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雙絕門的後山上，有著一塊很平滑的巖石，可以坐四、五個人。每當夏日裏，談鄴總愛與妻子或女兒在晚飯後漫步至此，一面看夕陽晚照、濤生雲滅，一面或笑談天下、自酌自飲。但秋蘿素卻從來沒有一個人來這裏坐過，而今日，她交待過家中仆傭備好晚膳，便一個人悄悄地從後門來到這素來少人的後山。

輕拂去石上的幾縷草屑，秋蘿素斜側著身子，半坐在石上。此時天色尚早，還未近戌時，但日光已經柔和了許多，故而也不覺得熱了。秋蘿素怔怔地看著流雲飛逝，金烏西墜，一動不動，仿佛與身下的石成為一體。

“子雲，子雲，你到底還是不肯放過我麽？都過去了二十二年了，你還在恨我、還在怨我，還要教咱們的孩子來報覆我和鄴哥的孩子麽？”她在心中反覆不停地問著，眼神愁苦而淒楚。

她口中的“子雲”，正是範天的生父——宇文濤，子雲是他的字。知道“子雲”這個稱呼的，只有她與宇文信而已了。

扶著頭，她眼前又浮現出宇文濤臨走時執著自己的手的情景：

“素素，等我回來，我一定會以宇文氏的名義回來迎你。你一定要等我啊！”

但她並沒能等到他。在他走後的第八個月，她就生下了她與他的孩子宇文天——也就是範天。孩子出世後的剛剛滿月，也就是她原本擬定嫁入談家的頭三天，那一天，正好是七月初一。

那一天晚上，宇文濤回來了。

“素素，為什麽不等我？”宇文濤臉色看上去很平靜，但她知道，他說這些話時，他心裏那道傷口與自己一樣都在滴血。

“我對不起你，子雲。”她低下頭，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是她負了他吧？再怎麽解釋都是多餘的了。她只希望他一掌劈死自己，這樣就可償還一切了。

“孩子呢？”宇文濤道，“讓我抱抱。”

她吩咐奶娘抱來兒子，小家夥睡著了，捏著兩個小拳頭，活似只小貓。

宇文濤小心翼翼地抱過孩子，深情地看了看。突然他一飄身，退開丈許：“孩子我要帶走！”

“你——不行！把孩子還我啊，子雲！”她沒想到他會這麽做。

“還你？你打算帶著他嫁入雙絕門嗎？談鄴會接受他、接受你麽？”他冷酷地提醒她：“他是我宇文氏的子孫，怎麽可能不跟著我？”

“不行！天兒還小，你照料不來他的。”她苦苦懇求：“還是把他還我，我會請奶娘好好照顧他的。”

“我宇文氏的子孫，絕不能這般不明不白地過一生。放心，他會回來的。”宇文濤看著她，那眼神就像一把冰刀插進秋蘿素的心窩：“他會回來向你、向談家討回這一切的，你慢慢地等著啊！”他話一說完，一個“踏雪尋梅”跨出丈許，霎時便消失了身影。

……

“你慢慢地等著啊！”

這句話一直如一個沈甸而深重的夢魘積壓在她的心口，已整整二十二年了。她終於記起了那日她在後花園察覺到那個神秘人看了自己一眼時，自己為什麽會覺得似曾相似了。那是她與宇文濤的兒子啊！呀！那眼神，與他老子一模一樣啊！

想到這兒，秋蘿素打了個冷戰，感覺全身的發毛似乎都豎了起來。是的，他終於回來了，正如宇文濤所說，他回來“討回這一切”來了，不僅是對自己，還對自己的丈夫，以及……鏡兒、喬兒！

他到底想幹什麽？秋蘿素痛苦地想，如果可以，就讓她一個人來承受這一切好了，談鄴與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事啊，他們與此無關的。

“無關？”恍惚中，她似乎看到宇文濤在對她冷笑：“既然你嫁給了他，那麽他也必須承擔我對你的恨、對你的怨，承擔所有的仇恨！”

風起來了。山間的風一向很大，尤其是入夜後。秋蘿素被一陣山風吹得直打了兩個寒顫，才發覺，不知什麽時候，天色已然黑透了。

“你的內傷應該完全好了。”

