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悟法見悟心方丈指若拈花，一指指向自己眉心，不由脫口而出：“拈花指！”

這拈花指是少林寺指法中最難練的。相傳佛陀拈花微笑，以示從生，此指因而得名於此。

這拈花指共分六重，其指力剛柔並濟，重則可洞金穿石，輕則柔弱無物，不沾塵絮，故而最不易練成。就是戒律院中幾個資質高的武僧，也不過只練到兩三重而已。而現今，唯一練到第六重的，正是少林寺掌門——悟心方丈。

那悟法自然知道拈花指的威力，不敢硬拼，他背一弓，如蝦米一般，登時倒“彈”出去，同時雙掌平胸，遙空向悟心方丈推出一掌。掌力對上指力，在場的每一個人頓時覺得空氣都似乎凝了一凝了。

突然他悶哼一聲，身體自半空跌下。只見他腦後及背心上沾著幾片樹葉，而與那“莫言”一起來的女子則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撲騰倒地——她手上猶自捏著幾片葉子。

“你——”悟法嘶聲吼道。

“怎麽樣？被人出賣的滋味好不好受？”“莫言”冷冷地掃了這一對師徒一眼，轉臉對那女子道：“真有你的！居然想出這麽個法子來讓他們露出狐貍尾巴來！”

“多謝誇獎！”那女子笑了笑，轉身正容地向悟心方丈施禮道：“方丈大師，小女子蕭寒，為找出真相，不得己出此下策，累大師受驚。還望大師見諒！”

“女施主那裏的話。兩位施主助老衲找出少林的叛徒，老衲感激不盡，哪裏會怪你呢？”

那“莫言”微微一笑，伸手在臉上一抹，除下臉上的易容物：卻正是範天。原來，蕭寒自幼便從宇文信的那兒中習得易容之術，雖還趕不上“千面羅剎”顧念語的制作技巧，但也算不錯了。

她與那莫言兩度照面，自是將其音容形貌記在腦海中。這幾日途中，她暗地裏仿莫言的面容制成一張面具；方才與範天來時便與他戴上。

如若平時，或許不能如此容易就瞞過悟法等人。但一來天晚燈昏，二來悟法等人對莫言素是懼畏非常不敢細查，三來範天氣質神態本就與莫言有幾分相似，所以他們竟沒有來得及看出破綻。

蕭寒一躬身，在悟法懷裏摸出幾個藥瓶。她打開瓶蓋嗅了嗅，拿出其中一瓶，交給悟心方丈：“這瓶就是‘腐骨爛筋散’的解藥，還請大師盡快服下。”

悟心方丈深知她精於醫理，合什一謝，服下解藥。

“不過我倒是很奇怪，為什麽你會認定悟法就是叛徒？”待悟心方丈喚來武僧，將以重手法制住了穴道的悟法師徒鎖入戒律院後，他二人方才應悟心方丈之請坐定。一坐下，範天就迫不及待地問蕭寒：

“——能夠自由出入藏經閣的大師倒也有幾個，為什麽你會這麽肯定？”他問的其實也是悟心方丈想知道的。

蕭寒微微一笑，道：“其實我也不敢肯定就是悟法。但我想你們還記得那日公孫慶以裝了迷藥的黑木匣子暗算你們的事吧？當時公孫慶就曾說過，那木匣是‘紫雲合歡木’制成的。那紫雲合歡木是產於雲貴一帶的一種合歡樹，因樹與花為淺紫色而得名。此樹極其稀有，而且生在終日裏被桃花瘴包圍的低沼地帶。據我所知，只有麻衣教的人曾移植過三、四棵在他們的‘百龍潭’裏。這樹的花粉與樹身本身無甚毒性，但只要與其它瘴毒相混合，便可制成各式迷藥或毒藥。只是有一點：這樹的木質帶有淺紫紋理，且有一種類似苦杏的氣息，這是很容易分辨出來的。當日公孫慶等大約也是因為這紫色太顯眼，才漆成黑色的。”

“這與此事有什麽關系麽？”範天問道。雖然他武功高強，但對於藥理一道所知甚少，自然不明白個中原委。

“我記得那日悟法也在場。事後我想，悟法大師素來以精於藥理而聞名少林，當時他就坐在方丈身側，以他的修為，縱然猜不出那黑木匣子裏裝的就是桃花瘴，那木匣的氣息他總應該聞得出來。但他表現得絲毫不知，也不向方丈示警一聲，這就很奇怪了。”

