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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度梅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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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範天對他的話不理不睬,自顧著說下去:“而且,你是公孫餘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試劍閣、雙絕門與及丐幫與賀夢衣有宿怨。如今有賀夢衣重現江湖的消息,他們當然不會置身事外。”

看到公孫慶與玉璇子臉上開始微微變色,他更了然於胸地道:

“你們不能明著摧毀這幾大門派,所以才以之將他們幾個掌門引出來,趁他們勢單力薄之機逐個擊破。自然,你們在這幾個門派裏安插有你們的傀儡,一旦這幾人一死,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接掌繼位了。這其中,由於談鄴生性淡泊,輕易不會出門,所以你們才又派那黑衣人去擄談鈴鏡,以刺激他老爹,同時也能激怒一品南家的人。只不過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有個愛管閑事的家夥從中作梗,令那人沒能得手,反而鎩羽而歸。”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於是一直以來種種的怪事都有了解釋。

“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範天盯著公孫慶道:“我知道你曾是試劍閣的前任掌門,是你自願把掌門位子讓與你兄弟的。為什麽現在又要這麽做?以你的才德,自是比公孫餘為高;你真要爭掌門之位,大可不必如此麻煩。”

“我讓位?”公孫慶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們當真認為我是真的自願放棄的嗎?你們為什麽不去問問我這位好兄弟?”

眾人的眼光都轉向公孫餘,公孫餘面上微赤,停了一會兒,才喟然長嘆:“沒錯,大哥,當初我是不該與你爭這掌門之位。但爹爹他老人家曾留下遺囑:如果你堅持不肯放棄賀夢衣那女魔頭,就取消你試劍閣的掌門的資格——這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按爹爹的囑咐去做而已。”

“什麽?”談鄴、南清和等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賀夢衣當年的情郎就是、就是——”

公孫慶臉上的肌肉微微抽縮。

“沒錯!夢衣就是我的心愛之人。當年,如果不是因為她被正道人士稱‘魔女’,我與她也不會是今日這般下場。你——”

他指著弟弟:“是你們迫得我與夢衣天各一方,讓她以為我負心,因而心生怨恨,從而淪為邪道,成了人人憎恨的女魔頭!而且,你們還不肯放過她,還要不斷地追殺她。你知道嗎?當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把一切向她說明時,她卻因為自己誤會我以至於濫殺無辜而悔恨不已,竟在我面前舉劍自刎了。是你們、是你們逼死了她!正是你們的自以為俠義逼死了她!”

“阿彌陀佛!公孫施主,往者已逝,來者可追。你又何必對仇恨如此執著?”悟性大師道,“賀檀越因自己的殺孽心生疚而自盡,足見其本性善良;如今你卻因此大開殺戮,豈不是違逆了她一片苦心?”

“老和尚!你倒可以在此時高宣佛號,試問人死不能覆生,你能再把她還給我嗎?”公孫慶恨恨地道,“事不關己,你自然可以說風涼話!”

“老弟!”玉璇子勸道:“算了,還與他們廢話做什麽?早早了結了他們算了!我——什麽人?”他忽然一聲斷喝,卻是向著公孫慶身後。

公孫慶一驚。他疾回首,卻不見半個人影。他心道不好,只聽得腦後生風,他來不及轉身抵擋,只好反手一劈,迎上襲來的勁風,希望能阻得一阻。手剛揮出,便覺得似乎迎上了什麽冰涼之物。他只覺得右手掌齊根一涼——

“啊——”眾人眼前血光一閃,一只手掌掉下地來。公孫慶狂吼一聲,竄出丈許,回身一看,出劍削落他一只手掌的,竟是自己的同夥玉璇子!

