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父親臉上少見的肅容，談鈴鏡只好乖乖聽從。待眾人退去，她整了整衣妝，便急奔“抱鵲軒”而來。進入大廳，談鈴鏡就發覺氣氛十分嚴肅，不僅南家姊弟倆一臉嚴肅地端坐在那兒，就連平素溫和慈祥的娘親也愁眉不展，似有無限心事。

“鏡兒，坐吧。”見女兒來了，談鄴便先發話了。

“是。爹。”談鈴鏡聽話地坐在南世新身邊，望望爹，又望望娘，最後觸及南世新關切而溫和的視線，她才心頭稍安，沖他微微一笑以示感激。

“鏡兒，昨個晚上我們‘雙絕門’裏出了事。”談鄴緩緩地說，目光在四周掃視一周，才又繼續說下去，“你昨晚什麽也沒聽到，是麽？”

“昨晚？我只好像聽到四周很吵，有人大呼小叫的，還有……”她忽然想起耳邊那聲幽幽的嘆息，一時間搞不清楚是自己做夢還是當真聽到了，於是就頓住沒有提起。“可是我卻怎麽也醒不過來，真奇怪！”

“你當然醒不過來，因為你中了‘逍遙快活散’了。”粗獷的聲音自廳外響起，中氣十足，渾厚非常，四壁都似乎震得微微發抖，足見發話者功力深厚。而功力稍差如談鈴鏡者，連耳鼓都嗡嗡作響。

“你餘二叔來了，鏡兒，還不快快拜見。”談鄴夫婦一面起身，一面提醒女兒。而一邊的南世新姊弟，早躬身向大廳口，齊身施禮。

“鄴兄弟、弟妹不必拘禮，大家自家人，繁文縟節就免了罷。”談鈴鏡眼前一花，一位短衣勁衫的髯須大漢已站在廳前，身後立著一位嬌嬌怯怯、仙袂飄飄的彩衣少女。這正是羅繡湖、試劍閣的公孫兄弟中的老二、“劍魔”公孫餘，與他的愛女、“彩雲仙女”公孫綰。

公孫餘，現年四十有九，正是“試劍閣”現任掌門；與其兄公孫慶為孿生兄弟，二人同為羅繡湖“試劍閣”的傳人。“試劍閣”被武林人尊為習劍之人的豐碑，素來受眾人敬仰；而兄弟二人一生精研劍術，更將家傳劍術發揚光大。據說當年談鄴本要習承祖伎“清風劍”，但與公孫餘之父公孫一行“討教”過一次後，感慨道：“名劍已有主，何必苦相纏？”於是棄劍不習，自僻新路，鉆研出了“離別刀”，反而光大了“雙絕門”。但由此，“試劍閣”也成了無數劍客挑戰的最高榮譽。

老大公孫慶，是“試劍閣”的前任掌門。因生性懶散，淡泊名利，於是在接任掌門之位不久，就將這個位子讓與了二弟，自己則時常四處雲游。他的劍風一如其人，清淡平和，不沾人間煙火，素有神仙風範，故而江湖人譽之為“劍仙”。與其兄相反，公孫餘則性格豪放激烈，行事雷厲風行，但他為人剛愎卻不專斷，作風霸道卻光明磊落，黑白兩道的人無不畏他三分。公孫餘的劍術，也如其人一般，霸道狠絕，出招無情，劍式癲狂淩厲，因此被人敬之為“劍魔”。有人說，“試劍閣”在公孫慶手中是逍遙居，由公孫餘坐鎮則是森羅殿。雖然有些偏頗，但也可以就此看出兄弟二人不同的行事風格相差甚大。

談鈴鏡一面隨眾人行禮，一面在心中大打問號：不知這兩日究竟出了什麽事，連平日裏不輕易涉足江湖的餘二叔都出來了。而這又與自己家的怪事有什麽關系呢？她卻不知公孫餘父女二人今日一大早就已經到了，只是當時她尚未蘇醒，故不而得知。聞知雙絕門昨晚發生的一切，而談鄴夫婦正守在女兒身邊待她醒來，他父女就先提出代為檢視情況。談鄴與公孫餘相交多年，自是不拘小節，於是拜托他代為勞心；他父女二人一直到現在才探查完一切，覆又上得廳來。

談鈴鏡不知個中情由，正自猶疑，卻見公孫餘目光炯炯，正自望著自己發問道：“世侄女昨夜當真沒聽到其它異常的聲音？”

