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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淮安行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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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木追風等四人一口氣奔出二、三十裏,見範天並未追趕上來,方才停了下來,但一個個早已疲憊不堪,各自大口大口地直喘氣。

“我說西門莊主,這是怎麽回事?方才那姓範的小子明明敗象已露,怎麽一轉眼就……”玉蝴蝶驚魂甫定,就向西門兄弟提出自己心中的疑問。

“在下也不而得知啊!”西門瑾道,他兄弟二人敗得最是冤枉,“難道是這小子先前故意假裝落敗?”他只有這麽解釋了。

“不!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搗鬼!”木追風斷然道,“姓範的小子雖狂,但還不至於拿自己的命去犯險,以他高傲的個性,只要能一擊成功,他必不喜歡拖拖拉拉的。”

“但上面給我們的資料上說得很清楚,這小子素來獨來獨往,又有誰會來幫他呢?”西門瑾不相信地反駁,一面說,一面拭摸額上滴下的汗珠。剛才一番苦戰,他兄弟二人又累又驚,如今一有機會停下來,才發覺汗水連頭上的方巾都濕透了。

“我怎麽知道!”木追風橫了西門瑾一眼。“不然的話,你怎麽解釋玉小子受的暗算?難道那也是範天做的不成?”

“這——”西門瑾一時語塞。那時範天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做不到。

“如果真有人助他,這人的武功絕對不在範天之下。”一直沒說話的西門瑜開口道,“有這麽兩個人與我們作對,看來主上的計劃是受影響了。”

四大高手面面相覷:這一戰他們齊齊落敗,而且都敗得莫明其妙。

“不如這樣。西門莊主先回莊打點一下,恐怕這小子知道你們的身份會想辦法宣揚出去;我和玉小子暗中跟著他,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在助他。”木追風道。

“只好這樣了。”西門兄弟無法,只好先聽木追風的安排。於是四人兵分兩路,各自行事去了。

“世新,你說,這兒當真會有鏡兒的消息麽?”

公孫綰皺眉問。她見到南世新期待的眼光,也困惑不安得很。

“這——”南世新遲疑了一下:“我想應該是的,那個人大概不必這般來戲弄我們才是。”兩人一時沈默。

“陶然居”。

這是坐落在懷安城東的護城河畔的一家酒店,依城傍水,倒有幾分景致。來這兒的人大多比較是本城有些身份的人。而今天,亦是南世新與公孫綰抵達懷安的第三天了;但卻仍未有半點談鈴鏡的消息。

三天前,他倆一到懷安的“四賢堂”,便請他何叔叔、“四賢堂”堂主何奇生派出門人弟子打探鏡兒的消息——他是談鄴的師弟,也是談鈴鏡的師叔,如今大師兄這寶貝女兒不見了蹤影,他自然也是關心倍至。但探得的消息卻是:不僅懷安見不到鏡兒,連往來的大道小道都找不到她,這教南世新如何不心急如焚?今天一早收到的第四撥消息仍是與先前一樣,見他坐安難安,公孫綰才拉得他出來走走、在城內轉轉,一面可以看看能否碰到鏡兒,一面等著何奇生的消息。

走上大道,南世新稍稍放松了些心情,開始與公孫綰有說有笑地邊走邊看。懷安城雖不大,但小家之地,亦可成氣候:縣城裏車來人往,倒是熱鬧非凡。但見兩邊的街道上百貨雜陳,琳瑯滿目;二人雖不稀奇,但仍不忍住左顧右盼,東挑挑、西揀揀,互相鬥趣。經近幾日的相處之下,公孫綰也不覆有初時的冷淡傲慢,並漸漸地開始與他互相打趣了。南世新覺得這位世妹倒也是個很有見地的女子,只是由於長年與父親在江湖上闖蕩,對什麽都過於提防而已;想來她本生並非天生就這什麽冷冰冰的。

二人走了半日,略覺有些疲憊,見日已近午,便想揀家較為清雅的酒樓,打算用過中飯後再回去。他們正走著,忽然一人從人群中閃出,一個不留神,竟一頭撞向他們。南世新忙一手將公孫綰拉在身後,就勢將那人扶住,口中道:“兄臺,留神!”

