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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有鳳來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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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曉碧湖邊上,有座鳳棲樓,樓高五層,是當地最為“高雅”的青樓。這日正值正午時分,客人都還不多,姑娘們都還在後庭裏清閑著,於是三五成群地坐著擠著磨牙喀瓜子。

“曉翠,槐苓已經陪了那位公子幾天了?”一個名喚落雲的女子問道。

“誰知道呢?”那喚著曉翠的姑娘不屑地撇撇嘴,吐了一粒瓜子皮,“天曉得那小騷蹄子有什麽好,這回居然有個俊俏哥兒包了她四、五天了。啐!”

“不呀,曉翠唱歌很好聽耶。據說那位公子就喜歡聽小曲兒,不然也不會點槐苓了。”落雲忙道——她倒是老實些。

“好聽?去!細聲細氣地像只快斷氣的小麻雀,好聽個鬼!”

“曉翠,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吧!”一個叫艷濃姑娘掩嘴笑道,“我們早看出來你瞧上了那位公子,可惜他沒……”

她話沒說完,早被曉翠一粒瓜子殼丟在腦門上。

“我吃醋?就憑那小賤人也配?”她氣沖沖地質問。

“不然咱們打賭吧?”艷濃揉揉腦門,笑嘻嘻地看著她們:“就賭你有沒有本事讓這位公子點你侍奉一晚上,如何?”

“好,我賭了!”曉翠忿忿地道,“如果我贏不了槐苓這小蹄子,我就再沒臉呆在咱們鳳棲樓!”

一旁的落雲見她們忙著打賭,連忙悄悄地溜了出來。她與槐苓感情最好,自然不想讓她被曉翠等一幹人耍弄,於是溜到鳳棲樓的最高層的‘天水雅間’,想給槐苓打個招呼,要她小心點兒。

槐苓正唱完了兩支小曲兒,停下來一面撫琴,一面歇歇。忽然她一眼瞥見自己的好姐妹落雲正在門外沖自己殺雞抹脖地使眼色,然後又急巴巴地比劃著要她出去,槐苓為難地指了指那位正在小憩的公子。雖然客人在小睡,但她也不敢隨意走開。

“你去看看吧——你那位小妹妹在門外招了半天手了。”忽然那位公子發話道,倒嚇了槐苓一跳。當她聽到他這般說時,不由感激地點點頭,忙停下手走了出去。

一忽兒,她又輕輕地走了回來。看看那位公子,似乎仍閉著眼睛在午睡,她慢慢地坐下。

“怎麽了?”那公子張開眼,正好將槐苓臉上淡淡的憂郁看個正著。“你的小妹給你帶來壞消息了?”

“範公子,您已經讓槐苓侍候了您三天了。槐苓還有一些姐妹,個個都比槐苓出色,不如公子另選幾位。”

那公子正是範天。原來他與蕭寒分開後,就回到楚天鏢局,一直暗中察探談鈴鏡等人的動向。半月後,談鈴鏡與談楚喬一齊回到了雙絕門;而南清和一家人也已回到自已的“萬壑山莊”籌備下個月裏兒子與談鈴鏡的婚禮。

範天跟蹤談姐妹回到千嶂崖。但他卻並不想上山,一來因雙絕門位居高嶺,易進難出,而雙絕門在歷經幾番事變後,更是守衛森嚴;二來他不願與談家的人碰面,尤其是對自己的母親秋蘿素。

雖然,在他心裏,早已不再如以前一般怨恨秋蘿素;而且因為聽過悟心方丈的講述與蕭寒的緣故,更不再思及覆仇的事。但,他覺得自己仍無法以平常心去面對她。“想見爭如不見”,他於是就在曉翠湖附近找個地方住下,悄悄註視雙絕門的一舉一動,以及近日來進出雙絕門的江湖人氏。

第一天來,不過因為這鳳棲樓就在曉翠湖畔,又在上山的道邊,便於觀察;而且來這裏的人比較有身份,自然沒有尋常小店的那些麻煩事兒。

雖然他生性不拘世節俗禮,但此刻卻無心貪花戀柳,於是只是點歌妓在一旁唱曲兒消磨,同時也可以掩飾自己的身份。因他聽那槐苓的歌聲明媚輕柔,人也生得機靈體貼,所以一連三天都點了她的牌子,卻沒想到引出一番事來。

