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雙絕初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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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劃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蘅臬峰。千峻崖。

雙絕門。

陽春三月,春陽和熙,萬物覆蘇,令得這門內的深深庭院也多了些生氣。翠濃的花蔭,掩不住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參天的老榕樹上系著了一架秋千,此刻正高高蕩起。秋千上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薄薄的汗,浸濕了縐色的春衫,而她卻毫不在意,笑著嚷著要站在樹下的兩名丫環將秋千甩得更高一點兒。

“鏡兒——”柔柔的女音自左邊的回廊揚起,一位衣著華貴、面貌雍容的中年美婦,在幾名丫環的擁簇下緩緩行將過來,正出聲招喚。

那被喚著“鏡兒”的少女回頭看見來人,燦然一笑:“什麽事,娘?”

“下來,別再玩了。危險!”中年美婦不悅道。

鏡兒只是放慢了秋千:“有什麽危險的?昨日爹教過我‘瑞鶴飛仙’式,看過我演練之後,對我的本事讚不絕口呢!”她沖母親頑皮地做個鬼臉。

“那麽,你也不下來見過遠客了?”

“誰呀?客人不是有爹爹招待的嗎?娘不是不許孩兒在有客來時擅自進入會客廳麽?這會兒怎麽又準許女兒去了?”

“那麽,為娘只好告訴你世新哥哥,你不願見他了。”婦人嘴角噙著微笑,作勢轉身要走。

“新哥哥來了?”如一陣清風掠過,她一個“乳燕穿簾”,竄至母親身前,又喜又驚地問。

中年美婦擡手撫去女兒額上密密的汗珠,笑道:“來了好一會兒了,正在‘抱鵲軒’陪你爹爹說話呢!一來就問起你。你倒在這兒玩得忘乎所以,到處也尋不著……”

她話音未落,鏡兒早摔手跑開,邊跑邊嚷道:“我先見過新哥哥去!”只留下母親在原處嘆氣搖頭,望著女兒遠去的身影無奈地笑笑,慢慢緩步跟去。

“抱鵲軒”內。

正廳中央蹲放著一尊碩大的青銅鼎,一縷縷焚燒檀木的清煙,正徐徐由四角的四只蟾蜍口中吐出,繚繞盤旋。青瓷茶具中沏著上好的碧螺春,白玉盤中盛著時新的精致點心,紫檀木的家設,四壁具是名家手筆,無一不顯示著主人家的身份。

此刻賓主略進茶點,正靜坐閑談。上首的坐著的是一位年過四旬、美髯長須的紫衣中年人,他正是這“雙絕門”的第四代掌門人、年輕時以“漱玉手”、“離別刀”馳名而江湖的“殺手書生”:談鄴。

“雙絕門”創自談鄴的祖父談紀風,傳到談鄴手中已是第四代。當年的“清風劍客”談紀風,以七七四十九手“清風劍”享譽江湖;但傳到談鄴父親一輩時,其精髓卻未得發展,令“雙絕門”一度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很長時間;直至“殺手書生”談鄴二十一歲初闖江湖,以一套自創的“離別刀”,挑了長江水霸“巨潮幫”一十三處分舵,並以“漱玉手”擊斃了“巨潮幫”總瓢把子霍木淳,此後,“雙絕門”東山再起,再次贏得了江湖上的註目;而少年談鄴也因此而名揚江湖,成為名噪一時的少年英雄。

由於他出手狠辣絕情,卻偏偏生了付儒生相貌,外表斯文俊朗,故而也江湖人送了他了個“殺手書生”的雅號。而當年的“殺手書生”談鄴,與羅繡湖“試劍閣”的公孫慶、公孫餘兄弟,以及“萬壑山莊”一品南家的南清和,並稱“武林四公子”。此四人亦是知交好友,四家人平素亦往來甚密。而今日談鄴堂上的兩位來客,正是南清和的長女與獨子:南曉月與南世新。

