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村山野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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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叫化聞聽別人傳言貴莊的‘雙燕還巢’是件如何了不起的寶貝,有清神明目、安魂鎮魄之妙用;不料卻是兩片到大不小、叮叮咚咚的破瓦片。枉自費了老叫化一番手腳。”

“你——”老二西門瑾先自耐不住性子,正待發作,卻被兄長硬生生地攔住。只聽西門瑜道:“區區賤物,既然不入前輩法眼,那麽還望前輩歸還。在下兄弟二人倒是感激不盡。”

原來這“雙燕還巢”是一雙寒玉精琢的燕形飾珮,尋常人佩在身上,有清神安魂之功效;放在死者身上,可保屍身千年不朽。西門家向來視為至寶,不料卻被這老叫化奪去。西門瑜兄弟因此物是西門家代代傳,自然緊張萬分。

老叫化打了個哈哈:“哈,既然不過是破瓦兩片,老叫化我又怎麽會再留著這廢物呢?早教我扔到糞坑茅廁裏去了!”

“閣下欺人太甚!”聞聽此言,連一向涵養較好的西門瑜也忍不住怒火,“那麽今日在下兄弟二人就須向閣下討回公道了!”

“討說法的不只你一個,你們不都是為了這個才來的麽?”老叫化冷冰冰地掃了眾人一眼,“你們是想單打,還是群毆?”

西門瑜方自沈吟,他兄弟早跳了出來:“跟你這惡賊還講江湖規矩麽?”刀光一閃,便向老叫化迎頭劈下。

只聽那老叫化笑道:“你一個人不行的。加上你大哥,才有些味道。”二十個字剛說完,西門瑾已經劈出了一百二十八刀。旁人只覺眼花繚亂、寒氣迫人;而老叫化似乎只是身形微動而已,就什麽也看不清了。

談鈴鏡瞪大眼睛:她也看不清這老叫化是用什麽法子避過西門瑾的雙刀的。只見又是一百二十八刀一過,老叫化冷然道:“西門二俠歇歇。”他手中竹杖劃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線,只聽“叮、叮”兩聲輕響,雙刀飛上半空,直插進屋梁,猶自顫動不已。

而西門瑾龐大的身軀如飛矢一般,往後倒退開去,撞翻了四、五張桌子,最後撞上墻壁才頓住去勢。他看上去又驚又怒又不敢相信,而他的雙臂卻軟軟地垂在身側,想來是脫臼了。

眾人大吃一驚。“西門雙燕”是何等的武功,眾人自然明白;未料西門瑾僅在一招之間便被擊飛了兵刃,還受了重傷。這老叫化武功之高簡直匪夷所思。一時間,竟沒人敢再吱聲。西門瑜鐵青著臉,扶起二弟,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只怪咱們兄弟學技不精,今日認栽了!”

老叫化笑笑:“還是西門大俠識時務。”

西門瑜恨恨地盯了老叫化一眼,不再說話,徑自出門去了。店內各人面面相覷。各人心知肚明,自己武功還及不上西門雙燕,更莫說再向老叫化挑戰了;即便是群毆,勝算亦沒有幾成。但就這麽灰溜溜地走掉,面子上又太掛不住了。

正在這進退兩難之際,只聽老叫化懶洋洋地道:“怎麽?諸位?老叫化今日打了一場,想來諸位不忍心再占我老人家的便宜,不如就先請回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改日若有緣,老叫化一定逐一向諸位討教討教。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一聽此言,如蒙大赦,那還多言?連門面話也沒敢說幾句,就一個個灰頭土臉地退了出去。只見轉眼間人走了個一幹二凈,店裏又是一片冷冷清清了。

客人都走光了,談鈴鏡樂得落了個清靜,苦了的是這店老板,好不容易有了幾宗生意可做,如今又泡湯了。談鈴鏡見老板苦著個臉,心下老大不忍,正想說話,那老叫化偏又開口道:“姑娘也是來找某家算帳的?我倒不記得自己跟‘雙絕門’能攀上什麽交情?”