方才落雲來告訴槐苓她聽到的事兒,他在裏面自然聽得清清楚楚。沒想到這青樓之中也會有這許多勾心鬥角的心思,他不由心中暗自好笑:連青樓女子都如此爭名奪利,何況在這血雨腥風的江湖呢?所以他心中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沒關系,反正過了今天,我也想到其它地方去看看。你的那些姐妹,我看我是無福消受了。”他淡淡地說。

看這公子面上的顏色,槐苓就不敢再多言勸留。聰明的女人應該懂得在男人面前什麽時候說“是”,什麽時候又說“不”。而且範天本來就令人感到一種遙不可及的氣度,她閱人甚多,自然明白他並非此道中人。

“那麽,公子打算今晚就離開此地了?”

“不,這四處的風景不錯,我也許想多看看。”範天道,“你知道這裏還有些什麽名勝美景麽?”

“曉翠湖一帶都是風景天成,卻不怎麽有名,大約我們天天看、日日見,司空見慣了,反倒不覺得有什麽特別的了。”

她好似想起了什麽的,又道,“但是,近來由於這千嶂崖上的雙絕門掌門人的二千金就要出閣了,所以也許近來來這裏的一些賀喜的客人會漸漸地多了。”

“談掌門的二千金?”範天故作驚訝地問,“她要出閣了麽?不知她夫家是……”

“是一品南家的二公子南世新。聽說這位公子與談二小姐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兩家又是世交,可謂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說到這裏,槐苓神色一黯:身為青樓女子,日日過著笑面逢迎的日子,看到他人合歡美滿,自然心有感觸。

看範天並沒有言語,她又自言自語地自顧著往下說:“不過說也奇怪,談家的大小姐尚未出閣,倒先把妹妹嫁了出去。這倒有些說不過去呀?”

“人家江湖中人,自然不拘小節,哪裏會在意這些俗禮。”

“公子說的很是。不過,談大小姐據說平日裏在天山學藝,這次為了小妹的婚事,特地裏趕了回來。呀,雙絕門與一品南家都是響當當的名門世家,這次的喜事一定也特別盛大。雖然婚期是定在十月,但現在上山下山的人也多了許多,恐怕談大小姐連自己在天山派裏的師兄弟們都有來幫忙哩!”

“談大小姐倒是很愛護她妹妹啊!”範天心中一驚:怪了,談楚喬師從天山南宗門下,又哪來的師兄弟呢?

“——不過你又怎麽知道她一定會連自己的同門都會有繁勞呢?談家不會連這點人手都不夠吧?那也太沒面子了!”

“我也是猜測罷了。只是近兩日來過幾位客人,聽他們說話的口音,像是漠北一帶的,說是販皮草的貨商,但一個個精神抖擻、氣宇軒昂,倒像是懂武功之人。”

“武功難道也會擺在臉上麽?”範天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卻暗暗吃驚。因為他知道,天山派共分兩支,一支是靜雲靜月師太為首的女尼,一支是以“雪山神猿”袁天義為首的俗家子弟。

兩位師太與袁天義本屬同門,都是前任天山派掌門寧海禪師的徒弟,只不過袁天義是他的俗家弟子。寧海禪師去世後,眾人考究武功聲望,一致推舉袁天義為掌門,至此也打破了天山弟子都是出家人的範例。

只是從此以後,卻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兩位師太只收女徒,住天山南峰;而袁天義只收男徒,住天山北峰。平日裏這兩支少有來往,雖然同屬一宗,但師兄弟師姐妹們都不太相識。

如今聽槐苓所言,來到曉碧湖的是一些男子,自然應該是袁天義那一支的門人了。而談楚喬師從靜雲師太,就算真需要同門來張羅妹妹的婚事,也斷不會請袁天義的一支的人。

“寒想得沒錯,談楚喬果然有些反常。怪不得她不願自己來這裏,如果讓她親見談楚喬如我所想的那樣,她一定很難過的。”

範天擰眉望著遠處的千嶂崖。那裏,住著他一生中最親的人;但也住著他曾經最恨的人。一念及此,心中百感交集,不由走到欄桿處,放聲清歌。

槐苓也是個聰明的歌妓,一見此情景,便坐在琴桌前,合著範天唱的調子,撫琴伴奏。只聽範天唱道:

“一夕風雨送行客,二度玉門萬物新。三疊陽關吹笛怨,歸去?四面悲歌斷腸聲。五湖歷經六朝事,人為。七起八落任漂零。九轉連環誰能解?知音。十年違故已陌人?”