那人幸而被他一扶,才免於摔倒。他連聲稱謝後,便又急匆匆地閃入人群。

南世新剛回過頭,忽然發覺懷中似多了一物。他探手取出,卻是一張縐縐巴巴的紙,上面畫了一面鏡子和“陶然居”三個亂糟糟的字。

南世新心中一動,他立刻猜到這面鏡子是指的談鈴鏡。他旋即回首,只見人來人往,哪還有那人半點蹤影?他只好回身將紙張遞與公孫綰。公孫綰看了看,道:“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也許是有人想告訴咱們鏡兒的消息。我們到陶然居去看看!”

“世新,這可能是個陷阱啊!”

“就算是,我也得去。綰兒,你可以先回四……”

“不,我和你一起去!”公孫綰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南世新感激地點點頭,於是二人打聽了一下方向,便調頭趕往陶然居。

而現在……

南世新輕嘆一口氣。見飯菜擺上,兩人正待用飯,旁邊一張桌上的幾個客人的對話卻引起了他倆的註意。

只聽得一個又尖又細的男聲道:“駱兄,你看對面坐著的小妞兒如何?可有日前你弄到的那個標致?”

一個略略粗獷的聲音“哼!”了一聲,想是這問題惹起了那位“駱兄”的不快:“易呆子,休得再提那小蹄子,提起來就惹得老子一肚子火!”

“怎麽?”那“易呆子”好似不識趣,猶自追問道:“駱兄這火不下到那小娘們身上,倒撒到兄弟我身上來了?”

“你小子——”那“駱兄”似被惹火了,正待發作,同桌的另一位朋友開口勸道:“算了算了,易呆子一向口沒遮攔,駱兄弟何必當真,別傷了和氣!”

“呸!老子還和氣呢?一身晦氣倒是真的!”那“駱兄”忿忿地唾道:“費了半天工夫,弄了個惡婆娘,真他媽的衰!”

“怎麽?這女子倒挺來勁兒啊!”那“易呆子”稍稍收斂了一點兒,但仍好奇地問。

“他媽的,老子剛把這臭婊子弄回去,她就醒來。一睜開眼就又踢又打又咬人,如果不是看樣子事先就有人點了她的穴道,只怕老子那會兒子怎生死的都不知道。”

“哦?這女子這麽厲害?恐怕倒真有些來路!”

“什麽來路?哼,古老弟。這臭婊子騷勁兒大,吹牛的本事倒也不小。說什麽自己是雙絕門談鄴的女兒,說我如果敢動他就叫他老爹把老子大卸八塊!你信不信?”

“什麽?她真的這麽說?”那喚作“古老弟”的吃驚地問道。

“那還有假!這小騷蹄子什麽不好冒充,去冒充談鄴的女兒。想拿談鄴是何等身份,怎麽會讓女兒丟在咱們縣城郊外?而且還是這麽個沒教養的小蹄子!”那“駱兄”又唾了一口道。

這邊桌上的南世新與公孫綰將這番話盡數聽在耳裏,南世新頓時又喜又怒:喜的是竟無意得知鏡兒的下落;怒的是這幫登徒子居然將主意打得他的鏡兒身上,直恨不得立刻躍過去將這幾個敗類扼死。他剛一擡頭,就看到公孫綰示意他冷靜的眼神;他立刻醒悟,此時還不知鏡兒到底在哪兒,不宜輕舉妄動;只好按捺下滿腔怒火,一面不動聲色地低頭假裝吃飯,一面留神這幫家夥說些什麽。

只聽那“古老弟”道:“駱兄,你可要當心,說不定這女子說的是真的!”

“什麽?古老弟,你傻得了麽?這娘們兒的話你也信?”

“我近幾日聽說‘四賢堂’的何奇生何爺在往懷安的道上四處派人打聽一名女子,就找了個認識的兄弟問了問。結果他告訴我,何爺

“這……”那“駱兄”似乎頗為心動,不由猶豫起來。只聽一聲怒喝,一個身影在自己眼見一晃,接著自己龐大的身軀便騰雲駕霧般飛起來,一直越過好幾張桌子,才“砰”然著地。只覺得全身骨頭散了架一般忍不住破口大罵:“是哪個王八羔子偷施暗算!”

“是我!”