見範天練完功，蕭寒遞過去一張汗巾讓他拭去汗水。“這段時間裏，你已經把爺爺留下的心法練熟了，你的碎鑫掌所造成的隱患是消除了。只是你需要多練習‘太虛天陽真氣’，別再向以前那樣只顧急進只圖一方了。再這麽來一次，別說我，神仙也救不了你。”

“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要趕我走似的。”範天擦幹臉，開玩笑地說。

“你應該走了。”

聽出蕭寒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範天放下手中的毛巾，轉眼瞪著她：“為什麽？”

“爺爺交待我救助你的事，我已經做完了；而你對談家的報覆麽，我想沒必要再介入吧？”蕭寒輕蹙眉尖——這件事在她心裏是道陰影。

“為了那個拋棄你與你娘的談家，值得麽？”範天皺著眉頭，他有時候真搞不懂蕭寒的心思，正如蕭寒也不能完全明白他一樣。

“難道你要去對付可能是我的、我的生父與妹妹，我還得在你身邊為你喝彩麽？”蕭寒搖搖頭，這個人的固執令她無力得好笑：宇文信的托負她已經算是做到了，沒必要與這個“妄人”纏在一起！

“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放下這一段心事？”雖然瞧得見她眼中的嘲弄，但範天卻在她面前坐著躺下，手枕在腦後，看著天空的悠悠行雲，與青天下的征鴻遠逝的飛影。

“我不喜歡勉強別人，更不喜歡別人勉強我。”蕭寒淡然，“如果你真的會因此而快樂，那麽你就去做好了——只要你不後悔。”

“這幾天我翻開叔祖所著的那卷武學心得的劄記，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既然與她在這個問題上是各持一辭、糾纏不休的，範天也聰明地轉移了話題——“你既然也學他的功夫，應該也發現了這一點了。”

“你是指，爺爺所擁有的武功秘笈及一些奇門異術，可能並不單單是你們宇文家一家之物。”蕭寒習練這些功夫多年，但以前根本沒怎麽踏入江湖，所以她還是直到這幾個月才發現這些細節的。

“除非我宇文家的祖先當真是天才，否則，”範天淡淡地自嘲，“我倒解釋不了為什麽我家會有這許多門派不外傳的功夫的精要與法門。峨眉派的‘瀟湘夜雨劍’與‘天絕地煞折梅掌’，天山派的‘天山劍法’與‘移山換岳神功’，昆侖派的‘三頭六臂七巧手’與‘雪曉清笳回夢刀”……除了少林與武當的武功，好像把江湖上知名門派的武功都襄括盡了。雖然這些只是在他老人家的手劄裏略略提到，我還沒去翻動那些放著秘笈的卷軸，但想來應是不假吧——你不是也精曉各家武學麽？”

“你這還只說的是武功，還不算上其餘的奇門異術。”蕭寒補充道，“似乎宇文氏的武功成了整個武林的縮影，這也太匪夷所思了。而且……”

“而且這些絕不會是叔祖後來補記的，而是原來宇文氏原就有的，第一，兩者的筆跡並不一致。”範天道，“第二，你應該看得出，記載我宇文氏本門武功的冊子的紙質年代與封著諸大門派武學精要的卷軸不一樣，後者的年代比前者老舊了大約五、六十年，算起來，應該是我祖輩宇文周鑫以前那一代就記下來了。據說這些東西應該由主家之人保管，那麽就應該歸我爺爺宇文景所有了。”

“我爺爺生性不喜繁文縟節，又不圖名利，少有回家；他還是在宇文家遭了滅門之禍後才趕到的，他怎麽會得到你爺爺的東西呢？莫不是你爺爺生前托給他的？這又是為何？”蕭寒皺眉：宇文景當年如將這些托給宇文信，那他當時也應就預感到宇文氏面臨著巨大的潛在威脅了，又是誰有這個能力做到這一點呢？宇文氏當年究竟做得些怎生的事，會令其遭此慘變？

“問我麽？那時我還沒出生呢！”他的回答讓蕭寒對他側目以視，她很少見得他這般開玩笑的口吻。

“對了，上次你指點我破了西門雙燕的‘燕雙飛’，而這次，我在這冊子裏卻沒看到關於這門武功的記錄，叔祖只是口授你的吧？你說說看，這是怎麽一回事？”範天道，“西門兄弟才多大年紀？最多不過三十來歲，而且西門山莊闖出名氣也不過是近幾年的事，爺爺怎麽會教你他們的武功心法呢？”

