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疑似是暗香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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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居”內。

談鄴背向書居門口,臨窗而坐,窗外的暮光山色正好可以盡收眼底。他已經一動不動的坐了三個時辰了。

小軒窗外,春光嫵媚,日薄西山,炊煙裊裊,山下的農者耕夫正荷鋤歸家,結束了一天的勞作。一片微微的嘈雜聲之後,只餘下深深的寂靜,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

有多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平淡而深刻的日子了?談鄴自己都忘記了。自他二十一歲開始闖蕩江湖以來,就沒有再有過平靜的時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入江湖歲月摧,可惜歲月無情,以往的年輕時的驕傲盛氣,如今卻正如夕陽晚照,光輝璀燦,卻時日無幾。

也是一樣的春光燦爛,也是一樣在這書居中。

“公子!”窗外的伊人揮著柔夷,玲瓏細致的臉頰沾著幾粒清晨降下的露水,恰似一枝帶雨梨花,巧笑嫣然,朝書居內捧卷苦讀的他招手示意。

談鄴放下書,坐正身體,便看見眼前的人兒披著一身朝暉進來,不由自主地笑道:“阿憶,這麽早!”

“老夫人特地一大早就叫我為您沏了香露。您瞧,我還沾了一身的露珠子呢!”把羊脂白玉湯杯擺在書桌上,她懷抱著托盤對主子輕輕抱怨,聲音清脆地說。她名喚阿憶,本姓蕭,原是談老夫人的貼身丫環,老夫人喜她聰明乖巧,又伶俐細心,遂將她指與兒子作了侍婢。

“是嗎?有勞你了。”談鄴道,目光卻片刻不離佳人的臉龐,直盯得她俏臉上飛起兩朵彤霞。

“您快喝了吧!我過一會兒來收杯子。”阿憶一甩手剛要走開,教被談鄴就勢捉住。回過身,正遇上他深深凝望的雙眼。

“公子。”她怯怯地低喚,心裏又羞又喜。

見著阿憶嬌柔動人的憨態,談鄴心中一漾,情不自禁地將她的春蔥小手挨到嘴邊親了親。他素來喜歡這貼心可人的俏丫環,此舉純出自然,倒也沒有存心輕薄的意味。

阿憶輕輕抽回手,躬身退了出去。她合上房門,卻見他仍呆立當場,不覺掩口一笑,便飛快地奔了出去。只下失魂落魄的談鄴,尤自望著伊人芳影惘然若失。

如今回首,二十年往事歷歷在目,清晰一如昨昔。

談鄴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前已是沈沈暮色,方才的一幕幕,如一場春夢,亦真亦幻,但卻是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的。

深吸一口氣。今夜裏風清雲淡,一彎新月如絲如眉,靜靜地在雲中穿行。月移花影,花影浮動,正好象那夜裏他親手為阿憶插上的發簪,搖搖欲墜,晃蕩生姿。

那夜裏。

在他的臥房內,羅帳低垂,臺上的一枝銀燭幾近燃盡,猶自漾漾晃晃散發最後的光明。

談鄴輕輕扶住榻上的玉人,一邊柔聲安慰,一邊為她整理著散亂的發絲,並把一枝玉搔頭輕輕插上了她的發間。

“公子,”明燭映照下,阿憶嬌美的臉上卻有一絲明顯的憂郁:“您說,老夫人能同意我們——”

“阿憶,別怕。我自會去向娘親分說明白。相信我!”談鄴的父親長期在江湖上奔波,極少回家,他大半時間是與母親相依為命,故而對母親總是倍加尊敬。母親雖然對他管教甚嚴,但卻是疼愛有加;而且一向喜愛阿憶。他自是相信母親會體諒自己與阿憶的真情,不會橫生枝結。

迎上他充滿自信的目光,蕭憶安心地點點頭,方才露出笑容。

沒想到第二日清早,他還未來得及向母親稟告,便有快馬送來父親在山西太原出事的消息。於是他忙辭別娘親,急急追往太原相助父親,這一去便花了三個多月時間。當他回到雙絕門時,卻發現心上人已逝去蹤影。喚來下人一打聽,才得知在他走後不久,老夫人便因發現阿憶與外人有染,認為她有失談家的門風,一陣亂棍將她攆打了出去,從此再也沒有消息。