“所有你才想到他可能就是內奸。”範天恍然大悟。

“但你又怎麽想到晦凈是他的徒兒呢？”悟心方丈問道。晦凈是他的徒弟，但他這個作師父的卻一直沒看出來，實在讓他痛心。

“這我是真的不知道了。”蕭寒攤手道，“我只是想，少林寺這麽大，那個主使之人大約不會只安插一個人作內應，悟法要偷取少林寺的絕學，至少也得要個幫手才是。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會是……”她看了看悟心方丈，沒有再往下說。

“所以方才悟法向老衲提起宇文氏時，你以‘天籟絕音’向老衲傳音，要我提防悟法。”

悟心方丈喟然長嘆，“善哉善哉，悟法一切都算得很準，到底還是算錯了一點：他不知道你就是宇文信老先生的傳人，更想不到你二人會在今夜入少林。不過，由此看來，必是日間的他們計劃失敗，令他大為不安，可能會以為他的主子會急著他們采取下一步行動。不然，他也不會如此大意，大約還會繼續潛伏下去。”

“大師……”範天剛一啟齒，便被悟心方丈擺手止住。

“範施主，不，老衲應該稱你為宇文施主才是。上次一別後，老衲就知道你一定會再回來找我的；如今，你身上的傷已經無礙了吧？”

“嗯。”範天看看蕭寒。“大師既有心指點範天，所以這次，我想您能把我父親當年的一些事都告訴我，我不想，就這麽被糊裏糊塗的仇恨糾纏一生一世，就像我爹一樣。”

“阿彌陀佛！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料後世果，今生為者視。施主，這世間事，在各人眼中，有各自的準繩去判定。人心皆有枰，只是砝碼各異而已。”悟心方丈看著範天堅毅的臉，心中一嘆。

“我知道了，”範天沈默了一下：“方丈請說吧！”

“你祖上的一些事，上次你來少林，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想來你也能明白。你所想知道的，是你父親與我相見後所發生的事而已。其實由於先師與宇文老先生的交情，故而令尊離開少林後，老衲對他的事也頗為留心。”

“老衲還記得，當年宇文濤施主是獨自一人來的少林，臨走時，語予老衲要光大他宇文家的門墻。當時聽到他如此言語，老衲就想起當年宇文信老先生也是這樣聽他兄長這麽說的，而此以後，宇文氏就……唉，是以老衲心中隱隱覺得不妥，但也無法勸阻他，只好希望他能好自為知。而後，令尊確實有江湖上闖出了一些名氣，但奇怪的是，他卻並非以‘宇文’這個姓來行走江湖的，而是以‘範行舟’這個名字的。而今，你也是以此為姓，想必與令尊是同一原因吧？”

“是的。”範天點頭道，“我祖母娘家姓便是姓範的，我與爹爹都是改的我祖母的姓氏。”

“雖然令尊改名換姓，想避開仇家滋事，同時調查你宇文氏當年的慘案，但他宇文氏的家傳武功卻是無法遮掩的。過了一些時候，慢慢的，便有些人發現了這一點，並猜到他就是宇文氏的遺孤。範施主，請恕老衲直言，雖然令曾祖等武功驚人、文韜武略，無一不是人中的佼佼者，但他們行事的作風，卻太過霸氣，不甚得人心，因此在江湖人也結怨不少。是以，宇文信老先生當年曾表示過，並不希望宇文氏的子孫來找家師索回武功，他認為沒了這一切，反而會對宇文氏有益。只可惜令尊與令祖不能體會到他這一片苦心。而這家族的血仇，自然當初就落到令尊的頭上。”

“當時，各大門派中一些批與你宇文氏有仇的弟子，暗中集結起來，找了一個機會，埋伏在一處名‘斷腸崖’的山崖上，對令尊突然發難。雖然令尊武藝超群，但畢竟所習武藝並不完整，加之年輕力單，經過一番苦鬥，雖然重創了許多人，但終於還是受了極重的傷。”

“據說，當時他站在那斷崖上，手指著那批人，咬牙切齒地嗜血起誓：‘宇文氏就算只剩下一個子孫，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回來報仇的！’起完這句誓，他便一翻身，跳下了斷腸崖。”

聽到這裏，範天臉色已經煞白。雖然他知道父親當時並沒有死，但只要一想到宇文濤當年發此誓的情景，他的心不由微微顫抖：自己初入江湖時，也是這般充滿著仇恨與憤怒啊！

“僥天之幸，那斷腸崖下，便是有一條極深暗的溪流註往湘水。令尊從那絕壁之下跳下，正好落入溪中。雖然他通水性，但由於他受傷極重，加上又從高處跳下，一落入水中不久，便失去了知覺，後被人救起。而那救起他的人，”悟心方丈看了範天一眼，“雖然救了令尊一命，但卻與令尊牽扯進了一生一世都糾纏不清的孽緣。”

