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向東風。”

溪水奔唱，清脆的的叮叮咚咚聲，和著一縷輕歌，被風送入屋內，喚醒了沈睡中的人。

範天緩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淡藍色的絲麻帳頂。

“我這是在哪兒？”他撐起身，發現自己遍體輕松，原先因內息紊亂的不適一掃而空；他試著運氣一周天，也沒覺得什麽不妥。

“蕭寒！是她做的嗎？”他到門口，向四處打量。

這是間原木砌制成的屋子。外壁是三人多高的原木，每根皆被剖成半圓形，平面向內、曲面向外圍成墻壁，其間的縫隙不知用些什麽樹膠填充著；屋內以斑竹編制成隔墻，隔開一個個小間，緊密而結實；屋內的器皿不是木、竹制的，就是自燒的粗陶，拙樸而精致。整個房間的設置，獨具匠心，別致精巧，卻不沾一絲世俗的輕率浮華。看得出，屋子的主人為它花了不少心思。

門外傳來三弦琴的錚錚輕響，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輕輕和著琴聲，唱著《鷓鴣天》：

明眸星輝體質柔，雲鬃旖旎暗香游。不必脂粉勻顏色，已為百花第一首。菊應慚，蘭必羞，危欄畫閣鎖春秋。玉人新妝無人識，半掩香腮半掩愁。

這首詞範天當然知道，這便是談鄴題在蕭憶畫像上的那首。現在聽簾外之人緩緩唱來，那聲音裏，也許有種淡淡的哀愁，也許有半生漂零的無助無奈，也許有一世不悔的癡心眷戀，也許有獨上西樓的黯黯惆悵，也許有煙鎖重樓的殷殷期盼……他不由心旌神馳。

“談鄴，你到底有什麽好？居然讓那兩個女人都對你這麽死心塌地？”範天喃喃地自語。他擡手掀開細葛編的門簾，走出小屋。

這座木屋背面倚著的，是萬丈絕壁；門前是一片青荇綠草，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屋外數十丈遠，是條錚錚流淌的小溪；更遠處，便是層層疊疊的蒼綠森林。而此刻，一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木屋，臨溪而坐，懷抱一把三弦，正自對著流水輕輕撥弄著琴弦。

“你醒了嗎？”她頭也不回地問悄悄走到她身後的範天，“覺得怎麽樣？”她借著將垂在胸前的那縷青絲捋向背後之際，微微側頭看他。

“沒事了。”範天在她背後站住，“為什麽要救我，蕭寒？是因為我是宇文家的後人，而你是我叔祖的傳人麽？”他聞到她衣間的清香與發梢的濕潤，想是才浴過洗過罷——這世間千絲百結事當真可梳可理麽？

“我只是暫時鎮住了你體內失調的天陽真氣，”蕭寒低首撥弦，沒有正面回答他，“你實在太亂來了，在沒有‘太虛神功’的配合下就強行修練碎鑫掌不說，還練你家的‘天陽神功’。你難道不知道‘天陽神功’與‘太虛神功’是必須一道修習的剛柔並濟的武功麽？你為了增強你‘碎鑫掌’的威力，沒練‘太虛經’就先練‘天陽經’，你體內的至剛至陽的真氣越積越多，越來越盛，少了太虛真氣的協調，所以才會經脈逆行，氣息大亂。”

“我父親收藏起來的那本冊子，本來就沒有記載太虛神功，而且還殘了一小半，自然也無法先練‘太虛經’，”範天嘆息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冒這樣的險？”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蕭寒轉身擡起頭，發現範天也正註視著自己，她心頭一跳，便轉眼望向溪水。“我知道你應該就是宇文濤的兒子，你本名叫什麽？”

“應就是宇文天吧！”他回答道，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臂——那裏也與他父親一般的宇文氏後人的表征：淡青月牙的印跡。“你呢？”

“我？你還是叫我蕭寒吧！”蕭寒道。

“對了，你是怎麽遇上我叔祖的，我爹爹說，當年他被叔祖救出來後，叔祖告訴他，自己在無相大師那裏寄有一部記有我們宇文家武學的冊子，但不能把見到他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無相大師；而叔祖他老人家從此就不知所蹤了，沒想到他居然收了你作他的弟子。我叔祖現在怎麽樣了？”

“他老人家數年前就去世了。”蕭寒黯然道。

“那他葬在什麽地方？”