“你——”公孫慶以左手指著玉璇子,搖搖晃晃地立身不穩。他萬料不到出手偷襲自己的竟會是他。

“公孫老弟,你也不能怪我!”玉璇子笑嘻嘻地看著他。“誰讓你對賀夢衣這麽癡心呢?主上說了,象你這樣對個女人就都如此重情重義,保不定日後會做出不該做的事,所以嘛——”

“所以要你把我與他們一並做了。反正你們也必會另外安排了人接掌試劍閣,是不是?”公孫慶臉色慘白,創口處不斷滴血。

“老弟聰明。愚兄也只是奉命行事,還望老弟見諒。”

“你以為我傷了一只手掌就能殺得了我?”公孫慶目現狠色。他布袍上、身上、手上皆是血跡斑斑,如此須發俱張地怒目而視,倒讓玉璇子心中一寒。

“老弟自認為沒這個本事。所以——兩位祭酒現在可以現身了!”玉璇子提高聲音一呼,門外隨即閃入兩個灰影。一個是個五六十歲上下的矍鑠老者,另一個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範天一下子便認出這兩人:木追風與玉蝴蝶。

“很好!這姓範的小子到底還是落在咱們手裏了。”木追風看了範天一眼,“如今快快解決了這票人,咱們好回去覆命!”

玉蝴蝶也看了範天一眼。他曾在範天手上吃過大虧,自然心懷不忿。“木老,上頭只說過不殺這小子,可有說過不傷他?”

“這——”木追風有些躊躇。他知道玉蝴蝶心氣狹小,但他也不能幫著範天說話:“玉小子,還是別惹事了,正事要緊。”

“好,你與道長去對付這公孫慶;我來看住這姓範的,免得他搗鬼!”

木追風與玉璇子不再說什麽。玉璇子寶劍一展,木追風雙掌一錯,二人同時攻向公孫慶。公孫慶自知以一敵二,就算自己沒有受傷也沒什麽勝算,如今右手被削,更是難以幸免。

但他打好同歸於盡的念頭:就算拼了一死,也要殺了玉璇子!於是他對木追風攻來的雙掌毫不在意,左手一抽,自腰間擎出劍來,一招“試劍山河”,劍若驚龍。竟連人帶劍直向玉璇子“撞”去。

玉璇子沒想到公孫慶竟如此不顧性命,反倒嚇了老大一跳。本來他的劍術就不及公孫慶,如今一心慌,更是抵擋不了。他可不想與個快死的人拼命,撤劍一轉,淩空倒翻三個跟頭,直掠開二丈開外,才又揉身挺劍刺出。

這邊三個人戰作一團,暫時不分勝負。眾人皆是武學名家,雖此刻命在旦夕,但仍被這場大戰所吸引。而另一邊,玉蝴蝶見二人一時被公孫慶纏著,他便慢慢地走到範天身側。

他打什麽主意,範天怎麽會不知道?看了他一眼,範天微微一笑:

“怎麽?玉兄今天打算來揀個現成的便宜了?”

“哼!你小子嘴硬,我看你還能硬多久!反正主上只要你活著便是,我就先挑斷你的腳筋手筋,再在你身割幾條肉,撒一些腐骨蝕肌散什麽的,看你是不是還這麽硬?”他右手在鞋底一抽,扯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刀光一劃,直向範天手腕劃落。

眼看刀光已堪堪劃近範天手腕,忽然一個清越的女聲喝道:“你——住手!不許傷他!”玉蝴蝶一驚,猛一回頭,眼前寒光一閃,劍尖已指到自己面門前。他無暇傷人,回刀一封,反削向刺來的劍身。

只聽得“鏗”的一陣切金斷玉之聲,他那把百煉精鋼打制的短刀竟被削成兩段。他倒抽一口氣:看來來人用的是柄寶劍。趁劍鋒稍稍停頓,他連忙就勢一閃開,待看清楚來人時,他倒哼了一聲:

“哦,我當是誰,原來是談二小姐。怎麽?來救你的心上人了?”

來人正是談鈴鏡。本來範天怕她到處亂闖,要她在山下的客棧裏先等著,自己先上來看看她父親到了沒有再通知她上來。但沒想到自己被悟心方丈發現,所以沒能及時脫身。

但她如何是個坐得住的人?她在山下等到晌午也不見範天的影子,於是便自己偷偷跑上來了。她在門口自報家門,山門的沙彌聽說她是談鄴的女兒,亦不便她攔她,便放她進來。

她一路行來,正好看見玉蝴蝶要傷範天,於是出劍阻止。她用的是父親那把寶劍“瘦月”,所以才能一劍削斷玉蝴蝶的鋼刀。

談鈴鏡原本沒看清到底出了什麽事,此時一打量,才發現堂上諸人皆委頓不堪地東歪西倒,連她父親也似乎動彈不得。她大吃一驚:

“爹爹,你怎麽了?”