“那個人就是……”範天蕭寒心中已然明了“那個人”是誰了。

“沒錯。那個人就是你的母親，也是現今雙絕門談掌門的夫人秋蘿素。”

雖然是早已明了是怎麽回事，但範天聽到自己母親的名字，還是一陣傷心與怨恨。蕭寒默默地看著他臉上陣白陣青，心裏微微嘆息。

“令堂當年也是出自名門，她是江南大俠秋敬義的獨生愛女。那日令堂正與家人泛舟湘江，正好在江中救起了令尊。秋大俠生性豪爽，又素有古道熱腸。他不僅救起了令尊，還著人暗中請來名醫與之診治，並囑咐女兒好好料顧令尊。誰知令堂在照料令尊時，與令尊朝夕相處，日漸生情。”

“但不久後，秋大俠便知道令尊的真實身份，他由於不讚同宇文氏素來的行事，加上令尊得罪的白道朋友也是不少，於是便在令尊傷好之後，要他立即離開。他卻不知令尊與令堂兩情相悅，二人已私定終身，於是令尊決定帶令堂一起逃走。”

“但由於令堂與秋大俠父女情深，不忍丟下父親一個人獨走，被秋大俠察覺出其意圖。秋大俠一怒之下，在道中截住二人，要令堂作個選擇：要麽跟自己斷絕父女關系，與令尊一起走；要麽與令尊一刀兩斷，並發誓永世不與其相見。令堂權衡再三，終於選擇負了令尊，而跟隨秋大俠回去。”

“範施主，老衲知道你對令堂成見很深，認為她有負你父子。但你不妨設身處地地為令堂想想，如果是你，處在她當時的地位時，又會作何選擇呢？秋大俠畢竟是她的生父，為人子女，為父母盡孝，這是天經地義的啊！”

“而且一旦令尊與秋大俠起沖突，必是以死傷收場，這是她怎麽也不願的，所以她要求秋大俠不許傷害令尊，讓他平安離開。但她的一片苦心，令尊與秋大俠卻並未完全理解：令尊惱她不肯隨自己離開，而秋大俠也認為她在偏幫外人，而後他一直勒令令堂不許走出家門半步，並終其一生也不曾原諒她。”

“令堂當時身負重重委屈，不能對人言；此後不久，她又發現自己竟然身懷了宇文濤的骨肉，也就是施主你，這更令她陷入恐慌：秋大俠一生耿直清白自恃，自然容不得自家女兒做出此等事情。他……”

“他怎麽處置的我、我，我是說她女兒？”範天話在嘴邊打了幾個轉，到底還是沒說出“我娘”。

“回想起來，這件事正好是二十二年了。老衲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一日，正好老衲為打聽令尊的消息，來到秋大俠家中探問，不料卻正撞見秋大俠要提劍殺她女兒。老衲急忙上前阻止，因老衲與秋大俠交情非淺，再三探問之下，他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原來那時秋姑娘已經懷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而與之同時，秋大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將令堂許與雙絕門掌門談鄴為妻，並已約定擇日成親。如果這件事傳出去，不僅秋大俠一家從此在江湖上聲譽盡毀，就連雙絕門也會顏面無存。兩家在江湖上都是名門世家，是無論如何都丟不起這個臉的。於是秋大俠在氣怒之下，竟然想殺了秋姑娘，幸而被老衲相攔。”

“老衲與宇文氏、秋家都有淵源，自然不希望兩家不幸，但那時令尊卻一去無蹤，再怎麽打聽也無半點消息。於是，秋大俠只好先推遲婚期，將令堂安置在河南老家，想待她產下孩兒後，再圖後計。沒想到，令堂誕下孩兒後不久，令尊就尋上門來的。那一日，正好是你滿月之日，也正好是談鄴原訂來迎親的前三日。”

範天聽到此處，臉上已然無半點表情。蕭寒看著他呆滯的面孔，知他心情一定不平靜，心裏暗暗為他難過。

“令尊為什麽一直不回來找令堂，又為什麽要抱走剛滿月的你，這些老衲都不知道。但唯一一點，老衲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令堂並非你所想的那樣，在你父子一走後就馬上另嫁他人。因為就你父抱走你的那晚，秋大俠本來想把你抱去另一個地方收養的，但沒想到令尊搶先了一步。”

