門聲譽，不是輕易對外人道的。還望範公子見諒。”

“我們今日也不比昨夜熟悉得多一點，那麽袁姑娘還是可以省省了。”範天冷談地看著她，對她巧笑嫣然視若無睹。

袁芷蕓依然笑道：“昨晚我就已收到關於範公子近大半年來在江湖上所作所為的情報，對此我知道公子雖行事古怪、出人意料，但為人卻正直得很，是可以信賴的。而且，這件事我還想借公子的一臂之力，所以……”

“你倒老實得很。”範天好笑地說，“因為想讓我幫你當打手，所以才找上門的？”

“也不盡然，至少這件事對你對我都有利。”袁芷蕓淺淺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酒——芳香清郁，是上好的竹葉青。

“哦？對我有什麽好處？”

“根據我的師兄弟送來的報告，我發覺公子所作所為，大半都與雙絕門有關，所以我感肯定一點，範公子對雙絕門的興趣不在我之下。”袁芷蕓看著範天終於正視著自己，心中一陣得意。“而且，我們可以幫範公子盡數打探一個人消息，也就是近日來與範公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

範天霍然坐起，卻嚇了袁芷蕓一大跳。

“你所說的‘好處’就是這個？”

“範公子應該似乎很關心那位姑娘。”袁芷蕓不知怎麽，心裏竟湧起一陣酸意。“這麽說，範公子是答應了？”

範天盯了她一眼，突然袖袍一卷，一道罡風直撲袁芷蕓面門。袁芷蕓大驚，沒想到他一句話不打就驟然出手。二人距離太近，而範天的功夫本就遠勝於她，她來不及閃避回擊，本能地向後一彎纖腰，一個“鐵板橋”，仰天便倒。只近“啪嗒”一聲，她頓時坐倒到地上，但也避過了範天一掌。範天那容她逃開，左袖一拂，眼前的花雕紅木桌頓時移開數尺；右手虛空一彈——

袁芷蕓正待躍起，忽覺勁風襲人，她玉手一拍，拍向範天。突然覺得手心、肩窩、胸口一涼一動，頓時動彈不得。

“你——”她又氣又急又羞，打她出世以來，無時不是由父親與師兄弟們如珍如玉地捧著，又何曾受過如此待遇。

範天甩甩手，幾粒水珠從他指尖滴下。原來，方才他以指蘸酒，施展“彈指神通”將幾粒酒水彈出，正好撞上並封住了袁芷蕓的穴位。因水珠晶瑩剔透，袁芷蕓看不到，所以才輕易著了道兒。也是袁芷蕓過於托大，不然以她的身手，範天縱使想勝她，只怕也得十數招開外了。

“你什麽意思？”袁芷蕓又羞又氣又怒又惱地喝道。

範天看著袁芷蕓，一臉寒霜：“沒什麽。只是範某從不受人威脅。袁大小姐可以省下這份心了！”

“哼！”袁芷蕓氣得蛾眉倒豎：“沒見過你這麽不識好歹的家夥！你以後憑你一人便可以了嗎？有些事並非只與你一人有牽連，本小姐也沒有想過要倚仗你什麽？”

範天看了她半晌，居然笑了：“身居劣勢仍有這份風度，袁大小姐倒是令在下佩服得緊。”他袖袍一拂，解開袁芷蕓身上的穴道，“如無其它的事，袁大小姐可以走了。”

袁芷蕓不敢再多說什麽，慢慢地撐起身，心裏不知把範天罵了幾百遍了，但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範天的對手；而且，他的心思甚深，喜怒不定，哪敢再去惹他？

“其實，這次我爹讓我來，就是要確定一件事，就是我靜雲師伯的大弟子，也就是談楚喬師姊，她在暗中背著我們與外人有勾結。”袁芷蕓突然道，“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們並非是來找你與那位蕭姑娘的麻煩的。”

“哦？袁大掌門是怎麽意識到這件事的？”

“在外人看來，我爹這一支，與兩位師伯的那一支，是很少有來往；其實只有我爹與兩位師伯自己心中清楚，這一切不過是那些勢利之人編排出來的；私底下，他們一直保持密切的聯系，只是沒有讓本門中的弟子知道。”