當年“四公子”中的“笑面秀士”南清和共有兩女一子,南世新是南家的獨子,還有一姊一妹,小妹南如星,自幼師從天山派靜月師太學藝,頗受靜月師太賞識;而大姊名喚南曉月,三年前已嫁與江南“楚天鏢局”少鏢頭楚郁江為妻,如今楚郁江已子承父業,接掌了“楚天鏢局”成為總鏢頭,南曉月自然也已是堂堂的總鏢頭夫人了。

南世新今年年至雙十,但在其父南清和與其母“千面羅剎”顧念語的調教下,已盡得南家的真傳;不僅生得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而且為人正直,素有俠義心腸,頗有父風。只是一點:為人過於忠厚耿直,不熱衷名利,極少涉足江湖,缺少實際經驗,常令南氏夫婦掛心不已。

南家與談家一向往來,南清和與談鄴更是至交,因此南世新與談家兩位小姐——談鈴鏡、談楚喬更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但談楚喬因與南如星一樣,師從天山派另一位靜雲師太門下,平日裏長住天山,極少返家,故而南世新與談鈴鏡更加相熟,感情也更加親厚得多。

兩家小兒女相好,雙方家長自然看在心裏、樂在心裏,雖未點破,但早有結成姻親的默契。如今兒女俱已成人,不免想早日定下這門親事。恰好南家大小姐回家省親,她可是天生的急性子、熱心腸,雖出嫁多年,猶不減當年。出於愛惜這唯一的寶貝弟弟,便自告奮勇地當起紅娘,今日便領著弟弟上門提親來了。

談鄴早相中了這位“準女婿”,心中自是一百二十個願意,所以聽南大小姐說明來意,他暗暗高興,只是嘴上勉強推委兩句,說是婚姻大事,須謹慎對待,需要與夫人細細商酌後再予答覆,其實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南曉月精於世故,一見這場面,自然明白。於是只說聲“靜候佳音”,便撇開不談,與其話起了家常。

她倒是明白這個理兒,全然像個沒事兒的人似的與主人家閑談,卻急壞了坐在一邊的呆子弟弟。南世新不慣接洽,自然不懂自家老姊與未來老岳父的弦外之音,只當好事多磨,急得俊顏失色、坐立不安,這一切讓談鄴瞧在眼中,不由暗自好笑。

且說談鈴鏡從母親處得知南世新的到來,便一溜煙的朝客廳跑來。人未到,聲先聞:“新哥哥,你總算來了!從上次娘過生日後,你都已經大半年沒來了。”

一進門,她便逮住南世新的衣袖,又笑又嚷,全然沒看堂上還坐有別人。南世新本坐立難安,一見鏡兒,不由喜上眉梢,天大的不適也放在了腦後了,任由鏡兒巧笑嬌叱,卻徑自樂得不知所雲。

看到此情景,談鄴與南曉月交換了會心的一笑,然後談鄴輕咳一聲:“唉咳,鏡兒,不得無禮,快來見過你月姊姊。”

談鈴鏡這才註意到堂上的客人竟是出閣已久的南曉月,連忙走過去拉起南曉月的手:“月姐姐,好久不見你了。”心中卻不免奇怪。

南曉月仔細端詳眼前這位許久不見的世家小妹清麗的臉龐,覆又回頭沖弟弟撇嘴一笑,直笑得南世新俊臉通紅,不敢擡頭;然後才說:“鏡兒,多日不見,愈發出落得好了。”

談鄴呵呵一笑:“哪裏哪裏,小女自小調皮任性,還請楚夫人多多包涵才是。”

聞聽此言,南世新不由又羞又喜,直望著姊姊說不出話來;而談鈴鏡卻莫明其妙地看看眾人,渾然不解其意。

“鏡兒,你與你新哥哥多日不見,陪他下去聊聊吧。”

小兒女的窘態老人家自然明白,於是談鄴和顏悅色對女兒提議。南世新巴不得有此一句,連忙點頭,沖未來老岳丈微微一揖,便任由談鈴鏡拉著往後院跑去了。

望著兩人背影漸漸消失,談鄴才覆又坐定,與南曉月細細長談起來。

談鈴鏡拉著南世新來到後花園,與他穿行於花蔭小徑,才問:“新哥哥,這半年來你一直在忙些什麽呀?怎麽今日你姊姊會有空與你同來?”南曉月是堂堂的“楚天鏢局”總鏢頭夫人,平日幫丈夫打理日常事務還忙不過來,又怎會有空串門子?