只見自己兩名狐朋狗友亦如自己一樣,一個跌到樓角,一個一頭撞在柱上;而一名長衣儒衫的青年男子正立在當中,對自己怒目而視。

“你、你,你小子可知我是誰?”

南世新懶得與他多說,右袖一甩,只“呲呲”兩聲輕響,那“駱兄”頓覺耳垂冰涼涼的一痛,伸手一摸,摸到幾滴血,原來他兩耳垂分別被兩枚銀針各穿了一個小洞。總算南世新因為還要問他談鈴鏡的下落才手下留情,不然早射穿他兩只眼珠子了。

“你,你,你與南家是……”那“駱兄”自嚇得咬著舌頭說話。

“在下‘一品南家’的南世新。”

“啊!小……小人有眼無珠、有眼無珠,不知……”一品南家的名頭,聾子只怕也有聽過。

“你帶走的那名女子在哪?”

“在、在小的家裏。”

“那還不快帶路!”南世新厲聲道。

“是是是——”那“駱兄”忙不疊點頭,看也不敢再看自己的另兩個同伴,連忙急急地回身下樓。南世新與公孫綰對望一眼,立即緊緊地跟在這家夥身後下樓去了。

卻說那晚談鈴鏡睡得正香,忽聽“砰”的一聲巨響,好似地面被劈裂一般,不由得立刻驚醒了。剛一睜眼,便看見一個黑影立在自己床前。她還來不及出手,那黑影竟一把捂住她嘴巴,並附在她耳邊悄聲道:“別怕,二小姐,是我啊!”

“蕭寒?你——”這小子怎麽在這裏?

“二小姐,下面有人來找那個範天的麻煩來了,正打起來哩!”

“啊?”談鈴鏡一翻身爬起來,二人躡手躡腳地欺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偷看,正好看見範天正被木追風、玉蝴蝶二人夾擊。談鈴鏡輕哼一聲,身子剛一動,就被蕭寒拉住:“小姐想幹什麽?”

“兩個打一個,太不公平了!我下去幫他!”

“老天!二小姐,你知道他們是誰嗎?他們是麻衣教的人啊!”

“麻衣教?他們怎會在這兒出現呢?他們不是一向在雲貴一帶出沒的嗎?”

“也許是這範公子與他們結下了什麽梁子吧!二小姐,這不關咱們的事,咱們還是溜走吧!”為了賺幾錠金子就賠上性命,這買賣可虧了點兒。

“溜?我堂堂……”

“是是是,”蕭寒忙不疊地點頭,“你是堂堂談二小姐,自然不怕;可我只不過是個小乞丐,我可不想賠上自己的性命。二小姐,你如果不走,我可先走了。”

“哎!”那可不行,她還要這小子帶她去懷安呢!談鈴鏡想了想,居然讓她想出了個主意:“這麽著吧。我先送你出去,再回來幫他打一架;你在那兒等著,我打完就回來和你一塊兒走!”

“什麽?”這嬌小姐有沒有搞錯,腦袋瓜子裏裝的哪門子的餿主意啊!

“就這麽說定了。我先帶你走!”談鈴鏡說完,也不管蕭寒同不同意,一把扣住他脈門,輕輕溜到窗口。窗外是黑黝黝樹叢,她看準地方,拉著蕭寒縱身輕輕落下,展開輕功,一溜煙地向樹林裏奔去。而店內的幾個人激戰正憩,誰都沒註意到。

談鈴鏡拉著蕭寒跑了大半個時辰,才奔進一片樹林,認準一塊地方,方才立定,然後並指一戳,封住了蕭寒的啞穴與麻穴,對他道:“哎,蕭寒,對不住了。我知道你膽小,說不定會溜走,我還要你帶我去懷安呢,不能讓你跑了,只好委屈你了。你先睡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她左右看了看,認清方向,便又向客店方向奔去。她也說不清為什麽,雖然範天對她不理不睬,她也對他很厭惡,但還是忍不住想去幫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這可是爹爹常說的。”她這麽對自己解釋著。

還未奔出樹林,只覺眼前一晃,好似地上多了一個人影。她猛一轉頭,身後空空如也。她以為自己眼花了,方自回頭,卻發現身前二丈地外立著一個全身黑色勁裝的人,在昏暗的月光下詭異非常;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直盯自己全身發毛。