“鏡兒,快逃!”談鄴知道女兒根本不是玉蝴蝶的對手,剛才不過是出其不意地仗著寶劍之力才迫退了他。他當然不想讓女兒白白送命,忙叫她先走。

“不!鏡兒不走!不能丟下爹爹!”談鈴鏡如何肯自行逃命,明知不敵,還是不肯逃走。

“很好!小妞兒,你想走我還舍不得呢!”玉蝴蝶奸笑一聲,手腕一擡,五枚梅花針成星形射出。他顧忌談鈴鏡的寶劍,不敢太過逼近。

“左七右三中四五!”一個微弱地聲音提醒著。談鈴鏡依言騰躍閃跳,堪堪躲開這朵“五剪梅花”。出聲的是南清和,他南家以暗器著名,他此時雖無法動彈,但一看玉蝴蝶的出手,便知道他出針的方位,於是出聲指點。

玉蝴蝶勃然大怒:“南老兒,你活得不耐煩了?”右手一揮,三把淬毒的飛刀呈倒品字狀飛出,直取南清和的雙目喉嚨。

南世新與顧念語雙雙驚叫。眼看南清和就要死在他刀下,只聽得“茲茲茲”三聲細微的輕響,三把飛刀突然一齊跌落,齊刷刷地正好跌在南清和腳前三步遠的地上。眾人一齊向看去,只見幾片細長的草葉自空中緩緩飄落,竟是有人以草葉為暗器,撞落了玉蝴蝶的飛刀。

這一來,不僅玉蝴蝶悚然失色,連玉璇子及木追風和在座的諸人都大為驚異。只有範天與談鄴、公孫餘大概猜出這出自誰的手筆,故而並不如旁人吃驚。

“是誰?”玉蝴蝶喝問道。“是那個王八羔子這麽大膽,偷施暗算,敢壞我麻衣教的事?”

“呸!真不要臉!到底是誰在偷施暗算?還有臉罵別人!”談鈴鏡恨他口齒輕薄,不由啐道。

“臭娘們兒,你——唉喲!”玉蝴蝶罵聲忽然打斷。只見他捂住嘴巴,一下子蹦起老高,“噔噔噔”的退開數步。待他站定,“撲——”地吐出一口爛泥,抓著自己的喉嚨“哦哦”直哼哼。想是被人抓起爛泥打入了嘴巴裏,還嗆了些在氣管裏。

南清和與顧念語相視一眼,心下暗暗稱讚。這爛泥本極軟易散,此人能以此作暗器射出而不散開,並且正好打入人口,除了有準頭之外,力道更拿捏得分毫不差。南清和夫婦是暗器名家,自然知道中個利害。

玉蝴蝶吃了這個暗虧,心知不對。他記得那日在客棧中,自己也先是被人以暗勁莫名其妙地擊下樓去,而後來暗算範天的那幾撥暗器也被神秘人暗中擊落。一念及此,他心裏打了個冷戰。

“木老,快來幫忙!只怕有人要破壞咱們的計劃!”他慌忙出聲求援。

“阿彌陀佛!”一聲巨吼,眾人耳鼓心頭一震,嗡嗡直響——竟是有人以佛家的“獅子吼”內力高宣佛號,而這個人,正是少林方丈悟心大師。

“老和尚,你——”玉蝴蝶一驚,他被這一聲吼震得胸口氣血翻騰,反應稍慢,只看到眼前紅色的僧袍一閃,一道金色的掌影——“砰!”他身體騰空飛起,直撞上墻壁,才滑下地來,但已是無法動彈了——悟心方丈一記“般若掌”不僅震飛了他,還封住了他胸口三處穴道。

玉璇子、木追風見局勢陡變,大驚之下,無暇再顧及公孫慶。二人身形一晃,一齊退到東面的墻邊,背墻而立。只見不僅悟心方丈,在坐的眾人也都一個個坐了起來,仿佛沒有中毒一般——只是各人臉上一片茫然,似乎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你們……怎麽——”木追風驚道。這迷藥是他麻衣教的特制的,不到十二個時辰不能動彈分毫。而如今——

“怎麽你們還不明白?”範天嘲笑也似地看著他們:“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個家夥專門喜歡多管閑事,這不就應了?”