“哦？”範天微感驚訝。“三位前輩倒挺會演戲的啊！至少我們都認為袁掌門因出任天山派掌門一職與兩位師太一直不和哩！”

“去年，在本門每三年一度的試劍大會中，談楚喬力挫眾位同門，贏得了當屆的優勝者。但我爹卻發現，在她那施的那路‘落雁掌’與‘寒沙掠影劍’中，夾著數招似乎並非本門功夫；而且，也不是她雙絕門的功夫。本來，我爹爹只是信口對靜雲師伯提了一下，但靜雲師伯說的話卻引起了我爹的註意。”

“她說，談師姊在近兩年來，下山的次數頗為頻繁；她曾與雙絕門的談掌門有過書信來往，得知談師姊至她六年回過一次家後，就再沒有回去過，可見她下山不是回家了。而且，我在靜月師伯那裏有一個自小相熟的好姐妹，是我介紹她入靜月師伯門下的，她告訴我，由於兩位師伯是出家之人，平日裏懶於本門事務，其間的大小事幾乎都由談師姊打理，故而她在眾師姐妹中的聲望相當高；許多事情，她們連師父都不會去稟報，而是稟報她。而這種情況，也是在她頻繁下山這件事後才出現的。”

“所以袁掌門才意識到談楚喬不簡單，開始對她留意起來。”

“沒錯。我的武功雖由家父親授，但由於他老人家只收男弟子，故我亦非天山派的正式的入門子弟，不能參加每次的‘試劍大會’，是以從未與談楚喬謀面過。”袁芷蕓不知不覺地隨著他往下說，“這一留意，才發覺，不僅師伯門中的弟子是如此，就連、就連……”她猶豫了一下。

“就連你們這一支中亦有一些人是與談楚喬有關聯的。是不是？”範天一看她臉色，便知她在想什麽。

“嗯。”袁芷蕓臉微微一紅。“說來真讓人不敢相信。我們兩支的弟子隔得這麽遠，卻……”她不再往下說，自己一派的人倒戈相向，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結果，這次你一來中原，卻查出談楚喬不僅在你們天山派廣招羽翼，而且與中原的一些人有些見不得光的來往。”範天道，“那麽你又是為什麽註意到我的？”

“聽說近來江湖中有幾個人很出風頭，一個是你，一個就是那挑了楚天鏢局的書生，還有一個，就是與你一起的那位姑娘，據說她曾暗中助雙絕門等一幹人數次脫險。所以，我想找你們，也許可以打聽出談楚喬究竟在搞什麽鬼。沒想到你居然——”

“你們又想對蕭寒怎麽樣？”範天打斷她。

“沒怎麽樣。”袁芷蕓低下頭，“其實我根本只是覺得那位蕭寒很特別，所以很想親眼見識一下。只是據我所知，那位姑娘一直與你形影不離，一定與你關系非比尋常。這次你們沒在一起，說不定你會擔心她。我說我知道她的消息，也許、也許……”

“也許我就把我知道的關於談楚喬的消息與你交換？”範天心中一寬，“你真夠膽子的。”

他看到袁芷蕓氣鼓鼓的俏臉，想起剛才自己疑心太甚，未免對她下手過重，不由有些慚愧。

“好了，袁小姐，方才在下無禮冒犯，這會兒向你道歉好了。只是我希望你記住，我不喜歡別人要脅我。否則，我絕不輕饒的。”

“那位姑娘對你這麽重要麽？”袁芷蕓又是吃驚又是害怕，還夾著幾分難以描述的感情問道。“我還倒更想見見了！”

“袁姑娘還有什麽事嗎？”範天不理睬她的問題，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了。

袁芷蕓再也無法坐得安然，她霍然立起，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來。

“下個月就是十月。初三那天，我會與我的幾位師兄代表我天山派到一品南家祝賀。我知道範公子也想去看看，不知是否願與我等一齊去？”

範天正待拒絕，但轉念一想，除了鏡兒外，雙絕門裏的人對自己似乎都不對勁，如果能易容成天山派的弟子上去探看，也許比較容易些。

“好！什麽時候？”