“你是什麽人?幹什麽盯著我?”她壯起膽子大聲喝斥。

“二小姐,你好健忘啊!”這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才發覺他聲音又尖又刺耳,聽上去渾身起雞皮疙瘩。“真無情啊,冤家——”

“你、你——”談鈴鏡悖然變色,她記得上次自己中的迷香時,恍惚聽過這人的聲音。“你就是上次擄我的那個——”

“喲,想起來了。小心肝兒,今兒這兒可不比雙絕門,沒人打擾了,咱們兩個正好親近親近!”這人話音未落,談鈴鏡一旋身已拔劍在手,一招“飛鳥投林”,分心便刺。她惱這人上回用迷香暗算自己,所以一動手便是家傳“清風七式”中的殺手。

這“清風劍”本創自她高祖談行空,而談行空的綽號就叫做“清風劍客”。雖然她父親放棄繼續習劍,改習刀法,但還是將這家傳絕學教與了兩個女兒。談鈴鏡自幼習劍,雖功力尚淺,但招式卻運用得頗為純熟,這黑衣人沒料到她劍術如此精妙,一時之間,倒也奈何不得。

但這黑衣人的功夫只比談鄴稍遜一籌,那“清風七式”式式可作七變,共計四十九手,端是利害非常。然劍式精妙,但由於談鈴鏡生性貪玩,疏於練功,發揮起來自然大打折扣。雖然這黑衣人存心戲她,不過分緊逼,只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消去她的勁道,慢慢將她戲耍;然而數十招一過,她便漸漸施展不開劍招,身形也隨著黑衣人雙手的一拔一弄而左偏右倒起來。

談鈴鏡暗暗心驚,心知此人本領高出自己許多,只想先行脫身再說。她越急,心越亂,敗得越快。只見她揮手的手臂搖搖欲墜,已招不成招了。黑衣人“嘿嘿”一笑,身形一晃,竟欺到她身前,伸手往她胸前輕輕一抹,覆又閃開,口中直道:“好,軟玉溫香!”

談鈴鏡又羞又怒,雙手一合,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飛虹直撞向黑衣人,她存心與這人拼個同歸於盡。

黑衣人見她拼命,好似嚇了一跳,左右臂一錯,右掌劃了大半個弧形擊出,正擊在她平整無鋒的劍身。談鈴鏡頓覺一股大力迫來,“當——”的一聲,寶劍再也把持不住,竟脫手飛出,直彈上半空。她不由一呆,不由自主地招頭往上望去;不料左右肩井穴同時一緊,便再也擡不起來了。

她心叫不好,反足向後踢出。剛一擡腳,右腳便被人抓在手裏,而後雙膝一麻,同時被封住了環跳穴。她再也站立不穩,不由向前倒去。

只見眼前黑影一閃,談鈴鏡一頭栽到黑衣人懷中,被他抱了個滿懷;喉部猛一緊,想是他回手撞住了自己的啞穴。談鈴鏡羞憤交加,苦於全身動彈不動,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瞪著大眼睛,只覺得這黑衣人的雙手像兩道鋼箍,勒得自己透不過氣來,又羞又怕又氣又急。她平生從未受過這般羞辱,只盼這一切不過是個惡夢,自己快快從夢中清醒。但見那黑衣人將自己放倒,一陣呼吸急促,談鈴鏡雙眼發黑,氣怒交集,竟暈了過去。

“鏡兒,鏡兒!”

好熟悉的聲音!談鈴鏡慢慢撐開疲憊的眼,印入眼簾的,竟是南世新那又喜又憂的臉。

原來那日她醒後就發覺自己被點著了穴道、扔在這懷安縣郊的林子裏,正好被這回家的駱震揀了回去。好在她及時搬出父親的威名,令得他有幾分半信半疑;加上她又打又咬,倒令得他一時不敢將她怎樣,於是把她鎖在柴房,著人看管起來。

“新哥哥,真是你嗎?我不是在作夢吧?”