原來,就在玉蝴蝶被爛泥糊住嘴巴的同時,悟心大師等人先後覺得頸間微微一疼,似乎被子什麽細針之類的物體刺了一下,一股清流頓時從頸部動脈透入,循著手三陽經脈行遍全身;而因中迷藥而麻痹的身體也一下子就有了知覺。各人暗中試著運氣三轉,發現經脈通暢——他們的迷藥已然解了。

“阿彌陀佛!兩位,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不願妄開殺戒,如果兩位肯說出主使之人,老衲願代兩位向在座諸位求情,網開一面。”悟心方丈勸道。

“哼!老和尚,你以為咱們就輸定了麽?”玉璇子冷笑道。他劍花一挽,竟似要拼命似的一劍刺向離他最近的丐幫弟子龍擎;眾人因目光被玉璇子吸引,略一分神,而木追風雙掌一合,一道黑煙迅速從他袖中湧出,還散發著一種嗆人的氣味。

悟心方丈等大驚,惟恐又是迷藥,幾個掌門不約而同,一齊推出一掌,卷起一道狂瀾,趁這道黑煙還未及散開便吹得煙消雲散。但如此阻了一阻,玉璇子、木追風二人已趁機溜了,同時把玉蝴蝶一並帶走了。眾人一回身,才發現公孫慶也趁亂走了。想起方才在鬼門關前轉一轉,眾人心下皆抹了一把冷汗。

“大師,要不要——”南世新正要問悟心方丈是否追趕,但被悟心方丈搖首打斷,便不再問下去了。悟心方丈看向公孫餘。

“公孫掌門,請容老衲為令兄求一個情。他本性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也只是因情生恨、個性偏激,才誤入岐途的。老衲願盡我所能開導他,還望公孫施主不要記恨才好。”

“方丈,其實我大哥會這樣做,我也有很大責任。”公孫餘苦笑道:“如果當年我不是這麽年青氣盛,又太在乎正邪之說,大哥與修羅仙子也不會落到如此收場。如果大師能化解大哥對我的怨恨,我公孫餘願將這試劍閣的掌門還與大哥。”

“施主能這麽想就最好了。”悟心方丈欣然道。他把目光轉向談鄴,他正聽女兒說著什麽。

“鏡兒,”南世新走到談鈴鏡身邊,“你怎麽來了?”

“我想來找爹。”談鈴鏡努了努嘴。

“那範天說,”南世新望了一邊的範天一眼,“是他帶你來少林寺的。他說的是假的吧?”

“沒錯。是我要他帶我來的。”談鈴鏡直認不諱。

南世新心中一沈。

“這人來歷不明,你怎麽能……”

“怎麽不能?”談鈴鏡橫了他一眼,打斷他道:“我的事不用你關!”她後面那句“許你帶著綰姐姐到處跑,就不許我跟別人出來麽”到底還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鏡兒!”談鄴喝道:“不得無禮!你怎麽這麽和你新哥哥說話?”

談鈴鏡不敢再犟,側過臉去,正好看見範天擡步要走,她連忙叫住他:

“餵,範大哥!你要去哪兒?”

“你爹你也已經見到了,這裏也似乎沒我的事了,我不走做什麽?”範天斜了她一眼。

“我——”談鈴鏡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

“阿彌陀佛!範施主可否留步,老衲還有事請教。”悟心方丈道。

“方丈,請問還有何事?”範天對悟心方丈倒是頗為敬重。

“範施主,老衲知道玉璇子等人背後的那個主謀之人,必在我少林寺也伏有人,範施主既然曾到過他們的聚集地,不知還有什麽線索可以相告?”