“到時候我自會叫人來請公子。”袁芷蕓說完，一摔簾子，心情覆雜地走下樓去。

十月初三。

今天是一品南家與雙絕門兩大武林世家聯姻的日子，江湖上稍有名氣的，大都會來賀喜慶祝，就算本來與兩大世家不熟悉的，也會來趁機巴結一下，或者湊個熱鬧，打打秋風。所以一大早，南家裏上上下下都開始忙碌起來。南世新是南清和的獨子，這次婚禮的排場自然是極盡其盛了。於是，一向清靜的一品南家，今日也格外熱鬧。

自辰時起，賓客們就已陸陸續續地來了，身為主人家的南清和與其妻子顧念語自然忙得不亦樂乎。親朋好友，新知舊交，三川五岳的江湖豪傑等……人多得讓他們應接不暇。而今日的新郎倌南世新，一襲新妝，也顯得分外精神；他也幫著父母接洽客人。而南家的親家——談鄴一家人，早已來了。除了談鄴在堂上與南清和一齊接待客人，秋蘿素母女三人皆與南家的兩姐妹在後院歇著。眾娘兒母女都忙為今日的新娘子談鈴鏡梳妝打扮，只待良辰吉日，好出來行禮。

忙忙碌碌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就近午時。賓主各自入席坐定後，喜炮聲聲中，喜娘扶著新娘，巍巍搖搖地走上堂來行禮。

一看新娘子帶上堂，賓客們不由笑著起哄，令這個老實的新郎一時漲紅了臉，而堂上坐著的雙方二老，也不由笑容滿面。誰也沒註意到，賓客中有一人正百感交集地看著這一對新人——這正是範天。

原來今日範天為免被別人認出多生事端，故應袁芷蕓之邀，易容為一名天山派的弟子，混入賓客之中。此時，他看到談鈴鏡扶上堂來，心中一半是為她高興，另一半則因為看到她而想起蕭寒，不免悵然。

自然，沒人看到他眼中的覆雜神色，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對新人身上。

南世新牽著談鈴鏡的紅綢，心中又喜又激動。他苦戀談鈴鏡多年，今日終於娶得嬌妻，如何不開心？只是，無意中他往賓客中掃了一眼，卻觸到一道令他驚心的視線——竟是公孫綰。他正不解為何不見公孫餘前來，只見她玉容黯淡，目光中似有無限幽怨與無奈，令他心中微微一震。雖然他只傾心於談鈴鏡，但對於公孫綰對自己若有若無的情愫，他也非當真視而不見，只好在心中暗暗抱歉了。

拜過天地，喜娘正要將新人送入洞房，忽聽一聲清喝：“且慢！”聲如霹靂，直震得眾人耳朵嗡嗡直響。而來人的速度似比他聲音更快，眾人只看到眼前一花，一道藍影如鬼魅般一晃而過，還未看清，只聽一聲女子的驚呼：新娘子談鈴鏡竟赫然被此人制住了！

“鏡兒——”談鄴夫婦與南清和夫婦雙雙霍然立起，而南世新更是急得額上青筋暴起，奈何談鈴鏡受制於此人，都不敢妄動。

不要說他們，在座的上百名賓客無不面容變色。想雙絕門與一品南家在武林中何等威望，今日居然有人敢在兩家聯姻的大好日子裏如此猖狂，簡直匪夷所思。只見此人身姿纖細，竟似一女子；而蓋著紅巾的談鈴鏡則被此人一手扣住肩井穴、一掌按在背心的大椎穴，動彈不得。

“朋友，有話好說。如果在下等有得罪之處，在下願一力承擔，但請放了小女。”女兒受制於人，談鄴不由得心神大亂，連忙委言相探。

那人眼睛往四周漸漸圍上來的武林豪客身上轉了一圈，目如秋水，眾人皆覺眼睛一亮，只覺得此人眼神好生銳利。而當此人一眼瞥著站在前來賀喜的袁芷蕓身邊的範天時，範天心中一動，差點沒脫口叫出來：這人的眼神他是再熟悉沒有的了——正是他日思夜思的蕭寒。但範天仍然不明白，為什麽蕭寒會突然出現，還做出這等事。她一向對談鈴鏡這個同父異母的小妹疼愛有加，怎麽竟會在此時——

他自是滿心疑問、暗自出神；而蕭寒制住新娘使眾人一時不敢上前，一面冷冷地對新娘說：“說！你們把炸藥藏在哪兒了？”