談鈴鏡正自吃驚他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時,下意識地一擡頭,發現這老叫化目光淡淡地在自己臉上掃了一眼,竟覆自鎖在對面座位的蕭寒身上,目光裏透出一絲迷惑又有些興奮的神情。

“這位小哥跟姑娘怎麽稱呼?”那老叫化頗有幾分客氣地問道。

“他是我的小跟班!”談鈴鏡本不想理他,但不知為什麽這人一問,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回答出來。“我就是談鈴鏡。”

“原來是談鄴老爺子的二千金。恕老叫化眼拙,失禮了。”這老叫化雖然嘴上說報歉,臉上可連半點兒報歉的意思都沒有。“那這位小哥——”

“他叫蕭寒。”談鈴鏡奇怪蕭寒怎麽變成了個鋸了嘴的葫蘆,到現在都一言不發,只好代他回答。

“怎麽?現在時興主子回答,奴才吃茶麽?那麽這位小哥當真好清閑!”

談鈴鏡正待發作,轉念一想,又忍了下來,竟笑微微地道:“實在抱歉。我這位小跟班沒見過大場面,所以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只不過閣下恃強奪取他人財物卻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套把戲,不知是否也是現下時興的呢?”

老叫化目光一肅:“好眼力!在下倒忘了‘雙絕門’與‘一品南家’的交情了;不然也不會在談二小姐面前班門弄斧。”他背過身,伸手在臉上一抹,才再次轉過身來。

原來一品南家以暗器、出雲手與奇門八卦之術在江湖上享有盛名,而南世新的娘親是“千面羅剎”顧念語,更是昔時“百變神君”顧惜嵐的後人。

這顧惜嵐本有二女,可惜長女顧思嫣已逝,剩下這唯一得他真傳的,便是次女顧念語了。此女易容術之精妙,天下人難出其右;而南世新在母親的調教下甚是精通此道,談鈴鏡自小就與他相熟,她又是個生性愛玩的人,別的猶可,對於易容術她卻向南世新請教過不少其中的訣竅。

這老叫化臉上的面具雖然制作得還可以,但比起她南嬸嬸顧念語的制作手法卻是相差甚遠;剛才是因為局勢混亂來不及細看,現在仔細端詳一會兒,她當然能看出點兒門道來了。

本來她揭穿老叫化的真面目應該有幾分得意,但當這老叫化回過身來時,她卻頓時楞住了。只見眼前這人劍眉薄唇,清冷高傲,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嘲弄,犀利明亮的眼眸深沈如水,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冷漠。

如果不是身上那身破破爛爛的乞丐衣服,那裏有半點剛剛那個兇神惡煞的絕頂高手的影子,倒似個飄逸出塵的世家子弟一般。

看到談鈴鏡吃驚的表情,那年青人淡淡地一笑:“怎麽?談二小姐,受驚了?”

“誰受驚了?”談鈴鏡又氣又羞,回想剛剛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大男人看,不由得一張臉孔又紅又燙,“我只是奇怪你好好的一個人,卻為什麽扮成一個那樣的醜八怪而已!”她嘴硬地回道。

那年青人看也不看她,徑自對著一直背對著他的蕭寒道:“小哥敢情與在下是同道中人?”

“不是。”蕭寒好似變了個人似的,一開口語氣比他還生硬冷漠。談鈴鏡從未見他如此,心下大為不解。她自小被嬌寵慣了,也習慣了別人一直以她為中心;不用說父母對她疼愛呵護備至,就連南世新這等世家公子對她也是百依百順;今日先是這批江湖異士對自己毫不在意,而後的這位年青公子對自己更簡直可以說是視若無物,甚至對她的小跟班的註意也比對自己多得多,她心裏當然是不快到了極點。

“餵,蕭寒,你今天是怎麽了?”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她自是先拿蕭寒問罪了。

“二小姐,我們先走吧!天還沒有完全黑,我們可以到前面的大鎮上去——”蕭寒忽然立起身來道。

“我哪兒都不去!”她小姐脾氣一上來,連她父親也拿她沒辦法。“我今晚就住這兒了!”

“二小姐——”蕭寒焦灼地看了她一眼,無奈地道:“好。那我先去幫你打理一下房間好了。”

“去吧!”