“範天那日所見的人,皆黑巾蒙面掩飾了他們的真實身份,除了被我認出的西門兄弟之外。我想,這次西門山莊全莊被滅,以及那些伏擊過我的人一並被殺,想必也是因他們身份曝露,那主謀殺人滅口之故。”範天想了想,忽又道:“我知道有個人在我之前也進入了‘煉蠱窟’,也許他知道得會多一些。”

“怎麽?你還想又把別人引出來找人家的麻煩?”談鈴鏡不高興地問——她對那救她的黑衣人感激之情頗深,當然不想範天又尋那人生事。

“不用找了,他就在這附近。”範天胸有成竹地道。

見談鈴鏡眨了眨眼睛,仍一臉茫然;範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覆才向悟心方丈道:

“方丈,我與此人有數面之緣,如果我見著他,必向此人轉告方丈的意思。但現在,範天還有事在身,必須先告辭了。”

“多謝範施主。那麽就後會有期了。”悟心方丈合什道。

範天深施一禮,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大踏步走出了少林寺。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少室山的深夜,分外寧靜。也許沖著少林寺這名頭,山上山下的人都比較安心——有誰敢把主意打到武林中的泰山北鬥身上呢?

範天盤膝坐在一株古松底下,正默默地打坐運氣。近來,他發現自己的內息越來越亂,越來越不受自己控制。而他的心緒也受此影響,動不動就動怒生恙。他知道,悟明大師說的是對的。自己開始練碎鑫掌時,就已發覺了這一點,所以他盡量訓練自己對世人冷眼相待,對世間事漠不關心,輕易不動聲色。但如今,這種心態卻已壓制不了日漸狂亂的真氣。每日子時三刻,這些真氣便如脫韁的野馬,在身體內狂奔亂竄,從手三陽經至足三陽經,最後分至任、督二脈,各大要穴似乎被千針萬刺,疼癢難耐。每到這個時候,他只能找個幽靜的地方,盤膝打坐,努力調整呼吸,希望能稍稍緩解這種痛楚。但近來這種刺疼的時間愈來愈長,愈來愈烈。今天日間他不僅與吳恂動了手,同時因悟心方丈的話而心神大震,此刻發作得比平時更猛烈了。

他如老僧入定一般坐著,一面忍受著內勁沖擊的煎熬,一面強制定住心神。正在此時,他聽到樹林中傳來些微聲響,爾後,一個熟悉的尖聲在耳邊響起。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子!咱們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範天心下一涼:這正是那玉蝴蝶的聲音,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敢留在少室山中。他不敢分心,全力收斂心神,只希望快快將紛亂的內息收調,好恢覆幾成功力。

“玉小子,你小心點兒——這小子狡猾得很,當心上他的當!”一個蒼老的聲音提醒他道,這不是不木追風還會是誰?

範天心中苦笑。緩緩睜開眼,他看到眼前的兩人正戒備地盯住自己,如臨大敵。

“兩位何必這麽緊張?在下現在內息失調,連動一動都難,兩位還在怕什麽?”

“你受了傷?”玉蝴蝶盯住他問。

“怎麽?這麽明顯的事還看不出來麽?”範天微笑道。“兩位不要拿我回去見你們的主上嗎?”他含笑自若地建議,“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呀!怎麽這節骨眼上倒扭捏起來了?”

“木老,我瞧這小子不對勁。”玉蝴蝶可沒見過誰會自曝其短的。“您瞧……”

木追風皺起眉頭,他為人比較厚實,也看不出範天在玩什麽花樣。

“兩位如果不知,上來一探在下的脈象便知。”範天提示他們道。沒想到玉蝴蝶反而後退幾步,神色更是嚴肅。

突然,範天一躍而起,兩人大驚。

“老實說,剛剛我確實受了內傷,不過你們已經失去了個好機會。但現在在下內息已調整均勻了,不如我們再來做個印證。”他一說完,便一步向前跨去。

木、玉二人自知不敵,哪裏還敢與他硬鬥。一轉身,二人一齊掠入身後的密林,飛一般地逃竄開去。

範天看著他二人抱頭鼠竄,不由縱聲大笑。笑了幾聲,一陣氣血翻騰,胸口的膻中穴如被大錘錘中,聲音竟啞了下來。他再也站不穩,一跤躍倒,只覺四肢渙散,不聽使喚。

他心道好險。方才如果不是木、玉二人疑心太重,自己差點就沒命了。他怕二人回轉,勉力掙紮著想站起來,打算先離開這裏為妥。

剛一起身,範天便感到一道冷冰冰地視線。他心頭一驚,擡頭一看:只見右側的一棵柏樹後,立著一個瘦長清越的身影。一身血跡斑斑的布衣粗袍,須發怒張,右手掌赫然已被削去了。

“公孫慶!”範天心裏一灰:這下真的完了。

“你要做什麽?”範天看著他緩緩逼近,問道:“你應該不會再與木追風他們是一路的了吧?”