“秋大俠既氣恨令尊如此做為，又擔憂這事就此被別人知道，他本就是上了年紀的人，當下急火攻心，當晚就吐血不止，不日便去世了。令堂在數日之間，失去了兩個親人，幾欲崩潰，她的婚事自然也無法再進行。她終日過著以淚洗面、狀若瘋癲的日子，多虧了談掌門以未婚夫婿的身份，代她打理好秋大俠的一切身後事以及她家中的大小事物。盡管如此，此後近一年的時間裏，令堂仍希望令尊能夠回來接她，但令尊也許由於記恨令堂，也許由於別的緣故，一直毫無音訊。”

“終於，一年多之後，令堂嫁給了談掌門，成了現在的談夫人。範施主，這就是老衲所知的關於令尊令堂的全部了。範施主，聽完了這些，你是繼續選擇仇視令堂與談家，還是就此放下一切，就全看你個人的決定了。”

此時，天已蒙蒙亮了，眾人都沈默著。空曠的大廳裏，安靜得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而範天此時的心情就像驚濤拍岸，心潮澎湃。

聽了悟心方丈的一席話，他原本對母親的仇恨變成了迷茫：如果他處在秋蘿素當年的位置上，也不能說她的決定就一定是錯的；而他原本對父親的同情則變成了迷惑：他實在也不能解釋宇文濤為什麽要如此做，至少他是機會與時間帶走自己的愛人的，但他並沒有盡自己所能去爭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範天只覺得頭痛欲裂：清楚了一切，並沒能讓他覺得明了，反而讓他原本如亂麻的心境更加混亂。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反覆低語，聲音漸漸大得連旁人也都可以聽清楚。

忽然他只覺手一涼：一只手正輕輕搖了搖自己的手。他驀然回首，觸及到蕭寒瑩瑩然的雙眸，正以一種淡淡悠悠卻深深切切的眼神凝望著自己。

他的心突然一跳，竟慢慢開始平靜下來。就好像狂風洗劫過的海灘，風平浪靜，潮過無痕，寧靜得令人心安。他反手緊緊握住蕭寒的手，勉力沖她微微一笑：放過自己，不讓自己被這些塵封的過去永遠牽絆著的，才是他範天活下去的方式。

剛才那一刻的心悸與心痛，都如激起驚濤駭浪的那陣風暴，在轉霎間都埋入深深的心湖底處。他的目光慢慢又變得清亮。

悟心方丈把二人的神情舉動都看在眼裏。他在心裏默默地念了聲“阿彌陀佛”——所幸，範天確實比他父親懂得如何放棄仇恨。

“方丈，”範天回過神來，坐正身體，對悟心方丈道。“感謝方丈對範天告知一切，不過，範天還有些事想請教方丈。”

“範施主請問。”

“我想知道的是，貴寺近二十多年前，可曾出入過什麽輩份職位較高的弟子的。”

“這個……”悟心方丈想了想，“除了逆徒晦凈外，還有數十名名弟子也大概是那段時間入我少林門墻的，但至今都不曾有晦凈一般的職位，大多是些普通寺僧而已。範施主何出此問？”

“沒什麽，我隨便問問。”範天頓了頓，又想起一事。“大師，方才悟法問大師要什麽另外半份手卷，請問這是……”

“我也不知道。”悟心方丈低眉道，他眼中也閃過一絲憂慮，正好被蕭寒看個正著。“家師曾保有的宇文老先生的東西，按他的囑托，應該給誰的，他都絕不會藏私。”

“大師何出此言，晚輩並無此意。只不過那悟法千方百計地要為他主子拿到此物，所以我才有此一問。”範天忙道。

“方丈方丈！不好了！不好了！”一個沙彌匆匆地闖了進來，令在坐的的三人同時一驚。

“出了什麽事了？”悟心方丈沈聲喝道。

“悟法師叔與晦凈師兄，他們、他們……”

“他們怎麽了？”範天忙問道。

“他們死在牢裏了！”

後山石牢外，站著幾位老僧和十數名勁裝武僧，他們正是達摩堂的其他三大長老，與一些戒律院的武僧。此時他們個個面色沈重，已經站了近一個時辰都不曾言語了。

範天遠遠地站在那兒，看著這幾位大師臉上的表情，心中微微有些嘆息：雖然悟法背叛了少林，但他畢竟與這些大師作了幾十年的師兄弟，現在落得如此下場，自然這些大師心中都不好受。