“不是夢。鏡兒,是我來了。咱們回去吧!”南世新擁著他,柔聲道。

待她醒悟到自己不是夢中時,談鈴鏡忍不住一頭紮進南世新懷中,“哇——”地一聲大哭出來,直鬧得南世新手足無措,只好輕輕撫著拍著她的後背,默默地安慰她。

“世新,此地不宜久留。既然鏡兒已經獲救,我們還是先回四賢堂吧!”站在一邊的公孫綰出言提醒道。看到二人的親密舉動,她也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

“鏡兒,我們先回你何師叔家裏吧!”南世新一面說,一面攔腰抱起談鈴鏡。

“那個姓駱的……”談鈴鏡正低聲道,一眼瞥得自己的“瘦月”已擎在公孫綰手中,想是他們已先去那姓駱的那兒取得了。“他不會再……”。

“放心。被我教訓了一頓,又知道你的身份,他不敢再找你麻煩了。”他一邊安慰她,一邊轉身與公孫綰一齊快迅速走回“四賢堂”。

四賢堂上。

安頓好談鈴鏡睡下,南世新與公孫綰正把白日裏發生的事向何奇生一一稟告。

何奇生聽完了南世新的訴說,正在大發雷霆:“反了反了,那個駱震居然敢在懷安城裏就欺負我的師侄女,分明是沒有把老夫放在眼裏!這筆帳,我一定會跟他算清楚!”

“何叔叔,”南世新開口道。“既然鏡兒已經平安無事,我想還是少生枝節為好。而且……”

“而且什麽?新侄你但說無妨。”

“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方才談鈴鏡已經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敘說了一遍,只是她隱去了那黑衣人欺侮自己的事,只是謊稱被他打暈了而已。

“按鏡兒所說,她是被那黑衣人打暈之後被人送到懷安城郊的林裏,然後才被駱震帶了回去;駱震所說的倒也是與此相符。但奇就奇在那黑衣人為什麽會這樣做?上次我與家姊在雙絕門也見過那人擄去鏡兒,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卑鄙無恥;這次擒到鏡兒,卻什麽也沒做,這不是很奇怪麽?”

“說的也是。那駱震也不過只是懷安城的一名富家子弟,平日裏雖眠花臥柳的,但除了家資殷富,自己本身並非江湖中人,諒他也沒這個膽子來動我雙絕門。”何奇生是老江湖,氣一平,也明白過來。

“而且何叔叔派了這麽多人在懷安道上打聽,也沒有鏡兒的消息;這黑衣人是怎麽把她送來懷安城附近的——城外那麽多咱們的眼線,居然沒有絲毫發覺!”公孫綰插嘴道。

“所以小侄認為,這必不是個巧合,怕是有人特意這麽安排的——他好像在借駱震的手把鏡兒送還給我們一樣。這絕不是那黑衣人所為,一定是另有其人。”單只對付個談鈴鏡,還用不著這般大費周章——這點南世新比誰都清楚。

“怎麽說?”何奇生頗為讚賞地看著南世新,心道:怪不得師兄肯把鏡兒嫁給這孩子,果然是有些見識。

“上次那黑衣人大鬧雙絕門,曾以毒針與迷藥暗算過鄴叔叔與鏡兒;但奇怪的是,他們俱被一神秘人所救——為他們解得了‘修羅化骨針’與‘逍遙快活散’。今天我看到那駱震手上有一個印痕,是被人用暗器所傷;鏡兒也說過昨日那駱震要欺侮她時,莫明其妙地手好像被什麽東西傷了。我想,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保護鏡兒。”

“但如果他真要保護鏡兒,為什麽不幹脆將她救走呢?”公孫綰道。

“可能他不想讓鏡兒知道他是誰,又要保護鏡兒的周全,所以只是暗中出手,卻通知我們去救鏡兒出來。”

“看來我真的老了。”何奇生微笑道:“江山代有能人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世侄,你說得很有道理,看來師兄沒挑錯人。”

“何叔叔——”南世新分析情形頭頭是道,一提到這事便臉漲得通紅,連話也說不出來。

何奇生撫須大笑:“男大當婚。你這孩子,有什麽可害臊的?”

“是是……倒是鏡兒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我看我應該早些通知鄴叔叔他們,以免……”

“不必了。”何奇生揮了揮手,剛剛你們回來之前,我剛收到大師兄的來信,說他與公孫餘二哥明日午時就會抵達懷安了。”

“鄴叔叔要來了?”

“我爹也來了?”

幾乎同時,南世新與公孫綰驚問。

“沒錯。”何奇生道,“他二人也許放心不下你們這幫孩子吧!唉!”