談鄴聽到這個消息,悔恨交加,幾欲瘋狂,與母親大吵一通後,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他本無心於承繼父業,如今愛人失蹤、母子反目,傷心欲絕之餘,便獨自一人,仗劍江湖。一面打聽阿憶的下落,一面故意犯險挑戰強敵,只求能夠揚名立萬,使得阿憶來找尋自己。

因他出手狠辣,由此才闖出了“殺手書生”的名頭。但他這樣打打殺殺、尋尋覓覓了近一年,伊人終是音信全無,他才徹底地絕望。而後不久,他收到父親病逝的消息,這才回轉蘅臬峰,正式繼承雙絕門,成為掌門人。

二十餘年的歲月,彈指間灰飛煙滅。他沒料到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二十年後居然會再次提起,他更沒想到自己近兩日來門中所遇怪事竟與此有關。

“阿憶,是你在怪我負了你麽?”談鄴走到壁角的書櫥前,取下置於書櫥最上面一格的一方的三尺長的錦盒,打開鎖,自裏面取出一幅卷軸,慢慢展開,審視良久,喃喃自語道。

這是幅女子的肖像,畫中的人正是談鄴曾經的愛人蕭憶,這還是他在阿憶失蹤前請人為她繪制的。畫師的生花妙筆,將阿憶的一顰一笑描繪得栩栩如生,曾令他大為讚嘆,請來工匠裱制起來,還題了一首詞在上面,準備成親時作為禮物送給心上人。

明眸星輝體質柔,雲鬃旖旎暗香游。不必脂粉勻顏色,已為百花第一首。菊應慚,蘭必羞,危欄畫閣鎖春秋。玉人新妝無人識,半掩香腮半掩愁。

這首“鷓鴣天”,正是他當年為阿憶而作的,作好後他還給阿憶念過,並解釋給她聽。除了阿憶與自己,詞的內容不為第三者所知,連他現在的妻子秋蘿素也不知道。如今,竟出自昨晚相救女兒的神秘人之口,教他如何不心驚?

雖然當年阿憶被逼出家門,固然是談老夫人瞞著談鄴下的命令,但他認為正是因為自己太過大意與未盡到責任才會造成如此的後果,心中一直對此內疚萬分,覺得自己負阿憶多多。

他雖亦是深愛現在的妻子秋蘿素,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感情深厚;但是內心深處從未放棄對阿憶的記掛,也從未對妻子提及此事,是以秋蘿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二十年後,這段公案重提,在談鄴的心中不啻於一石擊開千層浪。不僅如此,他今日在堂前自己的失態,自知眾人對此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妻子秋蘿素,更不知該如何對她啟齒才好。

站起身來在書居內踱了兩圈,談鄴仍拿不定主意。猛一擡頭,卻發現不知何時妻子已經站在書居門口,正關心地註視著自己,他不由脫口而出:“你來了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我怕驚擾了你,所以沒出聲。”秋蘿素淡然道。

談鄴不敢接觸妻子憂怨的視線,轉臉道:“素妹,餘二哥他們……可安置妥當了?”

“都安排他們住下了。”秋蘿素望著丈夫的側影,一陣突如其來的激動,不由滾下兩顆淚水,正好讓談鄴看到,他驚問:“素妹,你——?”

“我沒事,鄴哥,真的。”拭去眼角的淚痕,秋素蘿勉強道:“鄴哥,你我夫妻多年,我,我一直沒有什麽瞞過你的。只是、而今,突然之間發生這麽多事,我想,我想……”

談鄴長嘆一聲:“素妹,我明白,我也知道你對我的心。本來我早該告訴你的,但我以為……”他轉臉看向桌上阿憶的肖像,沈吟一晌,才黯然接下去:“人,終究是抗拒不了天道循環。許多事情,有因必有果。只是看它什麽時候才讓你遇上而已。”

“因?果?”秋蘿素喃喃低語,覆才望著丈夫道:“如果是我、我們種下的惡因,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讓子女來承擔這個惡果。”

“不會的。”至少與阿憶有關的神秘人到現在並沒有加害過談鈴鏡及雙絕門,反而幾次出手相救,“我可以肯定,那個救鏡兒的人不會當真存有什麽壞心思,否則他大可乘人之危,而不必這麽大費周章。”

“救鏡兒的……人?鄴哥,你當真認識?”秋蘿素驚異地看著丈夫。

“我,不認識。但此人也許是我的一個、一個與我的故人相識的人,只是目前不敢確定而已。”談鄴也不敢肯定來人一定就是阿憶的後人。“素妹,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有什麽事瞞著你。但請你相信我,假以時日,我查清楚此人身份,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一定會的。”他執起妻子的手,承諾道。