“準確地說，是十多年前，爺爺便教我背會了這些東西。我既然會了，他也沒有補錄上去了。”蕭寒淡淡一笑：“不如我們去親自問問他們好了？”

“西門山莊的人不是死光了麽？怎麽問？”範天微感訝然。

“那兩具屍體不是他們兩兄弟的。”蕭寒道，“公孫餘與談鄴一到丐幫時，我便已經跟去了。我在那名到西門山莊去打探的丐幫弟子之前就去了山莊，我發現那兩具身著他兄弟倆衣物的屍體面目腐爛，根本無法辯認。”

“你又是怎麽認出來的？”

“記不記得那日裏在客棧裏，玉蝴蝶與他們聯手對付你，以暗器偷襲你？是我以‘陰陽圓手’震開了他的暗器，並趁機向西門兄弟彈了一粒自制‘千裏香’在他們的頭發上。這種香霧本身無色無味，就算沾身也無任何異狀，那時他們戰你累得大汗淋漓，所以以西門瑜的機警也沒看出來；但只要滴一滴我制的‘百花露’，立刻就會有一種很特別的香氣，經月才散，任你怎麽洗也洗不掉的。”

“你在屍體的頭上上滴了‘百花露’卻沒有香氣，所以你肯定他們不是西門兄弟。”範天恍然大悟，“原來你早就預備下這一著了。”

“我開始不過想跟蹤他們查清他們主上為什麽對付你。但沒料到鏡兒又橫生枝節，所以也沒能跟去。沒想到卻在這一著上派上了用場。”

“那咱們還等什麽？”範天一躍而起，握著她的手：“一起去吧！你不也放心不下鏡兒嗎？”

蕭寒望著他，正好迎上他激動而期待的目光。

“好。”她抽出手來：“但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你知道怎麽找到西門兄弟嗎？”

“不知道。他們既然詐死，就絕不會再以‘西門雙燕’的名義行事。”

“那麽他們找的人就只會是他們的同夥——木追風與玉蝴蝶。”

“找西門兄弟難，找這兩個家夥應該容易得多。”

“你說這兩個家夥會去哪兒呢？”

“他們既然在各大門派俯有暗樁，現在應該是他們聯絡這些人的時候了。”

“武當已知道有個玉璇子了，少林寺似乎還沒有出現他們的人，那麽，他們最可能先去找的會誰呢？”

“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應該先去江南找南清和他們。”

“為什麽？難道你懷疑——”

“先別說這麽多了，去了再說！”

往江南的小道上，一男一女，一人一騎，雙雙並馳。看上去仿佛是一雙情侶：男子風采神朗，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眉間卻有隱隱的薄愁；女子英眉斜飛入鬢，面容清麗平和，淡雅怡人，一雙點漆也似的眼眸，深遂如黑夜，卻又溫柔似江南春水，煞是動人。

“好俏麗的一對！”路上的行人心中讚道。

“上次與我同行的，是你那位妹妹；如今是她姐姐。看來我與你們姐妹真的很有緣啊！”見行人側目，範天附在蕭寒耳邊悄悄地說。

“是啊！”蕭寒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這家夥倒是不怕招搖。“不知鏡兒現在怎麽樣了？”

“如果沒猜錯，她現在應該也與咱們一樣，去江南找她的新哥哥了。”範天臉上掠過一抹溫柔：他對這個小妹妹實在也恨不起來。

“像你這麽慢騰騰地走下去，一年也到不了江南。”蕭寒道，“不能走得快些麽？”

“我覺得很快了呀！”範天的眼光令得蕭寒臉上一紅。

“好了，聽你的。”他不再開玩笑，與蕭寒一提馬韁，雙腿一並，兩匹馬兒頓時箭一般地飛竄出去，在江南道上揚起一溜塵土。

二人趕了半天路，眼看日近中午，於是走進路邊的酒鋪，停下來想進點茶水，簡略地用點東西再行上路。

才一落座，範天便發現幾乎滿室的目光都落在自己二人身上。他微微一笑，沖蕭寒道：“我們當真太招搖了麽？要不要像上次一般一齊扮作個乞丐公、乞丐婆？”蕭寒被他說得低下了頭，掩口偷笑。