“公子好才華。”一曲末了,槐苓讚道。她話未說完,門外突然響起“劈劈啪啪”的鼓掌聲。

“好一個‘十年違故已陌人’!”一個聲音朗聲讚道。

範天扭轉頭望向門口,只見一個清秀的公子站在那兒,身材高挑,面容俊俏可喜,長眉星目,嘴角含笑,手搖一把折扇,風度翩翩。

身後有兩名緊衣勁裝的漢子,一個臉孔微紅,滿面髡髯,不怒自威;另一個五短身材,貌不驚人卻目光炯炯。兩人太陽穴都微微凸起,一望便知是內外兼俱的高手。

見範天面有不悅,那清秀少年忙一揖賠禮道:

“兄臺莫怪。是下方才聽兄臺所作之詞合情應景,端見文采非凡,於是上來看個究竟,無意間出聲稱讚,打擾了兄臺的雅興,還望兄臺海涵。”

範天見此人說話文雅有度,倒也不十分計較。他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二人,淡山淡水地道:“無妨。如果兄臺有此興致的話,不如過來賠我喝一杯。”

“如此打擾了。”那少年大方地走了進來,他身後的兩名漢子識趣地躬身一退,一左一右地分立在門口守著。

少年待範天也坐定後,才拱手自我介紹:“鄙姓元,草字之雲。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我是範天。”範天看到元之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元兄聽說過在下的名字。”

“範兄好機警。”元之雲合扇擊掌,微微一笑。“我的一些夥計倒是有不少是道上的人物,所以聽到範兄的名號與近日裏在江湖中的那位範公子姓名相同,所以……”

“我就是那位範公子。”範天直言不諱地說。不管這元之雲是有心沖他來的還是無意來的,他都幹脆地自報家身,以靜其變,看對方究竟打算做什麽。

“範兄倒是坦誠得緊,果然與江湖中的傳聞一樣。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元之雲沒想到範天這麽直接,倒頗出意外。“不知範兄所來何事?”

“江湖浪子,自然四海為家,走到哪裏就是哪裏了。”範天揮了揮手,呆在一旁的槐苓這才回過神來,走上來執起酒壺為他二人斟上酒。她心中暗自好奇:沒想到除了高傲清狂的範公子外,竟還有這麽個俊秀文雅的公子爺也湊到了這裏。

“元兄呢?也是為了游山玩水麽?”範天一口飲盡杯中酒,問道。

“這倒不是。家父與千嶂崖雙絕門的談掌門有幾分交情,這次談家的二小姐出閣,小弟特來此恭賀的。當然,順便一賞奇山美景也未嘗不可。”見範天坦然,元之雲也很老實地回答。

“是嗎?談掌門的面子夠大啊!”範天無心去探究他所說的是真是假,但言語間的嘲弄卻不言而喻。他曾經一直也很憎惡談鄴,但他……畢竟是蕭寒的親生父親。一念及蕭寒,他心裏湧起一陣溫柔,臉上頓時緩和下來。

元之雲好奇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變化:這男子一忽兒冷若冰霜,高不可攀,仿佛天上神仙;一忽兒又溫柔如水,令人情不自禁生出親近之感。這難道就是那江湖上人見人怕的那個少年魔君麽?這也太不像了吧?

“範公子莫非想起了伊人?”他問道。

範天臉一熱,自覺失態。他與蕭寒分別也近大半月了,不知她在少林寺那邊可有收獲。雖然蕭寒生性聰明冷靜,心思縝密;但他知道她心地太軟,又缺少江湖經驗,難免會吃虧,所以他很是擔心。

“沒什麽。”他借著喝酒掩飾自己的失態。元之雲輕輕一笑,拈起酒杯,袖袍一掩,輕啜一口。

忽然門外閃過一名家仆打扮的人,在守在門口的那名紅臉漢子耳過低語了幾句。又遞過去一件事物。那紅臉大漢忙走了進來。

“公子,老爺有書訊給您。”他遞上一張小小的紙卷。

元之雲展開一看,秀眉一擰,揮手讓手下退下,將書卷放入袖中。

“元兄如果有要事,不妨先請。他日有緣,我再與元兄把酒盡興。”範天把一切看在眼裏,自然不勉強他。

“多謝範兄,那麽小弟就先行一步了。”元之雲也不推辭,深施一禮,就匆匆忙忙地帶著兩名手下離開了。

“這位‘公子’可真奇怪呀!”待元之雲走了一會兒、範天又喝了一壺酒後,槐苓才喃喃地道:“明明是個女兒家,卻硬裝作個男子,卻不知為了什麽?”