“是嗎?鄴哥,我……相信你。”雖然秋蘿素終於顯現出較安心的容顏,但談鄴還是看到妻子眼底流露出一絲惶然。他抱愧地將妻子拉近身邊,緊緊摟住,夫妻二人一動不動地擁在一起,各有心思。

正自沈醉在這片刻的寧靜中時,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書居奔來。二人訝然擡頭,卻是南世新。只見這一向溫文儒雅的世侄此刻神色驚慌,舉止大異,一進來便大聲嚷道:“鄴叔叔,素姨,大事不好了……鏡兒、鏡兒——”

“鏡兒出什麽事了?”談鄴一把抓過南世新,厲聲問道。而秋蘿素更已嚇得玉容慘淡,說不出話來。

“鏡兒她、她……”南世新頓覺肩膀像被鋼箍鉗住一般,他忍痛說道:“鏡兒,她、她留書後……出、出走了!唉喲,鄴叔叔,我的手臂——”原來談鄴聽到女兒出走,大急之下,忘了自己的手緊緊抓住了南世新的肩膀,下意識的漸漸收緊。他以“漱玉手”而名震江湖,如此一用力,南世新又怎承受得了?當然會呼痛了。

聽到南世新的呼叫,談鄴才清醒過來,連忙放手,問道:“鏡兒留書出走?為什麽會這樣?”

“我、我也不清楚。我本是奉家姊之命去邀鏡兒晚飯一塊兒去後院散散步、說說話的。一進她門,就發現她的丫環穿了她的衣服,被人點了穴,代替她坐在屋子裏,還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紙。

談鄴夫婦忙接過,湊在燈下一看。這確實是女兒的筆跡,只見上書著這麽幾句話:“爹、娘,女兒去探察這神秘人的來歷。請爹娘放心,女兒自會照顧自己。”落款是“鏡兒敬上”。夫妻二人看完留書,面面相覷。談鄴心中暗暗叫苦,不曉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這回又會捅出什麽漏子來。

盡管雙絕門內外正亂作一團,而此時絞起這團混亂的主兒談鈴鏡,卻對此毫不知曉,她正為如何騙過了大夥兒、蒙混下山感到興奮萬分,以至於有些飄飄然了。

下了蘅臬峰,過了曉碧湖,便上了往閩浙的官道了。此時之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的時節,沿著堤岸望去,一片姹紫嫣紅楊柳青,更兼鶯歌燕語,不知要傾倒多少墨客騷人、文生士子。但此時,讓談鈴鏡的流連的不是良辰美景,而是自己根本毫無頭緒,也不知東西南北該往什麽方向去找去察。一時間,她直想就此勒轉馬頭、回雙絕門算了。反正這些事一向由父親去操心的,與自己根本沒什麽關系。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眼前就又浮現出公孫綰嘴角那絲不屑的冷笑,以及眾人對自己不重視的眼神。尤其是想到如果回去,就有可能不久就要嫁入一品南家、作南家的少夫人,談鈴鏡就一陣心慌,不由自主地想逃;但是為什麽會想逃,她卻說不上來。

她放松韁繩,讓坐騎自個兒沿著官道向東南慢慢地行走著,同時心不在焉地四下裏張望,忽聽一片嘈雜自左首傳來,不時夾著幾聲喊打聲。她勒住馬,立定望去,只見在路邊的一個小茶鋪前,三五個夥計圍著一個小乞兒,正自吆喝推搡著。其中一個正指著那乞兒罵道:“去去去!我們小本買賣,那些閑糧來救濟你這化子小爺!大清早的,才開門做生意,就先撞著你這窮鬼,沒得讓我們觸黴頭。快,滾一邊兒去!別讓你小子身上的虱子跳蚤作汙了咱們的鋪子!”

談鈴鏡定睛看去,這小乞兒似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材比自己還高上一些,生得倒也眉目清秀,一件百衲衣雖千孔百瘡,卻整齊幹凈。敢情這小子餓壞了,任那店小二怎樣喝斥,他就是不走,尤自嬉皮笑臉地賴在那兒還價還價。

“小二哥,給他揀兩個饅頭,這錢,我付了!”見這小乞兒可憐兮兮地,談鈴鏡心生憐憫,一面拋過去幾個銅板,一面對小二吩咐。

見有人付錢,店小二便不再追究,揀了兩個饅頭往小乞兒手中一塞了事。這小乞兒倒有些呆氣,捏著兩個饅頭,既不道謝,也不吃,傻了似的直瞅著談鈴鏡發楞。見他發呆,談鈴鏡不由得好笑:“餵,小叫化,給你饅頭,怎麽又不吃了?”