談鈴鏡見公孫餘語氣中似有不信，心中微微著惱，小孩子脾氣上來了，本來還有些疑惑，也懶得去說了，只是點點頭作數，也不回話。

“那就怪了。”公孫餘審視了一下眾人，才又接下去說，“方才我與小女已檢查過死傷者的傷口與傷勢情況，發現了一件怪事：死者大多是先被一種極細微的暗器，打入啞穴，因暗器上餵有劇毒，毒藥立即發作封喉而致死；而傷者卻都只是被人用‘拍穴’的手法封住了昏睡穴而已，施法之人似乎不想傷人，只是怕被人發現其行蹤而已。而且，死者大都是雙絕門外各處暗哨的守衛；而傷者卻主要集中在門內庭院之中。”

“這些說明了什麽？”談鈴鏡沒好氣地問。

“這說明了昨夜來的至少有兩個人，一個是想來害人的，另一個卻好似僅來探路摸況的。”發話的是公孫餘的女兒公孫綰。

“為什麽呢？”她奇道。

談鄴無奈地看了看女兒，看來自己平日裏將她寵壞了，半分江湖經驗也沒有，遇事一點兒也不動腦子。

“如果動手的是同一個人，那麽他不必如此費事用兩種方式出手，不可能他只與門中個別人有仇又與其他人沒仇吧？殺人者出手毒辣，而另一個出手卻是出於無奈，因他不想被人發覺。”這會說話的卻是南世新。

“哦？那人也真是費心！”談鈴鏡頭一次看到南世新這麽一本正經而又清清楚楚地分析，倒有些奇怪。

談鄴緩聲道：“而且殺人者顯然不是很清楚雙絕門哨防部署，所以連連殺人，最後才摸進來，但已花了不少時間；而傷人者卻好似很清楚我們的暗哨等布置，並且很有可能就潛伏在門內，守衛都剛好是換崗後睡倒在崗位上的，所以他點暈過去的那班守衛都是同一個時辰裏上哨的。”

“那昨晚我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今天一大早你們都在我身邊，而我也不在自己床上？餘二叔方才說我中了‘逍遙快活散’又是怎麽回事？”談鈴鏡提出心中一大早的疑問，卻發現眾人一個個都顯出尷尬的神色，似乎有什麽事難於啟齒；尤其是南世新，更是漲紅了臉、激憤滿面。

“爹？娘？你們……”大夥兒是怎麽了？有什麽不能說的。

“鏡妹妹，”還是南曉月開了口，“那個‘逍遙快活散’，是……是一種迷藥，嗯……會讓人心智迷亂，做出自己身不由己的事。世新……我們發現你時，你正因中了……中了迷藥而神智大亂，幸好後來、後來，……”她不知如何說下去，只好求助地望向談鄴夫婦。

原來，這“逍遙快活散”是一種極烈性的催情迷藥，是江湖采花賊用來奸淫婦女的迷藥中極厲害的一種。中者欲火中燒，身不由己，只有任采花賊擺布。談鈴鏡天真爛漫不解世情，因此眾人都覺不好直言相告。

昨天夜裏，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談鄴。因他功力最深，雖然他的臥室在南廂，但還是聽到一絲極細微的聲音異響自女兒的西廂傳來。因白天發生的事，他到底不安，於是起身看個究竟。由於兩廂之間隔著花園，故而每個人要去西廂都由此經過。

當他穿行過花園時，卻發現原本布在花園中的兩處暗哨的守衛皆被人以‘拍穴’的手法盡數點倒。大驚之下，連忙直奔女兒廂房而來，並發出示警聲。來到西廂，只見黑影一閃，正直從女兒窗口竄出，手中橫抱一物，卻以被單蒙罩。

談鄴心知不妙，大喝一聲：“何方宵小，慢走！”身形方動，一記挾著他七成功力的“漱玉手”便已無聲無息地推出了出去。

黑影因手中抱有一人，身法略見遲鈍，來不及相避，竟自將左臂中之人交於右手，騰出左手迎向談鄴。只聽“砰”的一聲，二人雙掌一碰，談鄴便大吃一驚，來人的掌力竟是空的，自己的勁道如泥牛如海，而手心處卻微微一冷，隨即整個手掌都冰也似的麻木不仁。