而更讓他們難堪的，恐怕是居然有人在少林寺戒備森嚴的石牢中殺死了一名達摩堂長老與戒律院的首座了。此事傳揚了出去，少林寺不僅威信大減，而且本門出了叛徒的事，也會令天下人恥笑的。

他只希望此刻在裏面檢驗屍體的蕭寒能夠快快有個結果，好解開他們心中的疑問。

蕭寒立在石牢裏，身後是兩名合什默立的沙彌。悟法師徒的屍體就橫在他們的面前，令他們中毒而死的暗器已經取了出來，蕭寒也對之仔細看察過了。

石牢堅固非常，連水也不易滲進來；但大約因為年代太久的緣故，石壁表面已經開始漸漸腐蝕朽化，伸手一摸，就摸到滿手的石屑石粉。

看到這一切，蕭寒心裏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一個人就算生前再怎麽驚世駭俗、不可一世；一旦死了，也一樣不過臭皮囊一付，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安身而已——看來似乎只有死亡對每個人才是公平的。

“施主——”一個沙彌低低地喚了一聲。蕭寒正蹲下身來，以手摸著地散落的石屑呆呆出神，不經意他這一喚，不由吃了一驚，身形搖了搖，差點站也站不穩。

幸好她身後就是石壁，她微微靠了靠，並沒有摔倒。她看看地下：除了這面石壁下面的地面似乎被拭掃得幹凈一些，其它地面上都頗多粉塵，淩亂的腳印分布其上，可見當時眾人發覺二人屍身之時是何等驚詫萬分。那裏被人踩得亂七八糟，想來也看不出是誰的腳印了。

蕭寒尷尬地笑笑：她忘了別人還在一邊等著哩。沖兩名沙彌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驗看完了；她再看了臉孔紫漲青黑、目眥盡裂的悟法師徒一眼，她伸手緩緩盍上二人的雙眼。

蕭寒與兩名沙彌走了出來。蕭寒的臉色沈重，令範天吃驚不小——他很少看到蕭寒這麽嚴肅過。

“怎麽樣？”範天走上去。

蕭寒看了他一眼，轉身對著其他幾位大師。

“女施主可有甚發現？”悟心方丈首先問道。

“有。”蕭寒點了點頭，她身後的小沙彌立刻捧著一幅布條走上前來。“大師請看。”

“這是——”眾人探首一看。只見白布條幅上金光閃閃，竟是六枚三寸長的蛇形金針。

“南家的魅影金針！”當即便有人認了出來，低聲叫道。

一旁的悟性大師正要伸手去拿起金針詳端，蕭寒急道：“大師，不可！”

“怎麽？”悟性大師奇道。

“這針上餵了劇毒，碰不得的。”蕭寒指著白布上沾著的幾縷暗紅發黑的血跡道。

“怎麽會？南家的魅影金針是不餵毒的呀？”範天道。

“是啊。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毒，”蕭寒淡淡地說，“是芊蝶幫的‘天雨碧螺’。”

“你是指與麻衣教一般出入雲貴一帶的芊蝶幫？他們的毒怎麽會加在南家的暗器上？”悟心方丈以袖裹衣，方才拈起一枚金針細看。

“晦明，昨晚是誰看守石牢的？”放下金針，悟心方丈問道。

“稟掌門師伯，是晦安、晦逸、晦新等三位師兄弟看守的。”被喚作晦明的武僧必恭必敬地回答。

“可有什麽人接近石牢，或者聽到什麽聲音沒有？”

“沒有。”

“你怎麽看這件事？”看蕭寒不語，範天悄聲問道。

“方丈大師，”蕭寒忽然道，“悟法與晦凈遭到不測，我等也深感不安。雖然這暗器與毒藥的來歷是明白的，但這做得也似乎太過明顯了，所以這件事是誰做的，目前尚未有定論。不如晚輩代為打聽一下，關於這毒藥與暗器的事，看看是否能找出點線索。”

“既然如此，就有勞兩位施主了。”悟心方丈自然明白他們的意思，有些話在這兒說明也不太方便，於是他也不強留。蕭寒與範天深施一禮，由一位小沙彌帶出寺院。臨走離去時，蕭寒回首看了看幾位武僧，又看了看石牢的鐵門與四周數十株高大濃密的梧桐樹，微一沈吟，但終於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你不會當真要去找南清和或跑到芊蝶幫去吧？”下山的路上，範天終於忍不住問出來。