何奇生說的果然沒錯。第二日正午,他的大師兄談鄴與公孫餘便已到了四賢堂。師兄弟經年未見,自然免不了一番感嘆。何奇生一面招呼二人,一面著人到後院將南世新等三人喚出。

“師兄專程趕來懷安,想必不僅僅是為了鏡兒的事吧?”一坐下,何奇生就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素知師兄性情,平日總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這回與公孫掌門親自出馬,想必還有一些重大的事。

談鄴淡淡一笑,轉頭對公孫餘道:“還是餘二哥來說吧!”

公孫餘也不推辭,於是將試劍閣與雙絕門近日裏發生的事講了一遍。這些事雖然何奇生聽南世新大略講了一下,但南世新因不想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引起騷動,所以並未多說。

聽完公孫餘的講述,何奇生不由面色肅然:“照公孫二哥意思,是這‘修羅仙子’又重出江湖了?”“修羅仙子”昔日的據點就在離懷安城三十裏的“姥姥坡”,何奇生長居懷安,自然分外憂心。

“這也未必。”談鄴道,“只是種種跡象表明,這幾樁怪事皆與賀夢衣有關。愚兄因事情未明,不願擾亂人心,故而教新兒他們不要多加宣揚。”

正說著,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往大堂上奔來,隨即一個人影撲到談鄴懷中。“爹爹,您……您想死鏡兒了!”來的正是談鈴鏡。

談鄴捧起女兒的臉龐:雖然嬌美依舊,但卻清瘦了一兩分。他心疼地道:“癡兒,這回吃到苦頭了吧——誰讓你一個人出來亂跑亂撞,你娘都為你急出一身病了!”

“爹,您好過分。一見面就又訓斥女兒!”談鈴鏡撇了撇嘴委屈地說,“也不問問女兒這幾日是怎麽過的。”

“你還能做什麽?這次沒給為父捅大漏子已經是千幸萬幸了。”談鄴又憐又氣地道。

“我也不是什麽也沒做呀!對了,爹,餘二叔,鏡兒這兩日發現了一件怪事。不,也許應該說是一個怪人。”她一見二老,便等不及獻寶了。

“什麽怪事?又是怎麽的怪人?”公孫餘饒有興趣地問。

“最近是不是有個老叫化子總是四處找一些江湖道上的人的麻煩啊?”

談鄴與公孫餘對望一眼,道:“怎麽?你也知道?”

“是呀,女兒見過這個人。他呀,根本不是什麽老頭子,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青人喬裝的。”

“鏡兒,你是怎麽知道的?沒聽你提起過呀!”正走進來的南世新與公孫綰聽到她的話,不由問道。

“我還來不及告訴你們呢。我見過這個年青人,他好像叫什麽範天來著,武功好得很,而且……”

“而且什麽?”公孫餘著急地問,“鏡兒,你又是在哪兒遇見此人的?”

“在來路的桃山鎮上啊!我到那兒投宿,正好看到一大幫江湖人物在那兒等著找他算帳。對了,爹,我還看到西門雙燕兩兄弟也在那裏呢!”

“這個範天是什麽人?居然敢找到西門雙燕的頭上,看來膽子不小啊!”何奇生道。

“他何止找上西門雙燕,連什麽麻衣教的人都惹上了哩。”談鈴鏡嘟囔道。

“什麽?”談鄴三人齊聲驚問。“你說的是雲南的‘麻衣教’麽?”

“我也不知道什麽麻衣、花衣的,是蕭寒說的。我只看來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老的手上功夫很了得,少得則使一手好暗器。對了,那個範天好像稱他們什麽‘追風’什麽,又是什麽‘蝴蝶’的。”

“想必這二人就是‘追風手’木追風,與‘玉蝴蝶’(玉湖疊)。”公孫餘道,“麻衣教遠在雲南,一向只在雲貴二地活動,如今居然深入內地,恐怕江湖又得多事了。”

“鏡兒,你把這幾日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一遍。”談鄴對女兒道。

於是談鈴鏡就把這幾日的事盡數告訴眾人,包括範天與西門兄弟結怨,一直到黑衣人對自己的襲擊。聽完她的敘述,堂上人個個眉頭深皺,久久不發一言。

“師兄,這事……有些蹊蹺。”何奇生第一個打破沈寂。

“師弟認為如何?”