“這——”南世新望著眼前嬌美的少女,細長飛揚的秀眉,英氣而嫵媚;漆黑靈動的眼眸,顧盼生輝,正直望著自己,心中一陣激動,不由說話也結巴起來:“這個嘛……嗯……”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蠍蠍蟄蟄了?”談鈴鏡不滿地撇撇小嘴:“和小時候一樣,活像個小姑娘!”

“記得、記得,怎麽會忘了呢。” 南世新鼓起勇氣道,“我還記得,以前我過招總是輸你,你就對我許諾:‘現在你讓著我,長大後,我一定會作你的新娘子’,是不是?”

談鈴鏡頓時俏臉生暈,扭頭嗔道:“什麽嘛!小時候的玩話,誰還當真?”

“怎麽?你不當真麽?”一時情切,南世新忘情地籠起她的手兒:“鏡兒,我從來沒有把這話當玩話。我……”

“新哥哥,你別著急呀,咱們倆還有什麽話不能慢慢說的。”看到南世新又急又窘的模樣,談鈴鏡不由又好奇又好笑,抽出手來,扯他就花蔭下的石凳坐下,她拿出一方絲絹,輕輕地為他抹去額頭密密的汗珠:“看你急得一頭一臉的汗,真是個呆子!”

南世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動不動地讓她為自己拭去汗水,半晌,方才開口:“鏡兒……你,你喜歡我不喜歡?”

“喜歡呀,怎麽?”

“當真?”乍聞此言,南世新又喜又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說什麽傻話!新哥哥,咱倆自小一塊兒長大,就如親兄妹一般,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看到南世新的臉色覆又迅速沈了下來,她不由訝然:“又怎麽了?”

“不,不是的!”南世新急急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不知如何分辯得明白,只有拼命搖頭。

“為什麽?你不疼鏡兒了?”談鈴鏡好生委屈,撇了撇小嘴。

南世新看著她嬌嗔,不由令人心生憐惜:“鏡兒,我想一輩子好好待你、好好疼你,但我不想作你的哥哥。”

“那你想作什麽?”

“我——”老實人偏遇尷尬事,教他如何開口?

正自欲言又止之際,只聽耳邊有人輕笑一聲,一個聲音戲謔道:“親哥哥不願作,當然是願作情哥哥了!”

“誰?”驟然一驚,兩人齊聲喝問。

那聲音尚未回答,只聽一道洪亮的喝聲自二人身後響起:

“何方高人光臨寒舍,請恕敝門有失遠迎。”

“爹爹!”

“鄴叔叔!”

二人一齊回轉身,才看清談鄴、南曉月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

“區區無名之輩,自是不入主人法眼。這‘招待’嘛,還是免了罷!”聲音帶笑,覆又響起,這回卻是來自眾人身後。

“來者是客,在下如有失禮之處,還望閣下海涵!”談鄴心中微微一驚,仍不失掌門風範,道:“閣下既有心上門,又何必作梁上君子呢?”

只聽“撲哧——”一聲,想是那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作梁上君子只怕比作‘花下呆子’要來得好吧?”

聽到此言,南世新頓時紫漲了臉皮,但礙於自己客卿身份,主人未開口,自己不好說話,只好勉強按捺住羞怒,關緊嘴巴。

他涵養好,他姊姊可沒這麽好性子。南曉月未出閣之前,便是出了名的火粟子脾氣;現雖身為人妻,但她是堂堂楚總鏢頭夫人,平日裏一呼百諾,幾時受過他人的氣。她見到自家兄弟受窘,清叱道:“主人以禮相待,閣下卻不願現身,這是哪門子道理?”

“是呀,在下過門不拜,的確失禮。只不過南大小姐當著主人家的越俎代庖,又是哪門子的‘禮’與‘道’呢?”