談鄴暗叫不妙，此人手中暗扣暗器，自己因過於擔心女兒，卻不小心道了別人道兒。而黑影身形一晃，竟箭一般地倒退著急縱飛馳開去，去勢竟比原先還快上一倍。

談鄴一看便明白來人是以古怪武功藉了自己的內勁以逃身，他方欲施展輕功追上去，但剛一運氣，心口便如針灸一下，全身內勁散得一絲無存，而剛才與黑影對掌的右手竟一點兒知覺也沒有了，連右臂也迅速酸麻不能動了。

“修羅化骨綿針！”他腦海裏迅速閃顯出這個名字，來人居然使的是昔日“修羅仙子”賀夢衣的“修羅化骨綿針”，那麽就絕非一般劫匪或采花大盜。他忙揚起左手，運指如風，將整條右手臂從三間、合谷、陽溪、偏歷、下廉、手三裏、曲池、手五裏、肘膠、臂臑等十處穴道盡數封住，幾乎把整個手陽明經點了個遍。饒是如此，仍止不住那股麻木的上行。

談鄴關心女兒，顧不得自己中毒不宜運氣，急急朝黑影消失的方向縱身追去。喜幸雙絕門依山而建，而女兒的廂房後是峭壁，來人只有往入正門方向一條路退去。雖然自知為時已晚，但他心中仍抱萬一，希望外面的哨崗能阻他一阻，以爭取時間。

他越過後花園，剛近東廂客房，卻看到令他驚異萬分的一個場面：南世新居然已獨個兒截下了黑影：這是個全身黑色夜行衣的男子。此時南世新以一條長鞭與之對敵，而南曉月則退在戰圈三丈以外，懷中扶著方才黑衣人所擄之人。被單掀開，一張清秀明麗的俏臉，不是談鈴鏡是誰？

乍見女兒脫險，談鄴方自略略松了口氣。他覆又向戰場中看去，正好南世新長鞭起處，一招“八方風雨”，揚起一片鞭影，風馳電掣般地向黑衣人卷去。談鄴心知要糟，因為這招“八方風雨”虛虛實實，力道分散，對付比自己功力低的自然得心應手，遇上比自己功力高的卻極易給對方可乘之機，而黑衣人的功力只比自己稍遜一籌。談鄴與南清和相交多年，焉有不知道老朋友的招式？南世新畢竟年輕，對敵經驗不足，竟使上了這招，只怕會傷在此人手上。

怪事發生了。那黑衣人肩膀一晃，分明只差少許便可避開了，不知怎麽竟沒能閃躲開來，只聽“劈啪”一聲，他肩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鞭，連肩上的衣襟都撕裂了一大片下來。他踉蹌奔出四、五步方才頓住，但看上去著實已狼狽不堪。

談鄴這一驚比方才中了“修羅化骨綿針”時還要甚幾分。南世新的功力深淺他自是心中有數，以南世新的功夫，就算憑借南家的暗器，也不能夠在這個黑衣人手下走過百來招。而現在居然讓對方一招間便致落敗，這簡直不可思議。

他來不及細想，發足奔了過去。黑衣人見對方援手愈來愈多，不敢戀戰，一個“鷂鷹撲擊”躍出三丈開外，隨即身影隱沒在夜色中。談鄴眼力何等厲害，一眼便發現雖然黑衣人身形靈活，但較之於剛才與自己交手時似乎已慢了許多。“難道南曉月的暗器傷了他？”否則那人怎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功力大打折扣。

奔到女兒身邊，談鄴忙問：“鏡兒她怎麽樣了？”

“她沒事，只是不知中了什麽迷藥，暈過去了。”南曉月早已察看過了。

聽到女兒平安無事，談鄴才放心。他內勁一散，心口突然劇痛。南世新姊弟驚覺不妙，齊聲問道：“鄴叔叔，你怎樣了？”

“中了‘修羅化骨綿針’。”談鄴面容慘淡，勉強吐出一句。

南曉月一呆，還來不及說話，手中的談鈴鏡突然一動，竟自緩緩睜開眼睛。

“鏡兒，你醒了？太好了！”南世新連忙上前關心地問。忽然他發覺談鈴鏡的神情有異，“鏡兒，你怎麽了？沒事吧？”

三人一齊看向談鈴鏡，談鈴鏡卻似乎不認識眾人，猶自在夢中一樣，雙靨飛赤，俏臉生春，原本一雙伶俐動人的大眼睛，此刻似睜非睜；漫啟櫻唇，嘴裏含混不清地不知在嘀咕些什麽，又仿佛醉酒一般，身形偏偏倒倒，如風擺楊柳，雨打荷花。