蕭寒躬身而退,竟看也不看那年青人一眼,便跟著店主上樓去了。談鈴鏡卻看見,那年青人的目光卻一直盯在蕭寒身上,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樓上。

趕了一天的路,最好不過的就是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再睡個覺。而談鈴鏡此時正浸在一大盆熱騰騰的浴水裏,只覺渾身都懶洋洋地,說不出的舒坦,簡直可以把一切不順心的事全都忘記了。她在裏面洗得舒服自在,而蕭寒此刻卻只站在門外替她幹守著。從來都不知道這二小姐洗個澡居然要這麽久,自己已經在門外站了快大半個時辰了,她好像還打算耗在裏面。蕭寒蹭了蹭腳,微微一笑,卻突然感到有人正在註視著自己。不用擡頭,他也知道是誰。

嘆了口氣,他淡然道:“閣下如有事要問蕭寒,大可不必縮頭縮尾吧?”

一條身影悄沒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正是那化裝成老叫化的年青公子。

“我是範天。”他自報家門,“你呢?”

“範公子何必明知故問,我是談小姐的臨時雇來的隨從而已。”

“是嗎?談二小姐好本事!”範天道,“能請到你這麽盡心的人。”

“談家的名頭一向都是大的。”蕭寒似乎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你認為你照顧得了這小姑娘嗎?”範天突然問道,見他不答,又道:“我想你應該明白,雙絕門如果沒什麽事,是不會讓這個嬌嬌滴滴的二小姐在江湖上瞎闖。”

蕭寒轉過身,正視著眼前的這名男子:除下破破爛爛的乞丐衣服,一襲白衫更襯得他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活脫脫一付書生文士樣;唯一特別的是那雙刀鋒也似的眼睛,冷漠而犀利,略顯出一抹憤世嫉俗的憂郁與漠不經心的薄愁。

“雙絕門的事,似乎沒有在公子與在下插嘴的份兒?”蕭寒直視著他,“公子何必妄加定論、枉作小人?”

二人默然。蕭寒眸光瑩然,神情自若;而範天則眉頭深鎖。從來還沒什麽人敢這樣和他說話——這家夥倒是第一個,奇怪的是自己居然還沒有動怒,反而對這家夥更加多了幾分好奇。

對視良久,範天忽然輕笑:“看來那位談二小姐這一路不會沈悶了。”

“不敢托您金口,我只求二小姐一路平安。”他說的倒是肺腑之言。

範天不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沒入黑暗中。

目送他離開,蕭寒才慢慢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好笑與無奈。

樓下的店堂。

豆大的油火,在沾滿油汙的燈盞上,晃動著昏黃而顫抖的身影,使原本就黑暗的店堂顯得愈發深遂幽暗、魅影沈沈。老板此刻正趴在那張缺了一半的長櫃臺上打盹兒,在燈光下他愈加顯得憔悴蒼老。是不是遲暮的人都沒有什麽希望了呢?就好像風中的殘燭,在等待中計數著一點一滴流逝的時間,無所事事地等著哪一天牛頭馬面來敲自己的門?

範天已經喝光了兩壺酒了。正刻他正往杯裏倒第三壺。“莫笑農家臘酒混”,杯裏的黃酒敢情是老板自家釀的,辛辣澀口,混濁不堪。但這種小店本來就沒準備什麽好酒待客,連桌上的半斤老牛肉還是日間那批人湧來時、老板差那小夥計在對面的鋪子裏買來的。

他一邊慢慢品著酒,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老板及店堂內的一切。樓上的人,也許已經睡下了吧?談鈴鏡這位嬌小姐想來早已耐不住一日的辛苦,此刻應該早被周公喚走了;而蕭寒的房間也早已熄了燈了。

他正想得出神,忽見店裏的那個小夥計搬著一架梯子走進大堂裏。見他仍坐在那裏,小夥計點頭哈腰道:“客官還不歇息?”

“你搬梯子幹什麽?”

“吶——”小夥計擡手指了指梁上。那是日間他擊飛西門瑾的雙刀,西門兄弟走時沒有取走,至今仍插在那兒。想是店夥怕嚇到別人,現在來取下來。

範天微微一笑:“何必要梯子這麽麻煩。”

說話間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便已坐在梁上。小夥計眨巴眨巴眼睛,還以為自己看迷糊了:不然這人怎麽說上去就上去了?