小乞兒嘻嘻一笑,揖手謝道:“謝姑娘賞小的饅頭!不知姑娘是否有事可讓小的效力的?”

“你?你能效什麽……”談鈴鏡聽這小乞兒硬充風雅,不由可笑,轉念一想,她忽又問道:“餵,你可知往‘姥姥坡’怎麽走麽?”

“姥姥坡沒聽說過,小的倒知道怎麽去‘外婆橋’。姑娘想去麽?”小乞兒開玩笑地回道。

“胡說。”談鈴鏡沈下臉,不高興地輕斥一句,調轉馬頭,打算走開。正自行出三、五步,只聽那乞兒在身後呼道:“姥姥坡在懷安縣郊三十裏東,沿著這條官道往東南走,一路直達福建後就容易打聽得到了!”

“你知道路?”談鈴鏡轉過身,又驚又喜地問。見那乞兒點點頭,她忽然生出個主意:“餵,小叫化,有銀子你賺是不賺?”

“當然賺!姑娘打算賞小的錢麽?”

“好!如果你肯為我指路,帶我到懷安去,我就賞你——”她拿出兩個金錠子沖那乞兒晃了晃,“兩錠一共五十兩。怎樣?”

“姑娘當真麽?”小乞兒激動得眼睛發亮,直吸鼻子。

“當然。不過,如果你肯對本小姐耍花招的話……”她回手拍了拍腰間的“瘦月”寶劍,“那本小姐賞你的,可就是幾個透明窟窿!”

“小的不敢、不敢。”小乞兒打了個冷戰:看來這世道賺錢倒也不容易。“不知姑娘何時啟程?”

“現在!”談鈴鏡挑了挑眉毛。“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小的自幼無父無母,哪在乎什麽姓氏,您叫我‘蕭寒’就可以了。”

“蕭寒?”好奇怪的名字,談鈴鏡在口中念了兩遍,方才一笑:“那好!蕭寒,咱們走吧!”

“是!小姐先請!”蕭寒恭敬地讓她先行幾步,方才跟上。主仆二人且行且談且笑,慢慢去得遠了。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雖然往懷安古道上春意盎然、美不勝收,此時南世新卻無心為這美景良辰停留片刻,一心只牽掛著自己的未婚妻談鈴鏡的安危而掣馬在這古道上飛馳,卷起飛塵無數。

原來自那日發現談鈴鏡留書出走後,由於雙絕門近日可能遭遇大敵,且談鄴身為掌門,不能輕易走開;而談夫人秋蘿素又因愛女心切急出一身病來,故而他自告奮勇地提出去找談鈴鏡。談鄴無法,只好一面拜托他去找回小女兒,一面修書給遠在天山的談楚喬,要她迅速回來助家裏一臂之力。

坐在馬上,灌下一大口水,南世新抹抹嘴角的水渣,一邊調整內息,一邊回想起那日離開雙絕門時二位叔叔對自己的叮囑。

“新兒,你我如今已非外人,我就不說客套話了。”談鄴面皮緊繃,愁眉深鎖,“鏡兒私自下山,最有可能的就是去懷安縣——那是‘修羅仙子’賀夢衣在江北以往的居處。這次的事情與賀夢衣似乎有關,鏡兒生性莽撞,定是先奔往懷安去了。你可抄小道先去懷安城,我師弟‘震天鐵掌’何奇生在懷安城頗負盛名,你可向請他代為尋覓鏡兒。”

“世新,還有一件事你得註意。”說話的是他公孫餘二叔。“到目前為止,雖然還不能證明這幾起事件與修羅仙子有關,但這幾次所遇到的任何一個神秘人的武功、心智都非比尋常。所以你萬萬不可大意輕敵。而且修羅仙子是否活著還未成定數,不要對別人大肆宣揚此事,免得使江湖人心惶惶,造成局勢混亂,反而讓敵人有了可乘之機。”