“照鏡兒所說,這個叫範天的年青人,近日來惹出這麽大的事,為何江北道上的朋友沒有半點消息傳來。這人招惹的,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宵小,個個幾乎都是頗有名氣的江湖人士啊!”

“而且,”公孫綰道,“如果是姓範的先挑起事端的話,那些人大可公開找他理論,為何會一齊偷偷地聚眾報覆,這未免太有失光明正大了吧?”

談鄴沈吟不語。他看看公孫餘:“餘二哥認為呢?”

公孫餘會意地道:“莫非鄴兄弟認為他與你我門中的事有關?”

談鄴點點頭:“小弟正是這麽認為的。”

“那他的目的——”

“也許他是為了找什麽東西,或什麽人;也許他根本就是要挑起各門各派的騷亂;他甚至可能單純只是為了好玩。”

“有這樣的敵人,夠我們頭大了。一個賀夢衣已經讓咱們頭疼了,現在又多出個專找各門派碴兒的範天,唉,不服老不行了喲!”公孫餘嘆道。

“呀!糟了!”談鈴鏡忽而驚叫一聲。

“鏡兒,怎麽了?”南世新關心地問。

“我忘了我把蕭寒點了穴放在樹林裏,這會兒不知這小子怎麽樣了!”談鈴鏡這才記起蕭寒。

“沒關系。你點穴的手法不重,過了幾個時辰穴道就解開了,他不會有什麽事的。”談鄴淡淡地道。“倒是你這孩子,隨隨便便與一些來路不明的人走這麽近,當心別人……”

“爹,蕭寒不過是個四處乞討的小乞丐,女兒也只是叫他帶路嘛。您怎麽總是把別人想得這麽壞呢?”

“小乞丐?”公孫綰冷冷一笑,“一個小乞丐會知道麻衣教的兩大祭酒?就連我都沒見過他們的模樣呢!”

“綰姐姐沒見過的人多了,有什麽好奇怪的。”談鈴鏡不服氣地反駁。

“鏡兒,不得無禮。綰兒說得沒錯。江湖險惡,難道這次你還不吸取教訓麽?”

“我——”談鈴鏡見父親開口,倒也不敢過分強辯,只好關上嘴巴。

“師弟,明天一早,為兄便與餘二哥趕往‘姥姥坡’去一趟。這幾個孩子就煩勞師弟先照看一下。”喝住女兒,談鄴轉臉對師弟拜托道。

“好說。師兄與餘二哥千萬小心。”何奇生忙應道。

“爹,我也要去!”談鈴鏡與公孫綰同時開口。兩人一怔,互望一眼,又同時將臉別開了去。

“不行!”公孫餘板起了臉。“這一次說什麽也不能讓你們幾個孩子亂闖了。新兒,你給我好好看住這兩個丫頭,不許她們跑出去!”

“這——小侄遵命!”南世新為難地應道,只換來二姝不滿的眼光。

“好,咱們就先準備一下,明個兒一早就動身好了。”談鄴道。

翌日。

雖然何奇生是雙絕門的弟子,但自六七年前他離開雙絕門,來到懷安後,便獨自在此創業經營,建立了屬於自己的聲勢地位。如今“四賢堂”雖名分上屬雙絕門的旁支,但實際上是各自分家的,它自有一套自己的門規與運作方式。故而這次談鄴並未要求師弟為自己調動人手,倒也不完全是怕麻煩他。

上午是“四賢堂”最忙的時刻。由於在懷安城中,何奇生除了廣招弟子,亦經營不少生意,故而一大早各處主管子弟便有一堆事情讓他忙活了,根本無暇及其它。所以此時後院反而安靜,談鈴鏡他們三個便坐在這裏一面聊天,一面等著談鄴的消息。

三人正自說得起勁,只見一名何府的丫環走過來,對眾人道:“南公子,兩位小姐,談老爺和公孫老爺已經回來了,讓奴婢請你們過去。”

“爹回來了?這麽快?”公孫綰不太相信地看了看南世新,後者也有些疑惑。

“咱們還是先出去吧!”兩位叔叔原本定好明天才回來的,怎麽才去了大半天就返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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