範天伸手正要拔出雙刀,突然幾絲極細微的破空聲,奔向他立身之處。他微一皺眉,揮袖拂去一枚打向自己的飛針,借勢飄開三丈,再輕飄飄地落下地來。只聽“叮”、“叮”兩聲,另外兩枚分別打中梁上的雙刀刀背,雙刀一陣顫動,竟自橫梁上跌落下來,恰好跌在自己桌上,震得酒壺裏的酒都潑了出來,有一些竟濺到刀上。

奇怪的事發生了:只見刀刃一沾上那些酒水,頓時響起“呲——”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絲粉色的煙塵,並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惡臭。

小夥計大驚失色。範天心下了然,冷笑道:“夥計,刀子已經拿下來了,你還不過去把它揀起來?”

“我、我、……”夥計倒退幾步,竟不敢走上前來。

“怎麽?”範天忽爾轉身,直盯著他:“或許你還想我幫你把它們收起來,是吧?”

只見那夥計似乎被嚇壞了,抖抖索索地站也站不穩。忽然身形一轉,無數道五彩斑斕的光芒自他全身散發出來,鋪天蓋地向範天卷過去。而原本正在櫃臺上打瞌睡的老板也突然急躍起來,雙手連揮,一道道銀光夾著怒吼直劈向範天周身各大要穴。

“叮叮咚——”七、八串“子母連環扣”釘在了範天方才身後的柱子裏。

“劈嚦叭啦——”四張桌子、七條板凳不知怎麽竟燃了起來。

“吱吱吱吱吱——”六朵“梅花”開在了白灰剝落的墻壁上,閃爍著墨黑色的光。

“哢哢哢嚓嚓嚓——”六十四把飛刀在地上擺出八個八卦。

“轟——”一柄開山巨斧砸了下來,劈裂了厚厚的地面,將原先釘在墻上、柱上、桌上、椅上的暗器再次激飛起來,交織成了新一輪的“暗器網”。

最可怕的是幾只蝴蝶似的昆蟲,不帶一絲風聲,輕悄悄地向範天身畔掠去。

巨變驟起,範天仍然神情自若。他腳踩“分花劈柳”步,閃過了“子母連環扣”;雙袖一展,以“柔雲軟袖”拂偏了十六枚“雷火霹靂彈”;一口真氣吹出,“吹”開了六朵“墨玉梅花”;雙足連踢,踢飛了六十四把“追魂刀”;覆又一掌推出,震落了那柄“五丁開山斧”;最後白袖一卷,裹住那幾只“湘花斑斕蝶”,便迅速甩下外衣。只見白衫冒起一縷青煙,隨即便慢慢變黃變脆,一陣風卷過,化成片片黑蝴蝶四下飛散。

“好!好一手‘追風逐月’!好一招‘遍地花開’!”

幾番攻擊無效,老板與夥計不由停住了手。正好聽到範天朗聲嘲笑,那老板冷哼一聲:“哼!算你小子有幾分眼力。我就是木追風。”

“‘追風手’在此,想必這位小哥就是‘玉蝴蝶’了?”

那小夥計臉色發白:“不錯,我就是玉湖疊。”

“沒想到名滿江南的‘西門雙燕’居然能與雲南‘麻衣教’攀上交情,在下倒是孤陋寡聞了!”範天冷哼道。

“你怎麽知——”小夥計玉蝴蝶剛一開口,就被木追風一聲斷喝打住:“住口!”他這才醒悟自己失言,不由又氣又急,低下頭來。

範天本來不過隨口猜測而已,見此情景心中頓時了然。他微微一笑:“怎麽?西門雙俠還不現身麽?”

兩聲輕咳,門外走進二人。兩人皆是相同裝束打扮,背插雙刀,不是日裏敗走的西門雙燕兄弟是誰?

那西門瑜陰沈著張臉,略帶一絲驚異的打量著範天;他兄弟西門瑾則獰笑著道:“好小子!既然你什麽都猜到了,今天就別想再活著走出去這門檻了!”