“鏡兒——”南世新上前拉住她，正要問她，卻發現她沖自己嬌然媚笑，心中莫名其妙一蕩，未及反應，談鈴鏡卻死命一掙，盡自他手中掙脫開來，並順勢將外衫甩落，只著碧綠抹胸及貼身小褲，渾然不覺似的覆站在他面前，猶自撫胸擺腰，蕩起無限風情。南世新從未見過他的鏡妹妹如此嫵媚妖嬈，熱血上湧，竟傻傻地怔立在當場發起呆來。

“糟了，鏡兒中了逍遙快活散！快些制住她！”談鄴第一個明白過來，連忙提醒。

見這個傻弟弟仍呆立不動，南曉月又急又氣，只好自己出手，並指戳向談鈴鏡的肩井穴。眼看指尖就要觸及談鈴鏡的身體，她本人仍毫無知覺，也不知躲閃；只聽一道尖厲的暗器破空之聲，直打南曉月背心。南曉月聽聲辨器，發覺暗器正直奔自己神堂穴，心道不好，顧不得制住談鈴鏡，一個“撥雲渡雨”連忙倒翻出二丈開外。身形尚未落下，只是“啵——”的一聲，暗器破空聲忽化作三道，分射自己、南世新與談鄴，來勢竟比方才更加快上數倍。

三人驟遇襲擊，頓時手忙腳亂；尤其是談鄴中毒在先，身法更不是靈便，晃了兩晃躲避不開，正被飛來的暗器打中胸口的膻中穴，竟自一跤仰天跌倒。而談鈴鏡好似被人猛拉一把，踉蹌著退開數步，轉了幾轉，竟自往前飛奔開去，左拐一個彎，便在一排樹後消失了蹤影。

南曉月花容失色，急忙對弟弟說：“你去找鏡兒，我來照看鄴叔叔。快！”便縱身來到談鄴身邊，細細察看。不料談鄴一個“鯉魚打挺”，竟自己翻身站了起來。

“鄴、鄴叔叔，你、你……”南曉月嚇得倒退幾步，結舌不已。就連正要去追談鈴鏡的南世新也嚇得停住腳步，姊弟倆直盯著談鄴。

談鄴也自驚異地看著二人。“我沒事。”他說著就攤開右手，掌心上竟赫然是一杖小小的銀針。“剛才是這針打中了我的膻中穴，但好象、好象把我中的‘修羅化骨綿針’的毒解去了。”他試著一運氣，才發覺不僅那股心悸蕩然無存，連右臂的麻癢亦漸漸在消退。想必這銀針針身中空，剛好可以放置些微藥粉。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到底還是談鄴先醒悟過來：“唉呀，鏡兒！鏡兒呢？”

三人忙向談鈴鏡方才奔去的地方，才轉過回廊，卻發現談鈴鏡竟躺在回廊外五丈遠處的天池邊上，身上披著一件青布外套，掩住她半裸的身體，似乎是昏過去了。三人奔近她身邊，剛一近身，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卻是自昏迷的談鈴鏡口中散發出的。

“雪玉定心精！”南曉月又驚又喜：她長於暗器，對藥物也自是熟悉許多。

“那麽，鏡兒應該沒事了。‘雪玉定心精’是雪中之精，清涼之至，可以化解‘逍遙快活散’的藥力。”談鄴覆又長嘆道：“我們先回去吧！回去再說好了。”一夜之間，雙絕門內出了如此大的事，他身為掌門，連敵人是誰都不清楚，還連著了人家的道兒，心中自是不好受。

於是眾人才一齊回來。談鄴勉強打點精神，交待門人打理一下，到天明再作打算，便與眾人一直陪著女兒坐到天大明。

此時談鈴鏡哪知大夥兒心思，正還要追問，只聽她母親秋蘿素開口道：“鏡兒，昨晚你被人下了‘逍遙快活散’後，認不得大家，亂打一氣，險些傷了人。大夥兒體諒你，怕你沒意思，所以沒有告訴你，你又何必辜負了大家的心意？”她一語幫南曉月解了圍，也免得女兒再深問下去。

公孫餘籲了口氣，才向談鄴問道：“聽說鄴兄昨夜與那人照過面了，不知可看出此人來路？”