“你——”南曉月當即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瞪,談鄴頓知要糟,他可清楚這位世侄女的脾氣。他還來不及開口,只聽南曉月冷笑一聲,道:“既然閣下執意不與相見,那我也只好‘越俎代庖’了。給我下來——”

“了”字音未落,她聲音突然轉厲,未見她有任何舉動,眾人眼前只看到金光一閃,沒入東北角的一排樹叢,隨即不見蹤影。

“哎喲——好闊氣的手筆,連金子也送人,在下就卻之不恭,生受了!”

不用說眾人如何大吃一驚,連南曉月自己亦是暗暗吃驚。原來她方才所發的正是南家的知名暗器之一:“魅影金針”,這雖是南家不餵毒的暗器,卻也是最厲害的一種。

針身細過發絲,回旋盤繞,宛若蛇形,極不好掌握力度與角度,用者非但要有精巧的手法與熟練的技巧,還要有深厚的內力。否則金針細微,就算近了敵身,也難對其造成傷害。她方才所發金針時,用的是南家的家傳“出雲手”佐以“太一真氣”內功,對方就算有鋼甲護身,也一樣要在身上添個窟窿。

此針還有個不雅的別名:“附骨之蛆”。意思是一旦射入體內,便會遁道行入血脈,中者如蛆蟲附骨,痛癢難熬。談鄴與南家相熟,自然知曉中個厲害;所以他見南曉月一出手便是如此辣手,不由皺了皺眉頭。

但讓他吃驚還在後面:那個不速之客輕輕松松就接下了南曉月一記金針——這令他面上微微失色。他自問憑南曉月剛才那一著亦傷不了自己,但就算要避開,也不能如此容易輕巧,更何況是安然接下。看來來者的功夫定在自己之上,且敵友未明,怎不教他心驚?

南世新自己亦是知道大姊那一著的厲害的,見姊姊一擊無效,他也不敢開口;南曉月出師無功,震驚之餘亦不敢輕易出手;只有個小鈴鏡不知天高地厚,見那人受了一針還若無其事地出言嘲諷,心中有氣,翻手擎出一把晶瑩剔透的玉石匕首,哼了一聲:“好!月姐姐是客,都送你一把金子,我這個主人家自然不好不送你點東西留作紀念,免得人家笑話我們談家招呼不周。”

“鏡兒,不可——”談鄴、南世新雙雙驚呼。話音未落,談鈴鏡玉手輕揮,匕首已激射了出去。樹叢幾片樹葉微微一動,金光輕點,正迎上疾去的玉石匕首。只聽“叮鐺”一聲,玉石匕首跌落在離樹一丈之遙處。

那聲音覆又低笑道:“談二小姐厚賜,在下愧不敢當。不如借花獻佛,盼博二小姐一笑。”頓了一頓,那人又道:“既然主人不歡迎,在下只好先行離去,改日再登門拜訪,以償今日的失禮之過。後會有期!”

“過”字還自在樹後發出,“期”字就有如斷線紙鳶,渺渺消失了。單憑這份輕功,以輕功見長的談鄴也自嘆弗如。眾人一時無語,唯有談鈴鏡卻渾然不知:“哇,我這麽厲害,一出手就把這家夥嚇跑了?”

“你?哼——”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談鄴又憐又氣:“就憑你那兩手不入流的功夫,能嚇退人家?你去把匕首撿起來看看吧!”

挨了父親的喝叱,談鈴鏡老大不快,嘟嚨著嘴一動不動,反是南世新走上前去,拾起了那把匕首,細細一端詳,不由咋舌:“好厲害!”

“有什麽厲害的?”談鈴鏡搶過匕首,左看右看無端睨,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談鄴長嘆一聲,走上前去,拿過匕首,迎向日光擎著,說:“傻孩子,你再看看清楚!這裏面是什麽?”

玉石匕首端是玲瓏剔透,因此迎著日光眾人能夠摸約看得清楚些:原本通體淡青色的刃身中,卻有一道金色蛇紋,從刃尖透入,竟自盡數嵌入了匕首之中,而這金色蛇紋正是方才南曉月射出的“魅影金針”。要知玉器雖然質堅,但極易脆斷,而金針又極其細弱。來者能以金針射入玉石匕首,卻又不使兩物有絲毫損傷,其手法之精妙、內力之深厚,令南曉月也自嘆望塵莫及。思及自己的冒失莽撞,她心下猶自捏了一把冷汗。

半晌,南曉月才發問道:“鄴叔叔可看出此人是什麽來路?”