“看來,今天的事是西門二俠早就為範某安排好的了?我正奇怪這些烏合之眾怎麽會打聽到我的蹤跡,原來有‘追風手’相助二位。”範天懶洋洋地轉眼看了看木追風木無表情的臉,“木先生的‘萬裏追風術’在下倒是不能不佩服。”

“在下倒很想請教一下範公子,不知公子又是從何方得知敝莊與木先生的關系的?”西門瑜忽爾開口。

“我有必要告訴你麽?”

“古人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相信範公子沒必要讓在下一直沒機會一解心中的疑惑吧?”西門瑜笑笑,溫和地說著惡毒話。

範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西門大俠不覺得這話說得太早了麽?”

西門瑾早不耐煩大哥與這人東拉西扯了:“大哥,跟一個死人有什麽好說的。反正他一死一了百了,何必多費唇舌!”說著,雙手一錯,雙刀早已持在手中,一招“八面來風”,狂風暴雨一般地就向範天卷了過去。

範天劍眉一挑:“也好。西門二俠如今倒也換上兵刃了,咱們可以再親近親近。”

西門瑾怎生沒聽出他的譏諷之意,怒吼一聲,劈出的刀勢再加快了一倍,直恨不得將眼前的白衣男子劈成兩片。

範天雖然說嘴,但到底不敢過分輕敵。只見左手他屈中、尾、無名三指,扣拇指、食指,右手向外微旋,劃出半個圓手。“叮—的一聲,食指正扣在西門瑾右刀刀背上;右手的五指順勢在他手腕一拂,仿佛撣落一點塵埃一般隨意。但西門瑾右刀卻倒撞上自己的左刀,直撞得火花四迸;而他的手腕經範天一拂,竟似被巨鍾鍾到一般,霎時勁力全消,連刀也幾乎把握不住。範天正待推出一掌,忽聽兩道急劇的刀風,直剁自己左頸、右腰,他立即變推為迎,雙手一分,震開偷襲的雙刀,就勢飄出二丈,背墻而立。他嘆了口氣:“西門大俠到底還是耐不住從在下背後出手了。”

西門瑜已立在了兄弟身側。“老二,怎麽樣?”

“不妨事。大哥,我們聯手剁了他!”西門瑾早運氣在脈門轉了一轉,立刻消除了酸麻之感,自知無礙,才放下了心。

範天待他兄弟說完,才冷冰冰地道:“好了。今日範某有幸,得以討教聞名天下的‘燕雙飛’,希望它不會再讓小弟失望才好。”

“放心,範公子不會失望的。”西門瑜很有禮貌地笑笑,竟帶點一絲靦腆,雙刀一劃,正與他兄弟的雙刀劃出一模一樣卻又相反的弧形,帶著一點淒美、一點落寞,輕輕地向範天挨去,頃刻間就將範天裹在片片飄零的刀光之中。

“燕雙飛”——“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這首詞名“采桑子”,詞中充滿了對春去曲終人散的惋惜與感嘆,彌漫著一種淒風慘雨的氣息。而現在,範天心中湧起的,正是這種感覺——淒慘、哀傷、悲憤、絕望……等等情緒,竟似脫韁的野馬一般,在自己心裏狂奔亂竄,讓自己心緒頓時大亂,連身法招式也揮灑不出了。

“除非這就是‘燕雙飛’造成的?”他腦海裏飛快的掠過這個念頭。“難道‘燕雙飛’二人四刀合璧能亂人心智?”一念至此,他頓時心中恍然。

原來西門兄弟合練的“燕雙飛”的刀陣,是依陰陽兩儀、五行八卦相輔相成的原理運行帶動的。常人不知其門法,身勢招法隨他兄弟二人而動,因而自然而然地就受到感應,不由自主地亂了心性,時間一長,招不成其招,必然會落敗;而自己本身卻毫不知情。

幸而範天自幼熟悉九宮八卦的陣勢法門,才想通這個道理;但他由於內心本就有心結,無法超然脫出這種“心陣”的控制,雖然想到這一層,但仍無法參悟,故而只是能多支撐一些時間而已;時間一長,他也是必敗無疑。