“咦?你也看出她是個姑娘家?”範天拾起方才元之雲飲過的酒杯,淡淡地說。“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也沒什麽。我們這種地方,來的公子哥兒多了,”槐苓掩口笑道,“自然看人比較準一些。就算是有與公子你這般少沾風月、無心花柳的人來,但又怎會對我們看也不看一眼、反而對男子上下打量的呢?而且那假公子從我面前經過,我也聞到一股似我們女兒家的香味。不過公子你又是如何看出來的?”

“你先喝一口。”範天把酒杯中的酒遞給了槐苓。槐苓莫明其妙,只好接過來淺飲一口。

“怎麽樣?明白了麽?”看她還是一臉茫然,他笑了。“除於你方才所說的那些外,他喝酒的姿勢與你是一樣的啊!哪有一個大男人喝酒還遮遮掩掩的?”

“原來如此。”槐苓這才明白。“範公子,您還想要些什麽麽?”

“沒什麽。”範天揮揮手,“你先下去。”待槐苓退下後,他走到窗前,怔怔出神:“她自稱姓‘元’,但武林中怎麽好像沒聽過什麽姓元的高手。看她那兩名手下,都絕非等閑之輩,這人來頭一定不會小。但看她的言行舉止,雖然聰明機警,但又分明似是個少走江湖的雛兒。她會是誰呢?聽她說話的口音,有點漠北的腔調,難道……”他忽然一笑,眼望遠方,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蘅臬峰的夜晚分外冷清,偶爾幾只鳥鵲飛過,淒楚的叫聲不但沒有緩和這種生冷的氣氛,反而讓人更覺長夜漫漫、衾寒難眠。

此時雙絕門的大小姐談楚喬正坐在她的閨房裏,守著一枝燭火發楞。這個時候不會有人來,因為大家都知道談大小姐生性愛靜,喜歡挑燈夜讀,所以沒有她的吩咐,沒有人敢來打擾她。而且,她房間坐落在最偏僻的別院,這裏幾乎被完全隔離於幾間主廂房外了。

談楚喬挑了挑燈花,看著燭火微微顫動,她輕輕一笑。燭光明滅搖逸,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使本來清秀絕倫的臉孔看起來有幾分陰暗。近來家裏都在著籌備談鈴鏡的婚事了,她雖然回來一次極不容易,但比起小妹的出閣,就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了,她差不多就快給遺忘了,連傭人們也不太註意招呼她這個談大小姐了。她一念及此,心頭一動:小妹已經為自己覓得如意郎君了,自己呢?她忽然伸手掐滅了燭火。

“七月七日長生殿。”她低聲道。

“夜半無人私語時。”一個低低的聲音自她窗外響起。

“進來吧!”談楚喬淡淡地說,“門沒閂。”

一個黑影竄了進來,隨即反手掩上門。此人身材碩壯有力,分明是個壯年男子。

“黑鯊問四姑娘安好。”黑影下拜道。

“三公子讓你來幹什麽?”談楚喬壓低聲音問。

“三公子怕姑娘這邊會……”黑鯊話未說完,談楚喬冷哼一聲:

“哼,明說是為了監視我吧!想不到他連我也信不過。”

“三公子沒有這個意思。只有他那邊也出了些岔子,前車可鑒,他擔心四姑娘這邊怕也出什麽意外。”

“他那邊出了什麽事?”談楚喬略感驚訝。

“這……”黑鯊略一猶豫,忽然談楚喬反手一掌揮向背後的窗欞。

“什麽人?”一道勁風夾著窗欞的碎裂聲,一個細長的身影隨之飛開,想是被談楚喬的掌風所激,落地時打了一個趔趄。待他一返身想要掠出時,談楚喬與黑鯊已經一前一後,斷開他的去路。

“你好大的膽子,鬼鬼祟祟居然敢到雙絕門撒野!報上名來!”談楚喬冷冷地道。

“大膽子的不止我一個吧?三更半夜,談大小姐與一個男人在自己閨房裏,不知算不算光明正大?”