“多謝二位世叔提點,世新記下了。”他恭敬地揖手道。

“不如這樣,讓綰兒與你同往。一路上大家也多個照應如何?”公孫餘忽然建議。

“這——”南世新為難看看公孫綰,又看看談鄴,不好決定。

“也好。”談鄴沈吟一下道:“公孫侄女常年輔助你餘二叔,經驗閱歷豐富,而且又是女孩子,比較心細。你二人同去比較讓我們放心。”

“是。如此有勞世妹了。”他漲紅了臉,沖公孫綰施了一禮;但公孫綰反應冷淡,只漠然點了點頭而已。

二人正要動身,南世新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對談鄴道:“鄴叔叔,既然您打算叫楚喬妹子回來,不如讓我三妹如星也一塊兒回來,我想……”

他話猶未盡,公孫餘已哈哈大笑:“好小子,媳婦兒還沒娶進門,就先幫丈人家打算了?如星與楚喬兩個小妮子一向是秤不離鉈,你想她會不跟著回來嗎?”

一席話直說得這老實人一張俊臉盡赤,只差沒人地洞可鉆了。於是他這才與公孫綰一塊下山,抄小路先往懷安縣城奔去。

想到這兒,南世新又喝了口水,望望身後只隔幾步之遙的公孫綰。這一日兩夜奔波,她也沒半句怨言,倒叫自己好生佩服;只是她好似冰雕蠟塑一般,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與自己搭腔,就連自己好意詢問幾句,也只是點頭或搖頭示意而已,又叫他好生奇怪。他不由想到談鈴鏡天真燦漫而不加偽飾的笑靨,心口一痛:不知她此時身在何處,但願她真能平平安安地找到懷安城去!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地緩下步子,嘆了口氣。正好公孫綰的馬奔上來,聽到他的嘆氣聲,她不由揚了揚眉毛,竟開口道:“怎麽?又在想你的鏡妹妹了?”

“我?”南世新沒想到她會問自己,也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問這個讓自己不好回答的問題,一時間竟怔住了。

他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聽公孫綰幽幽一嘆:“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你與你鏡妹妹自是有緣的,不用為此擔心了。唉……”

“什麽?”南世新莫明其妙地看看她,她是怎麽了?只見她也正別過頭來探視自己,一汪秋水也似的眼睛讓他不敢直視,不由垂下頭道:“多謝世妹關心。”

“大家都是世交,你可以叫她鏡兒,就不能喚我一聲‘綰兒’麽?”

“當然。世……綰兒,天色已經不早了,不如我們趕快點,先到前面的小鎮上投宿,明天好繼續趕路。”他慌忙建議道。

公孫綰點點頭,不再多說。二人就這樣默然趕路,一直趕到了前面的小鎮上。

桃山鎮。

這不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鎮,全鎮也只有一家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客棧。

客棧老板是個佝僂著腰背、須發花白的小老頭兒,總是喜歡穿一件補了一十八個補丁的破褂子,踢踏著一雙露著七處腳趾頭的老棉鞋。以往這個時候,他會蹲在門外,縮手縮腳地和幾個街坊鄰居閑話。

“小廟請不來大菩薩”,也許這個地方一直沒有多少生意可做,他不如落得個清閑。店裏面也只是一個小夥計和一個胖乎乎卻慈眉善目的老板娘在幫忙打點,平時這個時候小夥計準是在櫃臺上打瞌睡,老板娘則會一邊坐在天井裏弄一天的晚飯,一邊沖家裏那只大花貓不歇嘴地抱怨著一天裏發生的張家長、李家短那些個雞毛蒜皮的粟粒子事兒。

但今天倒是有些不尋常。打從下午開始,他店裏的客人就來了一批又一批,而且一坐就坐到天大黑,還沒有想走的意思,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遭。這下子可忙壞了老兩口與小夥計,人前人後地張羅茶水飯菜,走馬燈似地在堂前轉來轉去。

有生意可做是好事,但老板還是看出點苗頭來:這一批批客人看上去來路不一,但似乎都不是湊巧路過,而是專程來這裏的;雖然一個個東西叫了一桌子,但真正沒幾人有心思動過,只是不停在向門口張望——看樣子是來等人的,只是不知是何方神聖罷了。

所以當談鈴鏡和蕭寒走進這家小客棧時,就發現了不大對勁:剛一進門,就看到幾乎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們兩人身上;而後雖然從眾人的目光仍有許多停留在談鈴鏡姣好的面龐上,但臉上都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談鈴鏡橫了這批人一眼,揀了一張幹凈的桌子坐下。蕭寒坐在她對面,正好背對著門口。點了幾樣清淡小菜,蕭寒微微伏身桌上,壓低聲音提醒談鈴鏡:“二小姐,這情形好像不大對勁呀?”