二人坐了沒多久，忽見道上塵土飛揚，數十騎自他們的來路上奔過來。行到小茶鋪前，首騎之人“籲——”一聲勒住馬，其餘的也都齊刷刷地停了下來。只見這些人皆青衣青袍，腰門束著暗黃色扣帶，足蹬著厚重卻堅實的雲靴，顯得既齊整又氣勢非凡。揚起的塵土彌漫開來，令坐近店鋪口的客人都避之不疊。

領頭之人一招手，眾人便整齊地立在原處待命；然後那頭領一個人走進店鋪，四處打量。範天與蕭寒交換了一個眼色，微微低下頭——他倆並不知道來者是敵是友，也不能肯定就是沖著他們來的，自然不想多生事端。

那頭領四處一打量，然後向鋪的西北角落走去。範天轉頭一看，只見那兒坐著位碧綠色懦衫的公子，頭束書生巾，手搖一把泥金扇，正在自斟自飲，喃喃自語。這書生那生得一付好相貌，唇紅齒白，眉目清秀，大約不勝酒力之故，一張俊俏的臉紅霞飛起，倒甚惹人憐。

範天只看了一眼，便轉了過來。

“這小子不知什麽來路，但卻是個會家子。”那公子舉止間雖與常人無異，但以他與蕭寒的本事，自然一看便知。

蕭寒聽他這麽說，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頭領走到那書生面前，畢恭畢敬地站好，壓低聲音說著什麽。蕭寒自幼長於山林，又精於暗器，她凝神細聽，隱隱聽到那頭領說道什麽“當家的吩咐”、“鏢局”、“買個交情”之類的零星片語。忽然那少年書生一擡眼，蕭寒頓時覺得他的眼光如兩把匕首一樣，冷冰冰地直射了過來。蕭寒雖然不懼他，但被別人撞到自己無緣無故地偷聽，總有幾分不好意思，不由得轉過了頭，裝得什麽也沒看見。

“怎麽了？”範天看她有些異樣。

蕭寒端起茶杯淺啜，以茶杯擋住口，用“天籟絕音”暗中對範天傳音道：“當心！這個書生好強的殺氣，恐怕不是什麽正道。我們還是走吧！”

但範天天生傲骨，除了對蕭寒以外，平生少有低頭的，此時他如何肯走。於是不聽蕭寒的話，猶自坐在那兒不動。蕭寒見他如此，又好氣又好笑，又不能硬拉他走，只好硬著頭皮陪他坐著。

但就這幾句的時間，那邊的情景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只見那頭領後退幾步，站直了腰，雙拳緊捏，全身處於一派備戰狀態，但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只聽他嘶啞著嗓子道：“閣下當真不肯考慮一下敝主人的建議？”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那書生轉著手中的酒樽，一付全然沒把那頭領放在眼中的模樣。“如果他三叩九拜親自向我來賠禮，再照我提出的條件去做，我自然就不再與他為難。”

那青衣頭領肅然道：“閣下既然如此不能情理，那麽就莫怪我等得罪了！”他手一揮，原本站在店外的手下立刻湧了進來，站在他身側，成一個半圓將書生圍在當中。店裏的客人、夥計一見這勢頭，紛紛抱頭走避，惟恐惹禍上身。只有範天與蕭寒那一桌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蕭寒見那書生反正也註意到他們了，索性也不走避了。

“這幫人這可就會慘了點，”範天不看那邊，徑直對蕭寒道：“也不看看對方是什麽角色！螂臂擋車，不自量力！”

“怎麽我覺得這人與你有幾分相似啊！”蕭寒輕輕一笑，眼眸似水如煙，“你和他都是這麽神氣十足，好似天下就你一個人似的。”

“你是在諷刺我嗎？”範天輕哼道。他現在根本就不生氣了，反而很喜歡聽蕭寒用這種淡淡漠漠的聲音與自己說話，感覺她對自己的關切。

他們這一邊輕昵淺語、巧笑鬥趣，那一邊可是刀光劍影、殺氣騰騰。那幫青衣人全從腰間抽出的兵刃，拉開圈子，訓練有素地分列兩隊，頭一排的六個人見頭領的一扣手，立即一齊向書生攻去。這些人的兵器五花八門：練子槍、雙截棍、九環大刀……；功夫也各是一派，各不相同。