“爺爺說，他生前未能盡到保護宇文家的責任，愧對宇文家的列祖列宗，所以他沒臉下去見他們。他要我把他的遺體火化，灑到宇文氏那‘顥鵬山莊’的遺址上。”

範天沈默了會兒。“你，叫他爺爺？”

“當年談老夫人發現了我娘與我……談鄴的事，也許她嫌我娘身份低微，不配作他談家的人，便趁談鄴遠出時尋個藉口把我娘趕出了雙絕門。我娘當時心灰意冷，又無親無故，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就想跳崖自盡，正好被在峭壁下采藥的爺爺救起。他可憐我娘的遭遇，就收我娘作了他的義女，把我娘帶回到這兒，細心照料。開始，我娘還想絕食，不想活了；過了不久，我娘就發覺她有了我，她才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蕭寒淡淡地訴說著，仿佛在說著一個陌生人的事一般；範天只覺得一陣心酸：蕭寒的遭遇與他何其相似！他知道蕭寒這其中的酸甜苦辣絕不是這麽平淡簡單的。在這她素來平和自在的面容下，又藏的是什麽？

“本來，我也不知道爺爺與娘的身世；爺爺雖然從小將他的武功絕學對我傾囊相授，但他從未對我說起我的身世，只告訴我我娘生下我不久即辭世了。直到爺爺去世前的那段時間，才把我娘與談家的糾葛以及自己與宇文家的關系一一告訴了我。他說，談鄴雖然負了我娘，但也非他本意，所以認不認他作父親，由我自己親自去做個決定。但他希望我替到找到他宇文氏的後人——也就是你父親，或者是你，因為聽說當年他的那本冊子不怎麽缺失了一部分，還少了‘虛盈吐納心法’，如果你父親或你沒有心經便練習碎鑫掌，勢必會走火入魔。他不希望宇文氏的後人遭此下場，所以要我去辦這件事。”

“你也是一生下來就沒了母親？”範天心中一嘆。“令堂也葬在這兒了？”

“我從沒有見我娘親，只是爺爺說娘生前有言：‘如生前不能與我父親同走天涯，願死後自己的魂靈能雲游四方’，所以他把她的骨灰撒入大海了。”

沈默半晌，範天方始道：“你倒挺聰明的。知道如果要醫治走火入魔半身不遂，我一定會去麻衣教找‘碧血蠶’，所以你就等在那裏了。”

“也不完全是這樣。那日在煉蠱窟遇到你，倒真的是個意外。爺爺什麽都告訴了我，但有一點很奇怪，他卻沒有要我替他查明當年他家的血案，甚至我提到此事時，他還千萬要我別卷入這件事。這一點是我一直都想不通的。我開始以為他是因為不想我卷入這些事事非非，但仔細想來也不像是這麽回事。”

“說的也是，”範天沈吟道。“叔祖告訴你一切，卻要你這樣做，太說不過去了。”

“因此我沒有遵從爺爺的囑咐，還是在暗中去調查過你家當年的血案，發現了許多疑點。”蕭寒淡淡一笑，“首先，是他為什麽要隱居在此。如果他當真這麽關心你父親的話，為什麽不自己照顧他呢？其次，爺爺與無相大師交情那麽好，為什麽連無相大師也要瞞著？更奇怪的是，你們宇文氏好歹曾經在武林中顯赫一時，還與其它幾家並稱‘武林四大家’，雖然只是曇花一現，但它消失也不過三、四十年左右，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應該知道這個名號。可是，我多方查問，江湖上的人不是對這件事諱莫如深，便是一無所知，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你是說，這件事不是單純的仇家報覆，而是另有陰謀？”範天咬了咬牙。“如果是這樣，那就一定有個很嚴密的組織在背後操縱這件事了！”

蕭寒看了他一眼：“我是說也許，在事情沒弄清之前，誰也不能妄下定論。”停了停，她才又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根治你的內患。雖然你現在可以修習‘虛盈吐納心法’了，但你的原先的失調的真氣曾在你體內亂竄亂沖，閉塞了你的幾個要穴，還震傷了你的手、足三陽經，所以光練心經是不行的。我必須以針灸和真力助你打通經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

“你的醫術也是跟叔祖他老人家學的？”範天遙望天際，只見浮雲悠悠，征鴻掠影，“沒想到我們宇文氏的除了武功之外，其它絕學也這麽精深。”