談鄴仰面默然良久,才道:“看不出。但願,此人是友非敵。”

“爹,你今天怎麽了?就算這人是敵非友,難道你和娘還怕了不成?這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談鈴鏡不滿地埋怨父親。

“鏡兒,不許胡說!你爹爹自有區處。”原來卻是談夫人走了過來,南家姊弟連忙施禮。談夫人沖他們微微一笑,以示招呼,便轉向丈夫:“鄴哥,這來人——”

“素妹暫且不必過於擔心。”談夫人閨名喚作秋蘿素,她與談鄴雖相伴已久,但夫妻二人相敬如賓,仍保留著以前的稱呼。

“我想如果此人應該不是敵人才是。否則,他不會連受月兒、鏡兒兩記暗器而不還手,只是出手表露功夫以示警告而已。如果他當真要傷人,這……早就這麽做了。”沈吟一下,談鄴才緩緩說道。

纖眉一凝,談夫人不無擔心地說:“只怕此人也未必安有什麽好心。否則,又怎會擅自闖入、炫耀武功後又揚長而去呢?到底他所為何來?”

“這個,此人來歷未明之前,我們先不必妄加揣測。”談鄴不想為再這種無頭無緒的事妄自猜測:“我們不如先差人打掃客房安排世侄、世侄女住下,今晚在‘魚菱齋’為他二人接風洗塵吧。其它的,容後再說。你看可好?”

談夫人自是明白夫君的意思,說道:“也好。那我先領他們去歇息一下好了。兩位世侄請隨我來吧,鏡兒,你也來!”

於是一行三人隨談夫人往客房行將過去;只留下談鄴一人留在原地,猶自怔怔地站在那裏思索。

入夜時分,待安排好門內瑣事後,談鄴方自回到自己的南廂的居室“偎雪壚”。他推門入內,便見夫人秋蘿素正自凝眉怔忡,盯著一枝明燭發楞,見他進來才略微展顏,起身相迎:“鄴哥,可都安排妥貼了?”

“安排妥了。”他看清妻子眉宇間的一縷愁緒,問:“素妹還在為日間的事擔心?”夫妻多年,他那有不知妻子心事的。

“一大半是的。我想,鄴哥……我,我突然有個很奇異的感覺,今天來的人必是與我們相識的。”

“哦?”談鄴訝然:“素妹見過他了。”

秋蘿素點頭又搖頭:“我來後園時,正好看到那人以月兒的金針擊落鏡兒的匕首。雖然樹叢擋住了我的視線,但、但我發覺,那人走的時候,好似看了我一眼。”她面上隱約有一絲驚惶。

見妻子如此,談鄴不由心生憐惜,伸手輕輕地撫上妻子的發髻,並扶住妻子的肩臂,柔聲安慰她:“素妹,你想太多了。”

“不,鄴哥。你想,會不會是你以往的仇家尋上門來了,或是……”樹大招風,“雙絕門”在江湖上聲名顯赫,自是被人挑釁滋事不斷。雖然談鄴中年後比較收斂,極少出風頭;但他年輕時仗劍江湖,年少氣盛,自然也生事不少,故秋蘿素有此一問。

“不會。此人的武功手法我從未見過,應該不是舊仇人。而且他除了戲謔了一下幾個後輩,對我等卻不曾無禮,也不像是來上門挑釁了。可能是誤闖或另有他事,被我們發現,才有此舉動的。素妹盡可放心便是。”雖然自己亦忐忑不安,但他仍極力與妻子寬心。“對了,你方才說只是擔心‘一大半’,另‘一小半’又是什麽?”不想讓這個問題繼續困繞妻子,他轉移話題問道。

“哦,當然是為了新兒與鏡兒的事了。”心思被丈夫引開,秋蘿素不由轉顏微笑:思及女兒終身有靠,作母親的心頭高興,自然也愁眉盡展。

談鄴也不由笑道:“鏡兒刁鉆,好在新兒能體諒愛惜她,我們盡可放心了。”

“只怕新兒生性敦厚老實,約束不住鏡兒呢!”