想到這裏,範天不由暗悔自己太過輕敵,不知西門兄弟的刀法竟這如斯妙用,單打獨鬥,這等奇陣的功效還不顯,一旦雙刀陣成,這威力便成倍增加,而此時想脫困亦也已經晚了。

只聽得一邊的玉蝴蝶對木追風道:“木老,這裏西門莊主已經勝券在握了。咱們要不要上去收拾那對主仆。”

們見西門兄弟已經困住了範天,木追風與玉蝴蝶自然不打算多浪費力氣,於是反而閑在一邊。

木追風道:“好!你先上去收拾那小妞兒與小跟班,我在這兒看著。”

玉蝴蝶奸笑道:“木老,你好糊塗!放著那如花似玉的妞兒不要,看著這個快要死的人有什麽意思?行樂要及時啊!”

木追風眉頭一皺:“我老人家對這些沒興趣。你小子也——”他雖行事狠毒,但從不屑於這種下流勾當。

“既然木老不要,那小子我就占先了。”玉蝴蝶忙道,他素知這木老兒呆板不好女色,自己倒樂得拔個頭籌。

木追風哼了一聲,但到底還是沒再說什麽。於是玉蝴蝶轉身擡腳往二樓上奔去。

他剛踏上七、八級樓梯,忽然“唉喲”一聲,竟一個倒栽鐘仰面跌倒,“咕碌咕碌”一路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一直滾到木追風腳邊方才停下來。

木追風大吃一驚,就連正在酣戰的西門兄弟亦是心中一凜。試想玉蝴蝶何等武功,他的暗器連範天方才化解也頗費手腳,沒想到此刻竟被別人的暗器傷於無影無形,怎不教他們心驚。

木追風白眉一揚,斷聲喝道:“閣下是誰?與一品南家怎麽稱呼?”在他心目中,大約只有南家名震江湖的暗器手法才能做到這等地步。

但等了一會兒,四下裏沒有絲毫動靜。木追風哼了一聲,俯下身一把提起玉蝴蝶,仔細一看,突然一掌拍在玉蝴蝶背心。

玉蝴蝶悶哼一聲,向前沖出數步,跌跌撞撞地覆一跤跌倒,隨即破口大罵:“是哪個王八羔子偷施暗算,居然算計你玉爺爺!”

聽他聲音洪亮,木追風這才放心,喝止道:“玉小子,先別胡說!”

這邊西門瑾也對兄長道:“大哥,我瞧情形不對。這姓範的小子八成請了幫手!”

西門瑜也正暗自生疑,道:“先別管是誰,咱們先做了這小子,再對付他的同夥!”

哥倆兒一齊點點頭,兩人四刀一緊,頓時將攻勢加快一倍。但見戰圈四丈內刀光閃閃、氣勁縱橫,連戰在遠處的木、玉二人也被這逼人的刀氣迫得呼吸窒了一窒。

只見西門兄弟的四把刀子忽化成八朵“花瓣”,圍成一圈,緩緩地將範天圍困在當中,仿佛一朵巨蓮正冉冉將他托起,只不過正“花瓣”如今卻是漸漸向裏收縮的,待“刀花”一合攏,只怕範天也將被大卸八塊了。

刀光愈來愈近,西門兄弟眼中已露出笑意,玉蝴蝶緊張而興奮地等著看這姓範的小子的慘烈死狀,木追風也在暗中嘆了口氣:看來這小子死定了。心中不由竟微微生起一絲惋惜。

只聽範天一聲長笑,身形一轉,竟以後背對著西門兄弟,彈身倒退向二人。這一舉動大出在場眾人的意料,眾人皆想道:“莫非這小子瘋了不成?”