“是啊，爺爺遺下來的東西，我也沒有學完。如果你有興趣，我把這些拿給你就是。武學之道，雖各自尋求特色，但也不乏兼容並包者，很多門派的武功或多或少都有別家的影子或相似之處，已不單單是一家之長了。”

好像想到了什麽，她忽然停住了口。範天看到她臉色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情。

“蕭寒？”他搖了搖她的肩。

“啊？”蕭寒陡然回過神來，“哦，沒什麽。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

“好的。今天我先把吐納心法的口訣教給你，你今天就可以先修習它。這心法本來就是調和內息的，一邊練一邊治傷不會沖突。”

二人轉身一齊向木屋走去。

“蕭寒，”範天忽然叫住她，“從我探知我家之事後，曾對天盟誓，沒報我宇文氏的血海深仇，就不恢覆宇文這個姓氏，所以現在我仍是‘範天’。”

“我明白了。”姓氏有何意義？多此一舉罷了。

且暫不說他二人如何，此刻嵩山腳下，卻有一行人正在緩緩行走。這正是談鄴、公孫餘與南清和等，一行六人六騎，正沿著少室山下的大道往回走。

一路行來，幾個少有交談，都在各自想著心思。公孫餘在因他大哥的事而愧疚不安；南清和與夫人顧念語也發現他倆的愛子南世新舉止大反常態：不僅沈默寡言，臉上也沒半點平日裏安閑自在的氣度；就連平時嘰嘰喳喳、活蹦亂跳的談鈴鏡，也是一般死氣沈沈的，原本活潑開朗的嬌顏也失卻了燦爛的笑容。

談鄴這幾日來心情頗不寧靜，所以對女兒的變化並沒有在意。他騎在馬背上不緊不慢地隨著眾人走著，腦海裏卻翻騰著那日裏範天說過的話：

“……自然，你們在這幾個門派裏安插有你們的傀儡，一旦這幾人一死，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接掌繼位了。……”

“難道我雙絕門內也有這樣的人麽？”談鄴這幾日來苦苦思索，猶自怔忡不寧。

“鄴兄，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南清和放松韁繩，與談鄴並行。他註意談鄴的心不在焉，連方才公孫餘告辭都似未註意。

“啊？”談鄴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我再想那日裏範天所說的話。清和兄，你認為我們門中真的可能潛有他人的臥底麽？”

“我不敢肯定。”南清和這幾日來也同樣為此事煩惱著。“不過，如果真有此事，那麽那個幕後主使卻一定是個可怕的人。”

“是啊！試想玉璇子、公孫慶是何等人物，居然都肯聽命於他，甚至連神秘的麻衣教也只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這人到底是什麽身份呢？又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

“不過，這麽一來至少讓我們也提高了警惕了。”南清和道，“看來平時我們這些老人家是疏於自家門內的事了，以至於別人在挖自家墻角還不知不覺。老實說，這次倒真讓我開了眼界。開始我聽你與新兒說那個範天如何厲害，我還不太相信，這次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難怪那麽多江湖豪傑都敗在他手下。就連吳恂這類的高手，也在他手下走不了三招，他也許真是當年宇文氏的後人哩！”

“也許吧！”想到範天，談鄴就有種不安的感覺，這個年青人讓他隱隱生出一種憂患。

“不過，比起那個範天，那個救咱們的人似乎更勝一籌。”南清和回想當日情景，“光看此人這手‘飛花摘葉’的暗器手法與內力，就足以震驚武林，而且他居然還能解麻衣教的毒，這份醫術也非同小可了。怎麽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此人呢？”

“唉，我們當真老了，江湖已是年青人的天下了。”談鄴喟然而嘆。

“鏡兒，你跟你新兒有什麽不對嗎？”

三天後，談鄴父女已經在上千峻崖的山道上了。而南清和一家因為還要趕到江南，到大女兒南曉月處打聽一些消息；而公孫餘亦欲往江南一趟，於是，他們便各自啟程。只不過公孫餘臨走時，拜托談鄴轉告他女兒公孫綰，如果她欲往江南找自己，可通過試劍門在江南的所置的分堂聯系。

而此時，只剩下談鄴父女二人回轉雙絕門。見離家門還有一段路，而四下裏無人，談鄴向女兒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什麽，爹爹？”談鈴鏡想裝傻，但面上已經不自在了。