談鄴沈重地點點頭：“我與此人交過手了。他的樣貌雖未看見，但他用的暗器卻是‘修羅仙子’賀夢衣的‘修羅化骨綿針’。”

“什麽？”公孫餘父女齊聲驚道。“他是賀夢衣這女魔頭的傳人？”

“修羅仙子”賀夢衣是二十五六年前名震江北的黑道人物，雖身為女子，卻武功高強，而且出手歹毒狠絕，尤其喜歡在殺人時以毒藥、酷刑將人慢慢虐待戲耍致死，背地裏都喚她為“修羅女魔”。聽說此女氣量狹窄，喜怒無常，江北“震山武館”的少東家齊少海就只因酒醉後大罵其為“女魔頭”，第二日，就有人發現“震山武館”內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再無一活口，或中劇毒，或死於各種酷刑、重手法；而齊少海則被淩遲成千萬片，以蠟封成人型，吊在武館門前揚威示眾。“震山武館”是江北頗有名氣，且亦是當地望族，家傳“游龍槍”為武林一絕。如今一夜之間便遭修羅仙子的毒手，一時間江湖人對此女莫不畏如蛇蠍，避之不疊。她武功實在太高，而仇家也多。二十多年前，她因殺害了丐幫三大護法之一的邢俞，因此激起了武林公憤，而當時邢俞與談鄴、公孫餘等人是知交，為替好友報仇、替武林除害，公孫餘與談鄴二人曾會同丐幫兄弟，聯手打算除去此女時，賀夢衣卻忽然神秘失蹤，而探得她的老巢“夢棲居”則也付之一炬。丐幫、雙絕門與試劍閣都曾派出弟子門人在江湖上四處打探過她的下落，但毫無頭緒地忙了三五年，俱不得其果，眾人皆以為她是被仇家尋仇殺死，於是才收手作罷。沒想到時隔近二十年，“修羅仙子”賀夢衣的成名暗器“修羅化骨針”卻再次重現江湖，而且第一個找上的竟然就是雙絕門，這怎不令公孫餘、談鄴心驚？

“我不敢確定。”當年的賀夢衣獨來獨往，誰也沒聽說過她曾收過什麽弟子。“但此人確實用的是賀夢衣的暗器沒錯。”談鄴道。

“鄴兄弟，你好糊塗！賀夢衣失蹤近二十餘年，還不夠時間去調教一個徒弟嗎？一定是這女魔頭記恨當年你我曾聯手對付過她，潛藏了這許多年，如今派弟子上門尋仇來了。”公孫餘道。

“餘二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妾身卻略有疑點。”說話的卻是談夫人秋蘿素。

“哦？弟妹有何高見？”公孫餘素知談夫人通曉各家武學淵源，她此言必有深意，忙問道。

“高見確實不敢當。只是妾身以為，以賀夢衣行事作風與武功，她一向不是畏事之人，想來不會因二哥與鄴哥當年要對付她就躲藏起來，而等到現在才來報仇，此其一；就算她真是有心要躲避我們的追殺，現在又何必上門挑釁，她大可繼續藏匿下去，此其二；而且昨夜來人對鏡兒下過……下過迷藥，據我所知，當年‘修羅仙子’就是因為遭情郎遺棄而性情大變、行事乖張偏激，並且素厭憎男子。如果要收弟子，也不會收男子，更何況是一個……一個……”見女兒在一旁，她終是沒把“淫賊”二字說出口，但眾人卻已是心知肚明。

“弟妹說得極是。”公孫餘人雖粗豪，但素明事理，聽秋蘿素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頜首讚同。

“而且，餘兄，小弟也發現了一件奇事。此人用的雖是‘修羅化骨針’，但他的使用手法和內功心法與卻與賀夢衣不是一路，好象他只用暗器，卻不懂得使用。”談鄴亦知“修羅化骨針”施放時無聲無息，且可傷人於五丈開外，當時黑夜之中，自己又不曾多加防範，如果那黑衣人當真是賀夢衣的傳人，大可在自己未近身便施放毒針，又何必犯險要與自己對掌才能以毒針傷到自己。

“難道說賀夢衣當真已經死了，只是有人無意間得到她的暗器，才用來傷人？”南曉月喃喃道，“但普通人又怎會如此大膽，將主意打到鏡……呃，雙絕門頭上呢？”