新娘身體一顫。蕭寒以“天籟絕音”對她一人發問，雖然她聽來清清楚楚，但就算立在她身邊的人，也聽不到一個字。而且蕭寒有意施壓，每一個字都以內力迫出，聽在耳中如金屬削刮，刺耳之極。

“你——”新娘剛說出一個字，蕭寒掌心勁力微微一吐，新娘頓覺全身如萬蟻噬咬，痛苦非常，忍不住呻吟出聲。要知蕭寒心地仁厚，本不願出手出此狠辣，但此時時間緊迫，她也顧不得許多了。

“在、在後花廳左側的廚房裏……唉喲，還……花廳中……也、也有……”劇痛鉆心，新娘實在熬不住，只好說實話。

原來，南清和因今日賓客眾多，江湖人大都豪飲，而他家的酒窖建卻在後院，離大廳甚遠。他怕今日酒水添給來來去去太遠太費時間，故而遣人，昨晚就把幾十壇老酒全搬進了廚房與側近的花廳，這樣仆傭們取酒也很方便。

這新娘一開口說話，談鄴夫婦與南世新頓時大吃一驚：這新娘的聲音竟不是談鈴鏡！而談鄴夫婦吃驚更甚：因為他們倆分明聽出這假冒新娘之人不是別人，竟是他們的大女兒談楚喬！

談鄴江湖經驗何等豐富，一聽出聲音不對，立刻拉住手扣暗器、正侍機出手的南清和，微微地沖親家擺擺頭。南清和與他相交多年，如何不知老友心思？雖然他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卻慢慢松開了手。

“好，你帶我去！”蕭寒回頭沖範天使了個眼色，嘴唇微微開頜，見範天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就輕輕一推談楚喬，緩緩向門口走去。

站在範天身邊的袁芷蕓，見那不速之客向自己這邊看過來，正自疑惑，一扭頭卻看見範天眼中又喜又驚的神情，她何等聰明，頓時猜出此人必是那個讓範天朝夕掛念的蕭寒。她心中不由微生氣忿，竟莫明其妙地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嫉妒起來。

眼看蕭寒押著談楚喬就要走到門口，突然青光一閃，一個身影連人帶劍，閃電般地卷向蕭寒身後。眾人驚呼尚未出口，而蕭寒好似早料到此人會出現似的，左手在談楚喬靈臺穴上一拍，封住她的穴道，再順勢將她推向正擠過來的談鄴；右手在談楚喬的新娘喜服下一掀一抽，竟扯出一柄寒光閃閃的軟劍。

她一劍斜斜刺出，劍尖似挽了千斤重物似的，遲緩非常。而那突襲之人的快劍竟被她的劍尖蕩開，再也刺不進她身遭四寸之內。蕭寒得理不饒人，一劍蕩開來人的劍，左袖一甩，帶起她就近的一張酒桌上擺著的一個大酒壇，竟呼地一聲，挾著勁風撞向來人。

那人身形一擰，不知怎的就堪堪讓酒壇從自己面前斜飛過去。誰知這酒壇子剛一掠到他身側，竟“砰——”地一聲，無緣無故地在半空碎裂，頓時瓷片激射，酒水飛濺，竟濺了他一頭一臉。

“你！好——”

那人衣袖一甩，抹去面上的酒漬，眾人至此才看清來人，竟是個俊秀非凡的青年。忽然南曉月驚呼出聲：“你、你，怎麽是你？”南家這一幹人這才認出這青年赫然就是那日挑她楚天鏢局的那名書生——莫言。

但見他此時俊臉含霜，雙目充滿怨恨地直盯著蕭寒。蕭寒微微一嘆，緩緩揭去了臉上的面巾，一雙如星如水的眸子無絲毫畏懼地迎上他的眼光。

“你好，你很好！”半晌，莫言才恨恨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讓人聽了，都不免不寒而栗。

“你、你就是——”站在一邊的談鄴終於看清了蕭寒的臉，他不由大吃一驚，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了。“你真是阿憶的——”

蕭寒回首看了談鄴一眼。“談掌門，蕭寒若有母親，那她單名便是一個‘憶’字。”