“鏡兒，”談鄴看著女兒，也許，他真的是忽略了女兒的心思了：

“——爹看得出來，你對新兒的提親並不願意，是不是？爹與你南伯伯商量了一下，還是不要勉強你為好。所以，爹已經把這門親退了。”

“已經退了。”談鈴鏡喃喃地道，心頭卻有種莫明的惆然。

“不過爹想問你：你之所以不答應新兒，是不是因為那個叫範天的年青人？雖然這個年青人來路不明，性格高傲，行事也很怪異，但他到底是個令人欣賞的後輩，如果他也喜歡你，爹並不反對。”他也嘗過與愛人生離的痛苦，自然不願女兒延續這種悲劇。

“爹爹，”談鈴鏡正視著父親，目光清如水、亮如鏡。“其實，我對範天並不是你和新哥哥所想的那樣的。”

經過這幾天的深思，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也明白自己對南世新的確不是自己原來所想的單純的兄妹關系；反而是對範天，她這種感覺要多一些——她拿他當哥哥的，所以才一直對他有種敬畏的感覺；而對南世新，則自然而安心。

“女兒很喜歡他，是因為他總是以一種很自在的方式在活著，沒有人能夠幹涉他的生活方式；而且我覺得範天好像不是什麽陌生人，雖然他很冷漠，但我知道，他對女兒是很親切的，就像、就像……”

她側著頭想了想：“像個大哥哥一樣，所以女兒也很想親近他哩！只可惜新哥哥不懂，還、還……”想到南世新對自己的誤會與連日來的冷淡，她只覺得很委屈，頓時紅了眼圈。

“這麽說，你更喜歡新兒？”談鄴心中一安，他自然比較偏向南世新一些。

“誰更喜歡他了？從小就那般呆，如今還……”談鈴鏡嘟起小嘴，“綰姐姐才更喜歡他哩！反正你不是退了這門親麽？就讓他選綰姐姐好了？”

“傻孩子，我談鄴的寶貝女兒中意之人，為父怎麽舍得不讓他作我女婿呢？爹不過是哄哄你罷了。”談鄴由不得呵呵大笑，姜還是老的辣！

“爹，你好過分！”談鈴鏡這才知道中了計，氣得扯住爹爹的衣袖又跳腳步又撒嬌。

父女兩人就這麽一邊笑著，一邊回到了雙絕門。

“鄴哥，鏡兒，你們回來了。”

聽聞二人平安歸來，秋蘿素便急急趕到了“抱鵲軒”——她數月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娘。”談鈴鏡一頭紮進母親懷裏，“是女兒不好，讓娘擔心了。”

“孩兒，平安就好。”秋蘿素一邊輕撫著愛女，一邊拭淚。

“對了，鄴哥，這次去嵩山可有什麽收獲？”安撫罷女兒，秋蘿素轉臉問丈夫。

“唉，一言難盡。”談鄴此時不想說近幾日來發生的事，免得破壞此時的氣氛。“待會兒我再細細告訴你吧！對了，綰侄女呢？”

“她與楚喬、如星在後山裏哩！”

“哦？喬兒與如星回來了？”談鄴又驚又喜。“什麽時候的事？”

“在這次鏡兒偷偷溜走後不久，喬兒就與如星回到雙絕門了。上回你們不是就寫信到天山叫她們回來麽？”

“太好了！”談鈴鏡高興地道，“娘，我去後山找她們去！”

“不急。她們近日來常常在一起研討武學，不到午飯後，是不會回來的。現在天色已近午時，一會兒就應該到了。你還是先去梳洗梳洗，趕了幾天的路，也該累了。”

“好。”談鈴鏡聽話地應道，立刻回自己的廂房去了。

秋蘿素看著女兒的背影，道：“鄴哥，鏡兒好像懂事了不少啊！餘二哥與新兒他們呢？”

“是啊。”談鄴欣慰地道。

當下，談鄴就把他們的消息大致說了一下，只是還沒說在少林寺發生的事。

“那真是可惜了。本來如星還以為可以在這裏見到他哥哥呢！”秋蘿素惋惜。

“沒關系，我正打算讓鏡兒去江南與新兒一家人會合，如果如星想見他們，她們幾個可以一起去。”

“什麽？鏡兒才剛剛回來，你就又要讓她跑出去？”秋蘿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年輕人，應該磨練磨練自己了。”這一次談鈴鏡的變化讓談鄴也改變了不少看法，孩子們長大了，終究是看不住的啊！