“哼!我要做什麽?你小子既是宇文濤的後人,就應該清楚我想做什麽?”

“什麽?你與我……你與那宇文濤有什麽瓜葛?”範天一驚。

“你老實告訴我,宇文濤到底是不你的老子?”公孫慶喝問。

“關你什麽事?”範天幾曾容得別人來質問自己。

“好,好,如今連你這後生小子也敢對老夫這麽說話了!”公孫慶慘笑道:“這當真是我的報應,夢衣,這是我背負了你的報應!哈哈哈——”

“你當真這麽愛她,當初又何必這麽在意什麽掌門之位、正邪之分。”範天忽然心中一慟:這笑聲與他父親何其相似,都是一般地充滿著悲苦憤恨啊!“你早該放下一切與她雙宿雙飛才是!”

“你小子懂什麽!你有什麽資格教訓老夫!”公孫慶心神已亂,根本就無法再聽進去半句話:

“——你竟敢教訓老夫,給我去死!”一語末了,提起那只完好的左掌,劈面向範天擊來。

雖然他已陷入半瘋狀態,但功力卻還在。若在平時,範天自然可從容對敵;但他如今內息已亂,全身的內力提不起分毫,連躲閃的力氣也沒有了。眼看掌風已刮得他鬢發散亂,他嘆口氣閉上了雙眼:沒想到今天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瘋子手裏。

只聽“蓬——”一聲巨響。四周的草木也似乎為這雄厚的氣浪的沖擊而簌簌發拌。範天只覺心頭一震,睜眼一看,自己無損。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立在自己身前,雖然此人以背對著自己,他還是認出來了。

“你果然來了!”他笑了:被這家夥救了幾次了,再怎麽也不該討厭他了吧?

“你……沒事吧?”黑衣人關切地問。

“還好。”範天提醒道,“小心,這個公孫慶好像已經瘋了。”他可是知道這家夥不願輕易傷人,難免會被公孫慶這個瘋子所傷。

黑衣人一怔:沒想到範天會提醒自己。微一分神,公孫慶已惡狠狠地合身撲上。他面容扭曲,舉止間哪裏還有“劍仙”的半分瀟灑,倒十足是魔神臨世。黑衣人微微嘆了口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右掌一迎,抵向公孫慶的左手;左指一扣一彈,一縷銀光射向公孫慶身後。

只見雙掌一撞,竟無聲無息地膠在一起。公孫慶抽了幾下,竟甩落不開。忽然他只覺得頸後神堂穴處一涼,頓時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黑衣人連忙撤掌扶住公孫慶倒下的身子,慢慢平放在地上。他方才彈出了一枚鐵蓮子,擊中公孫慶身後的松樹,再反彈回來,打在他神堂穴上。如若平時,公孫慶焉能著了此道?但如今他心智已失,功力亦大打折扣,根本就閃避不開。

“你——”範天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紅色的丹丸,餵入公孫慶口中,又開始為他包紮右掌的傷口。“你居然還要救這種家夥?”