那人也是一身深藍的夜行衣,蒙著面巾,看不到面容,但身材窈窕,分明是名女子。只見她雖身陷險境,卻不忘揶揄,倒是少有。

“是嗎?我雙絕門的事,幾時輪到閣下來插手了?”談楚喬嘴裏說話,臉上不動聲色,但心中已然暗生殺機。不管此人是誰,她都不能讓她活著走出去了。

那夜行人倒也機靈,未待談楚喬一語末了,便手伸手往腰間一扯,扯出一條絲帶,迎風一抖,拌得筆直,她竟將絲帶當作軟劍來使,一招“玉女穿梭”,一劍刺向談楚喬的雙目。

談楚喬哼了一聲,右手反手自發間撥出一枝銀釵,以拇、食、中三指拈住,斜斜一劃,劃向夜行人的眉心。

俗語說得好:“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夜行人的絲帶漫天飛舞,長有數尺,至柔至長;而談楚喬的銀釵不過數寸,質地甚堅,可謂至剛至短。

但兩人的招式都能在尺境內進退:夜行人的絲帶矯若靈蛇,帶動勁風,在談楚喬身前身後拍落;而談楚喬的銀釵疾如奔雷,激起道道寒氣,在夜行衣的周身要穴刺去;左掌卻並指作劍,劈、跺、挑、拍,竟使出她家傳“清風劍”的招式。二人都不說話,只是暗鬥,都怕驚動了雙絕門的人。

一來一往鬥了數十個回合,談楚喬暗暗吃驚:這夜行人似乎對自己以釵作劍的天山劍法一清二楚,連自己出手的方位都很是明白。但她決非是自己的同門,不知她從何知道自己的招式。

她只是吃驚而已,而那夜行人卻是心急如焚。雖說自己能暫時抵住談楚喬,但這裏畢竟是雙絕門,時間一久,難免會被人發覺;而且,一邊還站著那個黑鯊,對自己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她試了幾次,就是沖不開談楚喬以釵作劍“織”出“劍網”,雖然的攻勢也全被她一一化解。長時間鬥下去,只怕自己也不會全身而退了。

二人各懷心思,又鬥了十數招。因為釵輕帶柔,聲音極細小,故而還沒有人發覺。談楚喬突然心念一閃:“此人對我的天山劍法了如指掌,但對我的‘清風劍’卻絲毫不懂的樣子。”

她手隨心動,手指一彈,將釵作暗器彈,迫得那夜行人連忙一閃身,避過飛釵,招式之間稍露空隙。

談楚喬抓住這個機會,冒險欺身而進,右手倏地抓住絲帶帶尾,輕輕地折了幾折,只聽“簌簌”幾聲輕響,絲帶自尾開始,一塊一塊地碎裂開來,化作片片蝴蝶,在空中飛散。

“漱玉手!”夜行人大吃一驚。雖然談楚喬的“漱玉手”還不及其父談鄴,只有五、六分火候,但已能自如地運用那股至剛至強的勁道了。那夜行人的“以柔克剛”的功夫還不夠精深,還擋不住這“漱玉手”的勁力。

“快來人啊!有人偷入雙絕門啦!”先機一失,夜行人給談楚喬這幾記“手刀”迫得連連後退,忽然她竟高聲喊叫起來。

“你——”談楚喬剛喝出一個字,立即明白了他的用心。“黑鯊,你還楞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走?”

“啊?是!是!”黑鯊一呆,隨即明白過來。反身一彈,慌忙退走。夜行人趁談楚喬分心之際,一震手中的絲帶,將手中還剩下的大半截震成碎片,一片一片竟帶著嗚嗚呼勁風射向談楚喬。待她揮掌震落這些“暗器”時,那夜行人早沒入黑暗中了。

談楚喬恨恨地哼了一聲,遠處火光晃動,正是門內的守衛趕了過來,她忙迎上去打發這批人不提。

那夜行人一路逃下來,一口氣奔下半山腰,回頭見並無追兵,想來談楚喬也怕她那個手下被雙絕門弟子發現,故而沒有再讓追趕。她松了口氣,一面放慢腳步,一面調整呼吸。

“月黑夜風高,單於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忽然一聲漫吟,嚇了夜行人一大跳。

“什麽人?” 她遁聲看去,只見也是一個青衣男子,正攀著自己左前方的一株參天大樹,站於樹枝幹之間。

“踏月訪山會佳人,閣下好雅興啊!只可惜落花有意,佳人無情,談大小姐似乎並不領情,以至於讓閣下趁興而來,卻掃興而歸了。”