“鏡兒，你們在說些什麽呢？”

午飯過後，談鈴鏡便迫不及待地拉起許久不見的姐姐，並南如星與公孫綰，一齊來到她的廂房，繪聲繪色地向她們講起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正講得口幹舌燥、意興盎然，秋蘿素走了進來，後面跟幾個捧著湯盒的丫環，正好撞見女兒指天畫地的模樣，她不禁笑問。

“娘。”談楚喬與談鈴鏡一邊一個，挽住娘親的手臂，扶她坐下。

“我們正在聽鏡兒我我們講在少林寺發生的事哩！爹呢？”談楚喬道。雖然她與談鈴鏡是姐妹，但她的似乎更自持穩重，恬靜安閑，輕易不形於色。

“你爹爹沐浴後正在靜室裏打坐調息——這幾日夠他憂心的了。”秋蘿素笑道，“來，我為你們作了蓮子湯，你們都嘗嘗。”

她身邊的丫環走上來，放下盤盒，秋蘿素便一個個地親手盛給幾個姑娘。

“鏡兒，”秋蘿素一邊逐個遞上蓮子湯，一邊道：“方才為娘聽到你說什麽範天，這個人又是誰呀？為娘怎麽沒有聽過這個人呀！”她熟悉各武林世家、門派，卻想不起此人是那一派的弟子。

“哦？他呀！”談鈴鏡道，“女兒也不知道呀。這個人古古怪怪，神神秘秘的，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那你還跟著別人偷跑到嵩山去？”南如星笑著糗她。

“我想見見爹、看看熱鬧嘛！”談鈴鏡想了想，“對了，好像少林的悟心方丈知道他的來歷耶！”

“悟心……方丈？”秋蘿素手一凝，“他知道？”

“是呀。雖然他沒明說，但他說，範天會路掌法，叫什麽，什麽‘碎鑫掌’，好像是幾十年前‘武林四大家’之一的宇文氏的家傳絕學……娘，娘，你怎麽了？”

她突然發現母親的臉色煞白，雙手發抖，連身體也搖搖欲墜。

“當啷——”秋蘿素手中的湯碗再也捧不住了，頓時摔在地上。幾個女孩子大驚，不知秋蘿素怎麽突然間神色大變。談楚喬忙扶娘坐好。

“娘——”談鈴鏡咬著手指，她不知自己說錯什麽了。

“鏡兒，”秋蘿素吃力地說，“你剛剛說，那個範天，是、是宇文氏的後人，是也不是？”

“我、我也不清楚啊！”談鈴鏡不知母親為何對這件事這麽在意。“悟心方丈是這麽說的，他還說，範天練這路掌法時少練了什麽心法，很容易走火入魔哩！”

“‘虛盈吐納心法’！”秋蘿素喃喃道。

“對，就是這個名字。咦，娘，你怎麽知道的？”談鈴鏡老大不解。

秋蘿素面色灰白如死。

“冤孽，冤孽。真的是他，他真的回來了。”她低聲自語，旁人都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麽。

“娘——”談楚喬姐妹齊聲喚道。

“孩子們，你們先自個兒坐吧，娘覺得有些不舒服，娘先回房去了。”說完，秋蘿素甚至來不及吩咐丫環收拾好摔破的碗盞，便在眾女孩吃驚的目光註視下，匆匆離開了。

廂房裏，幾個年青女孩面面相覷，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你今天覺得如何？”

見範天吐納三遍，緩緩收功，蕭寒才開口問道。“你的手、足少陽經運氣時應該不會再有什麽滯塞才是了吧？”

“對，很順暢。”範天道，“不僅如此，連我體內的‘天陽真氣’也不再亂沖亂撞了。看來你為我輸入的‘太虛真氣’挺有用的，還有你以‘金針渡穴’打通了我任、督二脈中封閉的穴位，如今我想大概不會再有什麽事了。”與蕭寒相處不過幾天，但範天的冷傲性子卻收斂了許多，話也多了起來。

“我的太虛真氣只是暫時幫你緩和而已，如果要讓你體內的氣息陰陽調合，你還得自己修練才是。”蕭寒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

範天看了看她的臉孔：這幾日來她悉心為自己療傷，教自己心法與太虛經，還不惜耗損自己的功力助自己打通經脈玄關，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