談鄴頓時把所有的話都強自咽了回去。他心中狂呼：“我早就該想到的！我早就該想到的！她知道我寫與阿憶的詞，她果真是阿憶與我的……”

蕭寒沒再去想談鄴在想些什麽，而且，這個時候她也顧不上去想了。

“莫言，你讓開！”

蕭寒低聲叱道。軟劍一揮，舞出一圈銀虹，再把莫言迫退三步。她知道他的武功比自己略遜一籌，但要與其分個勝負，也是千招外的事了。此時她根本就無心與他糾纏。

莫言冷笑一聲：“你以為就憑你就能夠力挽狂瀾麽？別作夢了，就算她得不了手，我們也自有接替的人。”

蕭寒大吃一驚。她飛快的掃了四周一眼，發現範天與方才和他站在一起的袁芷蕓已經不見了。她稍稍安心，因為她剛剛一看到範天，便暗中以“天籟絕音”告知了火藥的藏匿點，相信範天已經趁亂去了。

“你當真要他們的命麽？何必如此趕盡殺絕？”

蕭寒一面揮劍與他對敵，一面將湧上來的江湖人蕩開。她由於事先挾持了談楚喬，眾人不明所以，竟將她圍了起來，好在蕭寒背抵門板，人一時湧不過來。但蕭寒又要對付莫言，又要應付眾人，漸漸覺得吃力起來。

談鄴見狀，連忙大呼一聲：“諸位，皆請住手，且聽老夫一言！”他這一聲挾勁喝出，雖無佛家“獅子吼”那般霸道，但聲如洪鐘，頓時把眾人的聒噪聲壓了下去。在場的眾人一聽他如此說法，不由都停住了手。

蕭寒瞅住這個時機，寶劍一揮，劍芒陡漲，莫言不由呼吸一窒，又倒退了一步。蕭寒大喝一聲，寶劍化作一道長虹，竟脫手飛擲向莫言。

莫言倒也不敢硬擋，當下微一伏身，寶劍自他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擦得他頭皮一陣火辣辣的。只聽“啵”一聲，寶劍直插入他身後的三人合抱的柱子上，直沒至柄。他回頭一看，蕭寒已然不見。

這一切皆發生在電光火石的剎那。從眾人停手到蕭寒逝去蹤影，不過晃眼而已，但南清和等人已然醒覺過來。

“把這個惡賊拿下了！”一聲嬌喝，卻是南家的大小姐南曉月。她吃過莫言的大虧，對他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莫言哈哈一笑，長劍一轉，頓時三名首先撲上來的護院身首異處。同時他左袖一拂，掃開南曉月射出的三枚“魅影金針”，身形一轉，雙足淩空虛點，竟似平步青雲一般，直“踏”上大廳上的正梁之上。

廳內的眾人在下面將莫言團團圍住，一齊仰頭怒視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年青人，喝罵之聲不絕於聲。談鄴等人卻發現莫言雖身陷重圍卻並無絲毫慌亂之色，反而一付早有預料的神色，他們不由暗自起疑。

而莫言卻這一切卻仿佛卻視、置若罔聞，他的神思早就隨著方才蕭寒的出現而飛得遠遠地了……

自那日晚與範天分手後，蕭寒便悄悄潛回了少林寺。直覺告訴她，老方丈悟心大師必定有什麽事在瞞著他們，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無奈或是刻意。

她來過少林數次了，對其內部自然一清二楚。只是這幾次少林寺都遭遇大變故，增添了不少新哨崗，故而她重新潛回方丈禪房多用了些時候。

方丈的禪房內空無一人，想是悟心方丈因今晚悟法師徒被殺滅口之事還在與眾僧相議未歸。故而連他這禪房附近也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蕭寒站在室中心，一面四下裏一一打量，一面在心中回想方才在這裏發生的那一幕：至悟法與悟心的相鬥、自己與範天等人擒住悟法師徒到與悟心大師的談話，她都在心中細細地篩了一遍，其中並無可疑之處；除了，當談到爺爺留下的那份手卷時——

她心中霍然一驚：她分明記得，悟法向悟心索問這半份手卷時，悟心大師似乎早知他會有此問，神色很是鎮定；而範天後來無意中問及時，他反而目露驚慌，低眉掩飾。難道……當真有這一回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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