心念方動,範天已貼近西門兄弟的身前,這一來兄弟二人倒鬧了個手足無措,雙刀一展,截向範天的背心。

但眼看刀尖堪堪觸到他的衣服,範天身體左右一折,竟自雙刀的夾縫中晃過,身形左一翩、右一擰,一個“倒踩七星”,正好由“艮”位退到“震”位,雙手中指一彈,恰恰彈開了西門瑾劈來的一招“橫斷五岳”;然後一個“平步青雲”,左腳尖點右腳背、右腳尖點左腳背,硬生生地將身形拔起二丈,半空一個倒翻,右腳自左肩穿過掃出,掃得正從他背後升起的西門瑜劈出的“分雲亂雨”亂了去勢,刀尖反挑向己身。嚇得西門瑜幾乎撤了手。

西門兄弟被範天幾記怪招打得手腳大亂。本來兩兄弟一個占了“乾”位——天門,一個占了“坤”位——地門,便將生路死路完全封住了,整個陣勢就自成天下,敵人則會困在他二人的陣勢中進退不得,並完全被他二人發動的陣勢帶動著攻守。

不料範天好似知道他們的陣勢動態一般,以絕頂輕功搶在二人前面,正好完完全全地截住了二人的下一步進攻,並反客為主倒過來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三人主客易位,西門兄弟竟讓範天帶動著自己的陣勢牢牢困死了自己,進退不得,只好揮刀在空中亂砍亂劈,以期不讓範天更為逼近。

一旁的木追風、玉蝴蝶終於瞧出不對勁:西門兄弟二人竟已然落了下風,而且大汗淋淋,顯然已漸漸不支。二人對望一眼,心領神會。

木追風一步跨入戰團,“呼呼——”兩聲,雙掌齊齊推向範天左右雙肩;而玉蝴蝶則輕輕一擰腰,飄於半空,雙手連揮,十八枚紅纓鏢、三十六顆鐵蓮子、六十四蓬“斷魂針”截斷了範天前後上下的退路,一齊向“罩”了下去;而西門兄弟二人趁機定一定神,一正一反使出一招“百川納海”,揚起一片鋪天蓋地的“刀浪”,咆哮著“壓”了下來。

好個範天!只見他雙掌一錯,左手結拳,右手撫左拳,輕輕旋了小半個圈子,正迎上木追風推出的雙掌。不知怎的,竟一欺身近到木追風身前,雙掌一合一抱,仿佛在微微施了一禮一般,一帶一轉,竟撥得木追風立身不穩,直往前沖去,恰好撞上西門兄弟的雙刀。三人大驚失色、卻也來不及收手。

於是木追風左掌推向西門瑜,右掌擊向西門瑾;西門兄弟急急中途變招,橫刀一擺,將揮出的刀鋒折成刀背,與木追風的雙掌碰了個正著。三股勁道一撞,此消彼長,三人頓時被各自的氣勁震得倒飛開去;只聽得“砰砰砰——”三聲巨響,三面墻同時開了三個巨大的人形窟窿。

而就在範天迎向木追風的同時,玉蝴蝶的一百一十八道暗器亦已逼近範天身側;此時範天忙於對付三人,根本無暇顧及到偷襲。玉蝴蝶正暗自心喜,忽聽自自己身後到一陣厲風“吹”過,“吹”開了最後的六十四蓬“斷魂針”,四散零落;“吹”得三十六顆鐵蓮子左右橫飛,竟加快速度沖向前,正撞上前面的十八枝紅纓鏢,一陣“叮叮咚咚”清越的金屬撞擊聲過後,五十四發暗器盡數落下,但已消去了所有的勁道,根本傷不了人。

他嚇得半空一個“鯉躍龍門”,砰地碰開屋頂,急追向西門兄弟與木追風逃去的方向。

範天見得四人落荒而逃的狼狽模樣,雖然好笑,卻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心道“好險!”

原來,就在方才西門兄弟的雙刀堪堪要收攏時,他忽然聽到一個極細微的聲音道:“占中門,走艮方,退震位,彈指神通“左右逢源”;倒轉乾坤,陰陽易位。”

聲音雖然在提醒自己,而在場的其他人卻毫無知覺,他知道是有人用“天籟絕音”向自己傳音。

一霎時,他來不及細想,不由自主地便按那聲音的指示去做了,就好似受了催眠一般——沒想到果真破了西門兄弟的“燕雙飛”。

微一沈吟,範天突然想起了什麽,一個“排雲飛鶴”,掠上二樓,兩腳先後踹開樓上的兩間客房。只見果真如他所料,兩間房內已空無一人,談鈴鏡與蕭寒主仆二人早不知什麽時候溜走了。

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範天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誰聽地低喃:“是你吧?沒錯,一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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