“無妨,新兒心胸開闊,二人會相處得好的。素妹,你懸了一天的心了,還是早些安息吧!”體會到丈夫的關切,秋蘿素心中安慰而溫暖,莞爾點頭。夫妻二人自是熄燈就寢不提。

夫婦二人倒是歇下了,他們的寶貝女兒可沒有閑著。雖然早過了掌燈時分,談鈴鏡卻依舊興味盎然、不能入睡:日間的怪客也罷了,倒是南世新姊弟的異常舉動讓她不甚其解,躺在榻上,輾轉返側,不能入眠。

她幹脆一翻身坐起身來,發了一晌呆,問身邊的丫頭小苾道:“小苾,你有沒有發覺……新哥哥今日似乎很不對勁?”平素她也常常將南世新捉弄得發窘臉紅,卻從未似今日這般反常。

聽得這問,小苾不由掩口笑道:“南公子不對勁,當然要問小姐自己了,幹苾兒何事?”

“還不快說?”

見小姐發起了脾氣,俏丫環連忙道:“小姐可知今日楚夫人與南公子所為何來?”

她悻悻地說:“新哥哥還不論,南姐姐平素鏢局裏百務纏身,總不至於專門來串門子吧?”

“楚夫人是代南公子上門向小姐你提親下聘的。”

談鈴鏡嚇得睜大眼:“不,不……我——”

“怎麽?小姐,你不願意呀?”不可能吧?她與南世新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旁人早把他倆看成一對了。

“我不知道。只是,我沒想過新哥哥會當真想娶我作他的、他的……”她終於明白白日裏南世新欲言又止的原因。思及白天他提及的兒時“新娘子”的許諾,她不由羞紅了臉。但當真要嫁給新哥哥麽?她卻不免躊躇起來。

“小姐,小姐,你……還好吧?”見小姐臉紅一陣、白一陣,小苾不由擔心地問。

“沒、沒事。你先退下吧,我困了。”她慌慌地點了點頭,命令道。

“哦。那小苾先下去了。”小苾察言觀色,明白地點點頭。為小姐放下床帳,吹熄了燭火,她才退了出去,並反手把門帶上。

小丫頭的腳步逐漸隱沒,四周覆又寂靜黑暗下來。而談鈴鏡雖一動不動地躺著,心思卻比方才更加翻滾得厲害:是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嫁給自幼相處的南世新?好像自己並沒往這方面去想過,現在陡然被人點破,雖說不是不願意,卻有說不出的不自在。她左思右想終不得其果,“還是明個兒看看爹娘怎麽決斷再說吧!”她這麽安慰自己,終於昏昏睡去。

迷迷糊糊中,耳旁似乎人聲嘈雜,呼聲連連,好似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一般。自己雖然極力想睜開眼看看出了什麽事,無奈頭昏身軟,眼皮似有千斤重一樣,怎麽也撐不開。過了好一會兒,一切終於又歸於平靜,只聽得耳邊有人輕輕嘆息一聲,似說了些什麽;那聲音如訴如艾,似幽怨無限,又似感慨萬分。她模模糊糊地想:“這是誰呀?”便再也沒有知覺了。

一覺好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談鈴鏡惺忪睜眼,才發覺自己竟不在自己的臥榻之上。她看見雙親關切而焦灼的眼睛,還有南家姊弟焦灼不安的表情,方欲起身,卻覺身體酸軟無力,不由詫異地問:“爹、娘,我是怎麽了?”

“孩子……”秋蘿素只哽咽了一句,便忍不住滾落兩滴眼淚,反倒是南世新較能開口,急切地問:“鏡兒,太、太好了,你終於醒了。你、你……沒事吧?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談鈴鏡莫明其妙:她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倒是十分的“不解”才是真的。

見女兒安然無恙,談鄴方自說道:“小苾,你快過來服侍小姐起身梳洗。”

“爹——”談鈴鏡方要發話,她父親就制止她繼續問下去:“你梳洗過後,再到大堂上來,我們在那兒等你。有什麽事,到時候再問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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