那書生在重重圍攻之下，眼皮也不擡，眼看兵刃快遞到他眼前，他忽伸手一把撈起桌上的竹筷筒裏的筷子，就勢一甩——

“啊——！”只見得慘叫之聲不絕於耳，前頭六人雙眼各插入一根筷子，筷頭從後腦露出一小截，這六名青衣漢子仆在地上哀號慘呼了兩三聲，便頓時氣絕。

那頭領與餘下的七名青衣人被這書生的武功所懾，更為他毒辣的手段而不寒而噤。而這邊的蕭寒與範天都不由皺起眉頭：雖然他們知道這書生武功高強，但沒想到此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那頭領呆了半晌，見那書生並不再出手，他們便慢慢地退向店門口。只聽得那書生慢條斯理地道：“怎麽？豎著進來的，就應該給我橫著出去才是！”那頭領一聽，知道退無可退，大喝一聲，揚起手中的鑌鐵雙戟，與餘下的手下一齊沖上去，意欲與這個書生拼個同歸於盡。

書生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故伎重施，抽出一把筷子隨手擲出。只聽“吱吱”幾聲輕響，十四根竹筷忽然齊齊在青衣人面前跌落，而這些青衣人同時覺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兵刃都拿捏不住，竟一齊滑落在地，只聽得四周一邊“叮叮咚咚”的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眾青衣人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饒他們慣經生死，此時也一個個大汗淋淋，只覺全身酸軟，幾近虛脫。

那頭領驚疑不定，不知是誰出手相助，更不知此時該如何是好。正遲疑間，只聽得耳邊有人低語：“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快走吧！不然枉自白丟了性命。”

他這才回過神來，顧不得去細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帶領剩下的手下，擡起死去兄弟的屍體，迅速退了出去。那書生也不追趕，兀自坐著不動。店外響起幾聲馬嘶，這批人轉霎便離去了。

“閣下未免太愛多管閑事了吧？”待眾人走盡，那書生方才對範天與蕭寒這邊冷冷地道。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竹筷，但見每根筷子頭上都插著一根小小的梅花針，直沒至筷內，只留下一點銀色的針頭，不細看還看不出來。方才就是這些銀針打落了他的竹筷；而且在那些青衣人手腕上輕輕刺了一下，令他們兵刃墜地。不用說，這當然是蕭寒做的。她雖然是出手相救，但也不欲兩邊得罪，所以她也打落了那些青衣人的兵器。

這個書生本來自負極高，但此時見過對方身手了得，倒減了幾分狂傲。他倒不是怕了，只不過出於一種“惜英雄重英雄”的心情而已。

誰知他傲，卻有人比人更狂。範天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一面伸手去攜蕭寒，一面對她道：“不是說這兒吵麽？我們還是走吧！”

那書生頓時大怒。他生平從未受過別人的氣，也素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裏，又怎容得範天對他如此輕慢。他方才並沒註意放飛針的並不是範天，現在還以為是他自恃武功，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只聽得他冷哼一聲，一掌拍在筷筒上，筷筒立馬裂成碎片，筒中剩下的十數根筷子如十幾枝脫弦的弩箭，盡數射向範天後心。他含怒出手，勁力比方才對付那批青衣人不知高了幾倍。

範天仍不理不睬，只是伸出去的手在他身前的桌上按了一按。桌上擱著的幾只盤子碟子突然跳起，倒飛開去，正迎上挾勁射來的竹筷，只聽“劈嚦啪啦”如炒豆之聲不絕於耳，盤子碟子撞上筷子，被擊成了片片；而筷子也被撞落下地；只有一枝沒被撞下，不偏不倚正斜釘上範天左肩窩上。範天輕輕一抖，那堅實的楠竹筷子頓時碎成一截一截的——被範天的護身神功震散，跌落下來。但饒是如此，範天也感到肩窩處一陣酸疼：此人功力與自己只怕是不相伯仲，倒是個勁敵。

“好耶！竹兒筷兒碎成段兒，碟兒盞兒摔八瓣兒；鳥兒鵲兒一窩散，青山綠水輪流轉。”蕭寒拍手笑道。她裝過一段時間乞丐，很會編兩句順口溜的歌兒唱唱。

那書生狠瞪著範天：“好身手！如果沒猜錯的話，閣下想必就近日來在江湖上出盡了風頭的範天！”