“他也是因為對賀夢衣一片癡情,所以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其實他應該不是個歹毒的人。”黑衣人緩緩地說,“哀莫大於心死,有誰能忍受自己心愛之人眼睜睜地死在自己眼前呢?他也是個可憐人。”

“哼,沒錯,沒有人能——啊——”範天話未說完,忽然神色一變,忍不住低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你怎麽了?”黑衣人大驚:難道他的內患又發作了?還是又弄什麽玄虛?遲疑一下,他還是躍到範天身側,一把抓起範天的左手,替他把脈。

一把脈,黑衣人便發現範天脈息雖較弱,但這是於是剛剛消耗了體力之故,並無絲毫紊亂。他正奇怪,忽然躺在地上的範天雙眼一睜,反手一扣,反將黑衣人右腕脈門扣住。黑衣人暗叫不好,他功夫雖稍勝於範天,但沒想到範天會突然發難,脈門被他扣住,頓時全身酸軟。

範天右手一伸,一把將黑衣人臉上的面巾扯下。

“果然是你!”範天象是早料到是他一般:“怪不得你從來就沒和那小乞兒同時出現過,我早就懷疑了。今日終於讓我證實了吧?”

此時新月在雲間穿行,只在林間灑下斑斑點點的微光。依稀可見那黑衣人瓊鼻英眉,一雙深邃晶瑩的眼睛,正如兩顆明亮的星星,可與月爭輝——這不是蕭寒還會是誰?

見蕭寒面色微微泛白,範天笑了:“怎麽?生氣了?”看她嘴唇微抖——想必被自己抓住心有不甘。

“你以為,”範天緩緩地說,“我會查不出你與談家的關系麽?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第二次潛入雙絕門,就什麽都清楚了;這次到嵩山,一半是為了查我的身世,另一半,就是要見到你——因為我也知道你是誰了。”

“你知道什麽?”蕭寒瞪著他眼中的得意,問。

“我應該怎麽稱呼你?”範天的平視著她:“是蕭寒呢?還是談家大小姐——當然,前提是談鄴肯承認你這個女兒的話。”

“你——”

“你應就是談鄴那個舊情人——蕭憶的女兒,”範天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也是我叔祖宇文信的傳人。我說得沒錯吧?”

“你真的什麽都知道了。”蕭寒垂下眼簾:“果真宇文濤就是你父親。”

“本來,我只是以為你與談家是什麽世交之流的,但你對談鈴鏡太好,對談家的事管得太多,所以我覺得你一定與他們有密切的關系,但還沒把你與那日在‘毛骷山’贈藥的黑衣人聯系起來。後來你喬裝成小乞丐暗中護送談鈴鏡到懷安縣,我就已經起疑心了。直到後來你助我破了西門雙燕的‘燕雙飛’,我便想到你就是那日贈藥之人。”

“但我還是算錯了一著。本來那晚在樹林裏,我裝著被鏡兒點了穴,見她走了,便趕來幫了你之後,因為了避開你而繞了一圈才追回去,沒想到她卻遇上了那個冒充賀夢衣的人。鏡兒是你救下的,是不是?”

“對。”

“你也很關心她啊!雖然你恨談鄴,但仍不忍心讓她受別人欺負,所以你救下了她。但你為什麽又讓她讓被人揀去呢?”

“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讓她吃些苦頭受點教訓也好。而且,我知道你隨後就會找到她,根本就不用我擔心。你不好直接去通知南世新這小子來救人,於是就引他到‘陶然居’去,讓他來救出鏡兒。你倒真用心良苦。”

“你是怎麽知道我娘的事的?”蕭寒低聲問,兩人挨得這般近,範天看她的眼光讓她心裏直發慌。

範天忽然略略坐正,左手仍緊握著她,探右手入懷,取出一個紙卷,在她面前打開——這便是談鄴書房中藏著的那幅阿憶的畫像。

“這是我從談鄴書房中找到的,她應該就是你的母親吧?”

蕭寒瞧著母親的畫像,默然許久,才道:“原來我娘這麽美,可惜我從未親眼看見過她。”

“你想認他麽?”見蕭寒搖搖頭,範天微感詫異:“怎麽?你不想認這個父親,又何必為他做這麽多事?”

“我只是想見見他,見見這個說是讓我娘愛了一輩子的男人。”蕭寒淡淡地說,“爺爺說過,我娘用一生去愛他,我想,他應該不是什麽壞人——雖然他有負於我娘。”

“既然這是你娘的東西,你就收起來吧!”

蕭寒訝然地看向範天——她忽然發現範天的臉色不對勁。

“範天,你——”

她一句話未問完,只覺範天扣住自己脈門的手一松,隨即便見他整個人便一頭向後栽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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