“爹，會不會是昨日白天來的那個家夥？”談鈴鏡本是無心插了一句嘴，卻聽到公孫餘吃驚問：“怎麽？難道昨日大白天的就有人上門挑釁了？”

“是的。”苦笑一聲，談鄴卻否定，“但應該不是他。”

“鄴兄弟怎麽這麽肯定？”

“餘二哥請看。”談鄴自懷中摸出昨日那把玉石匕首，遞了過去。

公孫餘接過匕首，細細察看一番後，又遞給身側的女兒看過了，覆才交還給給談鄴，“這是——”

“這是昨日白天的來人所為。他接下了南侄女的‘魅影金針’，並以此擊落了鏡兒的匕首。”談鄴解釋道：“此人的功夫似在小弟之上，昨夜來人功力實際上卻稍遜小弟一籌。由此可見，應該不會是同一個人。”

“好俊的功夫！弟妹，你可曾看出來人是誰？”公孫餘道。

“看不出。”秋蘿素搖搖頭：“單憑這些，尚斷定不得。”

“哦？那麽愚兄請你們再看一樣東西。綰兒！”公孫餘回身招呼女兒，公孫綰立即會意，自袖中取中一物，用白布裹著，雙手奉給談鄴夫婦。

談鄴接過打開，談鈴鏡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卻是一方石硯，通體漆黑，雕有精致的刻紋。硯倒是好硯，看不出什麽端睨，卻不知她餘二叔為什麽拿它當寶貝似的。

談鄴審視良久，才將石硯交給夫人。秋蘿素看了看，道：“沒錯，餘二哥，是同一種手法！”

“弟妹肯定？”

“錯不了的。”

“娘，什麽嘛？誰的手法呀？”談鈴鏡發覺今天人人說話都像打啞謎似的，讓自己聽得稀裏糊塗。

談鄴瞪了女兒一眼，便一面將石硯遞與南姊弟，一面對公孫餘道：“餘二哥今日一大早便趕來，想必是為此了。”

“沒錯。”

“什麽時候的事？”

“兩日前的午夜。當時我正與綰兒在天音樓清理門中大小事務，聽得門外有夜行人到來，我遁聲順手將書桌上的硯臺擲出，後來綰兒出去硯臺拾回，就發現已成如此模樣了。”公孫餘緩緩說道。

“餘二叔，這硯臺沒什麽特別啊？”談鈴鏡剛問出口，卻發覺公孫綰嘴角一牽，扯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鏡兒，”南世新與姊姊看完，對她解釋道：“這是太湖石硯，由太湖沈石所制，硯身堅固無比……”

“這我還看得出來！”談鈴鏡不耐煩地打斷他。談家家資殷厚，古玩珍器亦不少見，這太湖石硯雖名貴，也不是什麽珍罕之極的東西，她自是不放在眼裏。

“倒不是這個。”南世新並不動氣，繼續解釋，“加工太湖沈石用尋常的刀劍都不行，非得用上好的緬鐵精制的刀具並以粗細水磨加工不可。因為石體堅固，用力重了會使石頭破裂；著力重了又無法刻出痕跡。而現在，你看這裏——”

他將硯臺遞於談鈴鏡面前，指著硯臺的一角。她這才看清硯臺一角上嵌著一段極細微的針尖，如果不註意看，還真看不出來。

“這是被人以繡花針射入的。來人以一枚小針便能有如此的勁力，其功夫當真深不可測。這人的手法與昨日擊落你的匕首的人的手法是一樣的，想來是同一個人。”

他並沒完全說明。因為公孫餘的功力又怎是談鈴鏡可比的，此人以繡花針在擊落公孫餘以重手法擲出的石硯的同時，還能以此擊穿硯角而不使整方石硯碎裂，比起昨日之功，那只不過是小試牛刀而已。只是當著他餘二叔的面，他到底也不能對談鈴鏡明講。

公孫餘讚許地點點頭：“不愧是南兄的兒子。年紀輕輕就有這份造詣，後生可畏啊！”

“他有什麽後生可畏的？他要是‘後生可畏’的話，那人家比他功夫俊多了，人也比他年輕多了……”

談鈴鏡不滿今日眾人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似的，連南世新都這麽出風頭，一時氣忿，順口咕嚨了一句，不料堂上三位長輩竟齊聲喝問：“你怎生知道這是個年輕人？”