“怎麽會呢？”蕭寒微微一笑，“如果你是這個兇手，你會留下這麽明顯的線索來讓我們發現麽？芊蝶幫的毒與南家的暗器不過是個幌子。”

“這件事確實讓人想不透。”範天沈聲道，“如果他是為了殺人滅口，這個理由很說得通；如果他還想嫁禍他人，用別人的武器來轉移我們的視線，也這合理。但他何必做得這麽明顯？他能夠自由進出少林、又在數名一流身手的武僧眼皮底下殺了兩個一流一的高手，大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需要這麽費事的。”

“所以我倒覺得，這個人好像並不是想做出什麽驚大動地的事那麽認真，倒是存心在耍弄我們一樣。”蕭寒冷冷地說——此人手法殘酷倒也少見。

範天看了她一眼。

“是他麽？”

“他？什麽他？”

“我想你是知道的，我說的是那個莫言。”範天道：“昨晚我冒充他時，我就已經想到了。原來你早就看出來，在咱們到少林寺這一路上發生的事，都是他做的。說說看，你怎麽看出來的。”

蕭寒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開始我不能肯定，我只是直覺這一路‘關照’咱們的人做的事太過奇怪，不像是那個主謀一貫出其不意、速戰速決的作風。如果只是為了拖住咱們，他大可以派許多殺手，趁我的傷沒好之時動手攔阻，不必搞得這麽覆雜。”

“所以你認定這件事的主使可能另有其人，而且，他對你好像挺關心的，生怕你又多管閑事卷入少林的事中，故意做出這麽多事拖住你。”範天嘲弄地說。

“你為什麽這麽說呢？”蕭寒知他亦是明白。

“其實那悟法在少林潛伏得這麽久了，以他的忍耐力與細心不會這麽冒失，在一切還未塵埃落定之前就出手。這次他的狐貍尾巴露得太快，一切布置都很倉促，不像是個沈得住氣的人在指揮。”

“你是在說你自己麽？”蕭寒笑道，令得範天臉面一紅：

“其實我也太冒險了。如果不是那日我在‘毛骷山’見識過那名女護法對那些武林人士的手段，而且模仿莫言有幾分相似；加上悟法不是這麽懼怕那主謀的話，這麽樣一定嚇不住他的。”範天雖狂，但亦不是狂得沒理。

“——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那個主謀對他的部下確實狠得很，不然連悟法這樣的高手不會這麽輕易地就被我嚇到了。”範天呆了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怎麽樣的對手呢？”

“好了，到時候該兵分兩路了。”又走了一段路，蕭寒忽如奇來的一句，讓範天一呆。

“什麽？”他想裝傻。

“我是說，是該我們兵分兩路的時候了。”蕭寒正色地道，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範天不是不明白，但心中卻微微一黯。

“你想讓我去監視談楚喬與南如星，對不對？你還是放心不下鏡兒喲！”範天輕聲道。

“你放心得下麽？”蕭寒看著他，他的心思她怎麽會不明白呢。“而且，你比我冷靜得多，你至少不會……”餘下的話她沒有明說，但範天也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認為自己能夠公正地對談楚喬下斷定，而且，她也不願面對談鄴。

“你呢？打算在這兒‘守株待兔’？”範天不答應，因為這裏比雙絕門更危險。“我還是留下來吧！”

“不行！”蕭寒一口否定，讓範天吃了一驚。“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在少林裏的這次失敗，一定會加快他們對各門派的滲透，說不定這幫人就要開展行動了。你也不能丟下鏡兒他們不管吧？我留下來，是因為我還有些事向悟心方丈請教。如果昨晚我沒看錯，悟心方丈一定還在隱瞞著什麽沒有告訴你。說不定，他可能告訴我的。”

“好！”範天不再堅持，雖然心有不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責任。“我們，什麽時候再見呢？”

“一打聽到那究竟是什麽事，我就一定來找你。如果他們已經回到了雙絕門，你就想辦法跟蹤楚喬行事。”蕭寒忽然嘆了口氣，“我只希望楚喬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才好。”

“這次我聽你的。但我要你答應我——”範天忽然拉過蕭寒，緊緊地擁住她，輕撫著她的頭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答應我，寒，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一定得平平安安地回來。答應我！”

“我答應你就是了。你也別太冒失啊！”蕭寒微怔之後，終是任他擁著。她平素裏對範天總是說著若離若即的話語，但現在，他們二人都明白，這次的事有多大風險，也許……她不願再想下去了，只將臉兒輕輕地貼著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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