“怎麽?”

“這個小棧雖在官道上,但平日裏一向少有人在此地休息,大多都要多趕三裏路到前面的大鎮上投宿。今天我們是啟程晚了才剛好趕到這兒,但這些人……”他向後望了一眼,“這些人好像是專程一早趕到這兒來的,而且好像還在等人呢?”

“是嗎?”談鈴鏡左右看了看,心裏也自有些發毛。“不管他們,我們住一晚就走,應該沒事的。”

“是。”見主子吩咐了,蕭寒自然不再多嘴。雖然相處不過兩天,但他對這位談二小姐的脾氣倒是琢磨透了。

二人正自埋頭用飯,只聽有人嚷了聲:“正主兒到了!”

談鈴鏡好奇地擡頭望向門口,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本來她以為這麽些怪人聚在一起,等的一定不是個豪氣幹雲的大俠英雄,也應該是個風度翩翩的奇人異士;但自門口走進來的只不過是個身體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可以吹倒、滿臉坑坑窪窪得讓人多看一眼也會三天吃不下東西的老叫化。他一手拄著根竹杖,一手捶在腰間,一步三喘氣,頭好似折斷似地垂著,慢騰騰地蹭進這家小店。

談鈴鏡看了一眼,忍不住悄聲對蕭寒道:“餵,老叫化對上了小叫化,來的是你老前輩喲!”她奇怪地發覺蕭寒居然一點兒也不好奇,連看也不看進來的是誰。“餵,你啞了!”

“噓——”蕭寒豎起一根指頭,“別說話!”他沈聲道。

談鈴鏡正要開口,忽然發現那老叫化目光如電,也正向自己這邊看過來。她心裏莫明其妙地一窒,只覺得這老家夥年紀一大把了,卻怎生有如此清亮銳利的眼神。她不由好生奇怪,只聽她前方的桌前坐著的人發話:“老東西!你三番四次地與我們‘冀北三虎’為難,今天又想做什麽?”

談鈴鏡看過去。只見發話之人是個五短身材胖子,他左右各坐著一人,與他裝束相同,看來是一路的。雖然他一聲大喝中氣十足,但連談鈴鏡也聽出來了,這人的聲音裏似有無限懼意,竟自有些微微發抖。

那老叫化“嘿嘿”地笑笑,捋了捋山羊胡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冀北三貓’,你哥仨兒就先歇歇火吧!‘清江雙盜’,‘梅嶺四狗’……”他一個個地歪叫出在座的各人的名字,直叫得讓在座的各人一個個氣得臉冒青筋、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將他撕成碎片。但奇怪的是,仍他狂妄無禮,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動。

談鈴鏡聽他將別人的外號一個個地歪七八糟地亂改一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這一下可惹來好幾桌人怒目而視,好在眾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也沒多生事。老叫化轉臉朝談鈴鏡笑笑,似乎對她一笑表示讚許。他不笑猶可,一笑之下,臉幾乎全皺在一起,更加難看。嚇得談鈴鏡忙低頭不敢對視。

只聽又一人開口了,聽上去比較客氣:“老前輩,我‘西門雙燕’素來與前輩不相識,不知前輩為何私自潛入本門,盜去本門的至寶‘雙燕還巢’,還打傷我門下弟子一十三人?”

聽到“西門雙燕”的名頭,談鈴鏡也大為驚異。“西門雙燕”是兩兄弟,大哥西門瑜,老二西門瑾,是江北白道上響當當的知名人士。二人善使雙刀,自創一套兩人同使的“燕雙飛”刀法,在江南一帶鮮有敵手,她也曾聽父親提起過二人的名頭,沒想到這老叫化居然惹到大名鼎鼎的“西門雙燕”頭上來了。

但見前方右邊桌前坐著兩名壯年男子,華衣錦袍,一般打扮,氣宇不凡,正是西門瑜、西門瑾兄弟。

“西門雙俠俠名遠播,老叫化本來好生佩服;卻不料‘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教老叫化好生失望啊!”

“前輩此話講?”說話的是老大西門瑜。雖然面對惡言挑釁,他到底還是不失大家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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