談鈴鏡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讓人如此重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南曉月見此場面，忙道：“叔叔們慢慢問鏡兒罷，別嚇到她了。”

談鄴等人這才發覺自己的失態。秋蘿素連忙攬過女兒，柔聲道：“孩兒，你說說，你是如何得知昨日那人的年紀的？你有見到他嗎？”

“沒有。孩兒說的也不是他呀！”

“那你說的是誰？”

“是昨晚給孩兒餵藥的那個人。”

昨晚雖然她神智迷亂之中，仍感覺有人將一清涼液體至口中倒入。那液體入口清爽怡神，令她原本燥熱煩悶的神智頓時清明許多。

“我也不知是不是在作夢，我好似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嘆氣，那人聲音很年輕，但好象很難過似的，還說……”

“他說什麽？”

“說……”她想起昨晚，那嘆息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有說不出的哀怨，卻也有訴不盡的感慨。“我只記得的有一句是什麽‘危欄畫閣鎖春秋’！”

只聽“乒”的一聲，眾人愕然：竟是談鄴一不小心將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茶水濺了一地。

“我失手了。失禮、失禮！”談鄴連忙解釋，但公孫餘等人分明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雖極力掩飾面色的不自然，明眼人卻是一看便知。

秋蘿素憂郁地看了丈夫一眼，覆而道：“既然此人救了鏡兒，想必是友非敵，不管他是不是白天來的那個人，都不重要了。餘二哥與世侄女長途奔波，又忙了一上午，不如先到後院略作歇息，用過中飯後再細細商談如何？南家世侄、世侄女昨夜也擔心了一宿，也該先去休息一下才是。”

“弟妹如此細心周到，讓愚兄好生慚愧。那就這麽著吧！我們午後再談。”公孫餘自是老於世故，雖知其中必有蹊蹺，但也不點破中個情由。於是秋蘿素喚來管家，他父女二人領下去休息打點不提。而南姊弟亦是隨之退下。

待眾人退去，秋蘿素方自對女兒吩咐：“你也折騰了一晚，先下去吧！”

“娘，我不累——”

“去！”

談鈴鏡從未見過娘親如此嚴厲，只好由小苾領著乖乖退下了。

“鄴哥——”秋蘿素剛一開口，便被談鄴截住話頭。

“忙了一晚上了。我先下去歇會兒，你先幫我打理一下吧。”說完，也不管妻子如何回答，他竟自己下堂去了，只留下秋蘿素一人待在堂上，望著的離去丈夫，猶自驚疑不已。

“爹，你有沒有發覺鄴叔叔反應有些特別？”待服待的仆傭退下後，公孫綰對父親說，“他好象有事瞞著咱們。”

“有事也是人家的家事。”公孫餘淡淡地說，他與談鄴相交多年，如何不明白老友的顧忌？“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爹？”

“談弟妹說過，前晚闖天音樓的人與昨日白天他們見過的那人，從他用暗器的手法來看，似乎是同一種，想來應該是同一人所為，並非是昨晚的那個淫賊。那麽此人又是所為何來？為什麽先挑上咱們試劍閣，又跑來惹上雙絕門？如果他不懷好意，憑此人的武功，又怎會只是戲耍一下眾人便就此了事？如果他有意挑釁，更不應該如此便宜了咱們。放下此人不說，昨晚救下談侄女的神秘人又是誰？他又怎麽有本事解得了‘修羅化骨綿針’的劇毒？更奇怪的是，此人似乎對雙絕門內外的地形環境一清二楚，對鄴兄弟父女更是關心備至、一再出手相助，卻又不現身，又是為了什麽？”

“管他是誰，只要是闖咱們試劍閣的人，就不能不關咱們的事！”公孫綰忿忿地說，“只要讓我遇上此人，我一定……”

“你一定得躲得遠遠的，不許輕舉妄動！”公孫餘語氣一肅。

“為什麽？”

“傻丫頭。此人武功應在爹之上，你又怎是他對手？從他明目張膽地戲弄雙絕門的行為來看，想來前夜他應該是故意讓咱們發現他的蹤跡的，否則以此人的武功又怎會讓咱們發覺？所以在此人身份未明之前，你不許擅自主張，聽到了嗎？”

“是。”公孫綰無可奈何的點點頭。

父女二人正自說著話，府內的管家走進來，說是請二位到前廳用午膳。公孫餘又叮囑了女兒幾句，要她切莫多口妄言，父女二人便自往前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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