範天轉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目光一對，心裏都一楞：此人好生熟悉！那一剎那，範天與那書生竟都生起一種恍然的感覺，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似的。

“你——”範天心道：怪不得蕭寒說他與我很相似，果然如此。“你又是誰？”他問道。

“你不必知道。”那書生冷峭地道，其實他心裏亦是暗暗吃驚。“我只希望你們不要插手我與‘楚天鏢局’的梁子，不然，休怪我不客氣！”說完，他便徑自從店門走了出去。臨出門前，他忽又回過身，瞪了蕭寒一眼，似乎把她的樣子記進腦海裏，然後恨恨地一摔頭，跨上馬，絕塵而去。

“怎麽樣？我沒說錯吧？”從小店裏出來，範天就一直不再言語。蕭寒與他並騎了一段路，看看離開那是非之地頗遠了，才開口對他說道。“你跟他好像——不是指樣貌，而是氣勢神態。”

“這家夥是誰呢？”範天似在問蕭寒，又似在問自己。“你通曉眾家之長，看得出這小子的武功路數麽？”

“他的暗器手法很像一品南家的，但誰都知道，如今一品南家只有南世新一個兒子；而且，他的內功並不是南家的。”蕭寒沈吟了一下。“一品南家的內功心法別具一格，以陰柔之力激發暗器，這是別家仿冒不來的。這個人的內力偏於陽剛激烈一派，倒像是、像是……”她忽然住口不說了。

“像是什麽？”範天好奇地問。

“像是少林一派的內功，但他卻非少林派的弟子。”蕭寒終於說出來了，帶著一絲苦笑，“我只希望我猜錯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你的意思就是說他的少林內功來路不正。”範天突然明白了。“這麽說，他也一定與麻衣教這幫人有關了。只有那個幕後主謀才在各大門派安插了這麽多眼線，他自然也應該通曉各大門派的武功，所以他自然也是他們一夥的了。咦，你怎麽了？”他看到蕭寒臉色不太好看。

“他的內功，並非一般的少林內功。”蕭寒低低地道。“好像是‘無相神功’與‘般若掌’，而且從他的指形來看，可能還練過‘拈花指’或‘金剛指’。這幾門功夫，除了達摩堂四大長老及戒律院的掌教以外，沒有人懂得；就算知道，也沒幾人能練成。”

“那麽，那個眼線就只會在這幾個人當中了。”範天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試想這幾人無論是武功還是聲望，江湖中都少有人能及，如果當真有人是叛徒，不僅少林寺顏面無存，整個江湖也會由此引起動蕩。

“唉，監守自盜的事多了，沒想到這些大和尚也來這一手。聲色名利，出家人也堪不破麽？還談什麽‘四大皆空’！我看是‘四大皆不空’才是！”

蕭寒微笑道：“沒想到你會這麽有趣！我還以為你除了報仇、小心眼之外，沒別的本事了呢！”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有這種不時想糗糗他的心情。

“其實我爹並沒有告訴我關於我自己的事。”範天側過身子，看著蕭寒，“和叔祖對你一樣，他也不想我背負這種仇恨過一生，所以什麽也不告訴我。先前雖蒙你相助取到救治他走火入魔的藥物，但是，終究是還來不及。也許，這對他老人家才是一種解脫吧。這麽多年身體與心裏都承接著巨大的痛苦；所以我……我是如此清楚見證著的。如果不是秋……秋蘿素負了他，他也不會……”他語氣一凝，扭過了頭。蕭寒明白他的心情，伸手蓋在他手背上，默然不語。

“所以你才想來找出真象的，是吧？”他真恨他母親麽？未必。當真只得仇恨，就不必如此痛苦了。

“爹對我很好，但在我很小的時候，卻常常丟下我一個人，一消失就是十數天甚至數月，”範天自顧自地說，

“因此我常常覺得很寂寞。有時候爹一聲不響地出去好些日子裏，就只有家裏的鴿子陪著我，聽我說話。但它們也不可能懂我的心情，我帶它們放飛都一動不動。”不知不覺中，他對她說及往事時已少了那種憂憤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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