“你其實不必這麽費力的。”他忽然聲音一冷，生硬地道：“你完全可以讓我自己來，只不過多費些時日而已。雖然你爺爺是我的叔祖，但你用不著為我做這樣多，你知道我也不會感激你的。”

蕭寒似乎習慣他的反覆無常了，故意不露聲色地瞥了他一眼：“這是你的藥，先喝了吧！如果餓了，屋子裏有肉脯與蔬果。”她說完，起身便要走。

冷不丁範天五指拂向她的手臂，蕭寒微微一驚，自然而然的運勁一轉一甩；但範天手指一緊一伸，沿著蕭寒的手上滑，手指如彈琴一般“按”向蕭寒手肘的穴道。蕭寒扣指如花，手腕輕轉，不退反進，反彈向範天腋下的淵腋、大包諸穴，逼範天回手自救。

“啪”一聲輕響，蕭寒的指尖擦著範天的指腹，但範天的掌緣卻劃過蕭寒的掌根。彼此一震，身形微微一晃。

“進步了不少啊！”蕭寒由衷地讚道。

“為什麽不生氣？”範天卻忍不住好氣似地問：“你總是這麽泰然自得麽？”

“那你又為什麽生氣呢？”蕭寒有些好笑。

“有時候我覺得，你對人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冷漠。你可以讓別人覺得都似虧欠了你，卻拿你無可奈何。你其實比我更狠，不是嗎？”

“你這麽想嗎？”蕭寒一臉無所謂：“那就是這樣吧！”

“怎麽說你喚我叔祖作爺爺，我與你的關系不比鏡兒那小鬼遠疏多少吧？”範天甚是不滿似的——“那小丫頭叫你做什麽你都依著她；而對我，”他正視著蕭寒：“你不覺得太厚彼薄此了一些？”說到後來，他嘴角亦不由微微揚起。

蕭寒嘴角微微一動，似想笑又不敢笑出來。範天看著她，忽然輕輕拉著她；這一次，蕭寒沒有甩開，而是緩緩隨他坐下。

“我一直有件事，不知道該怎麽對你開口。”蕭寒道。

“你說。”

“你母親的事，其實當年爺爺他老人家是知道的。”她看到一抹痛苦的陰影掠上他清俊的臉龐。

“你還在恨她麽？”她輕輕地問。

“我不是你。”他沈聲說，“我不可能這麽輕易地放過她。這麽多年，我看到父親為了她，每天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時，我就只有一個念頭：報仇！”

“那麽你為什麽要接近鏡兒？鏡兒敬重你、親近你，你當真忍心傷害她麽？你和她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呀！”蕭寒的聲音激動起來，“比起多一個妹妹，報仇當真更好嗎？”

“沒錯，我是這麽想的。”範天看著蕭寒傷感的面孔，竟隱隱有些痛心。“只不過鏡兒還是挺愛她那個呆瓜新哥哥，我不想讓‘一品南家’也摻和進來，所以才不再接近她的。而且，這畢竟不關她的事。這還不夠嗎？但你別以為我會就此了結，秋蘿素那個女人既然嫁到談家，我就不會放過談家的每一個人。”

“你？”蕭寒瞪大眼睛：他到底說的是真是假？

“秋蘿素是因為那個談鄴才背叛我爹與我的，所以，凡是談家的每個人，我都恨，他們也自然都是我報覆的對象。”說的倒是斬釘截鐵，但心裏卻……

“別忘了，依爺爺所言，我也應是談鄴的子女，你連我也要算上麽？”蕭寒突然問，令範天怔了一怔：

“你不是不願認這個父親麽？”

“這是兩碼事。”

良久，他終於開口道：“我可以答應你的就是，談家與我的事，我可以等到一切事情都水落石出後再去決定，行麽？”

蕭寒動也不動地瞅著他。“你說的是真的麽？”心裏卻有幾分歡喜。

“進去吧！”他說，不回答她的問題，慢慢走回木屋。

走了幾步，只聽蕭寒在他身後道：“如果，這件事的主因並非是談鄴或你母親，而是你父親的錯呢？你還堅持你的決定嗎？”

範天身形一頓。半晌，他才沈聲道：“如果真是這樣，也許，我會考慮放棄！”

“好！”蕭寒走到他身後，一字一句地說，“在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前，你可以不要對談家的人對手，好嗎？在弄清所以的事情以後，你再作決定，好麽？”

範天緩緩別過身：“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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