範天戲謔地調侃道,他看到夜行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你怎麽知道的?”夜行人一面說,一面左右打量。

“我看到的呀!”範天輕輕一縱,從樹巔躍下,正好立在那人面前。那夜行人後退了一步,戒備地盯著範天。

“別擔心,如果我想要攔你,也不會等你走出來再下手了。”範天無心嚇她,出言安慰。但他話未說完,那夜行人並指如劍,一招“電馳風雲”,竟倏然襲向他喉間三寸。

範天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夜行人一言不發,就驟出殺手。好在他早有提防,雖驚不亂,將身一側一擰,閃過夜行人的一“劍”;在二人身體交錯的剎那,他左手彈指似行雲流水,輕輕地便扣在那人的左臂肩窩處。夜行人頓覺左手一陣酸麻,半身都好似無力得舉不起來一般。

“流雲飛煙指!”那夜行人見識倒也不俗,脫口說出範天這路指法的名字。

“好眼力!”範天讚道,隨即放脫了手。這“流雲飛煙指”是記載在他叔祖宇文信所寫的手卷中的一路指法,是他在山谷樹屋裏養傷時看到後習得的。

這數月來,他與蕭寒在東奔西走之餘,行間馬上,都時時研討一些武功心法。他武功本來就與蕭寒是同出一流,悟性、天分又極高,自然學到不少東西。雖然他所學不如蕭寒廣博,但論內力之精純剛猛,比起蕭寒初遇他之時,武功進步了何止一籌。

“方才見閣下與談大小姐鬥藝,在下一時技癢,此刻也想來討教幾招劍法。”

範天一面說,一面信手折下兩枝細長的樹枝。他手執一枝,將另一枝拋與那夜行人接住。

夜行人冷冷地看著他:“我為什麽要與你鬥?”

“如果你十招之內能在我劍下全身而退,範天對閣下所作所為,一定不再有半點幹預。當心接招!”

範天不再與他多話,樹劍一揚,一招“雲遮霧障”,劃出漫天劍影。那夜行人大吃一驚,忽然平空躍起二丈多,半空一個倒翻,樹劍一抖,筆直地刺向範天天靈蓋。這招叫作“星河倒卷”,看似避敵,實則先退後進,再痛下殺手。

“哢嚓”一聲,不知怎的,那夜行人的樹劍,正好撞上範天的樹劍尖,漫天劍影頓時消散;而那夜行人卻身體一震,被範天的內力激得側飛開去。

她在空中穩住身形,連翻幾個筋鬥,剛一站定,就聽見範天略帶嘲弄的聲音淡淡地響起:“第一招!”

那夜行人接了一招,才知道範天無論是內力還是招式,都非談楚喬可比,自己不過與談楚喬在伯仲之間,想要擺脫他,可就難了。

“怪不得此人近來在江湖上大出風頭,果然本領非凡,就算爹爹親來,也未必一定勝得過他。”

但她天性好勝,明知範天是故意激他與自己相鬥,卻也不由暗想:“我就不信我在你手下走不了十招!十招一過,我看你如果說話!”當下凝神平氣,提“劍”又刺。

範天暗自點頭。原來他今夜他早就摸到談楚喬房間附近潛伏起來。那黑鯊偷會談楚喬,這夜行人俯在窗下偷聽,既而他與談楚喬的相鬥,他都一一看在眼裏;他武功遠勝這一幹人,自然沒人知道。

他在二人相鬥時早已看出這夜行人雖然以絲帶對敵,但招式間分明走的是劍術的路子,與談楚喬所使的天山劍法頗為相似,只是化剛勁為陰柔而已。而這夜行人對談楚喬的天山劍招很熟悉,但對她的“清風劍”卻一竅不通,可見她必與天山派有什麽淵源。

範天看到這一切,早已隱隱猜到這夜行人的身份,所以此時他故意半路攔截,就是想再確定一下而已。

又拼了幾招,範天屈指一算,自己與這夜行人前前後後共鬥了八招了。雖然他只是想看看此人的武功路數而已,但他也是個好強的人,說了十招內敗他,自然不會讓他走出十招。看這人頗為認真,他靈機一動。

“第九招!”範天一語未了,一劍抖出三朵劍花,分刺那夜行人的頭、胸、腹;左掌一揮,一招“雲橫千裏”,拍出四道掌風,分成上下左右擊向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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