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的使者走了，但是祁遠卻是還沒有走的，他的行程在第二日。

臨走之前的一日，他找過蕭子寒，楚芊不知道蕭子寒與祁遠之間有什麽交情，只是隱隱感覺有些不一樣而已。

楚芊當然不會知道，祁遠對蕭子寒，因了當年讓他能夠見上宋若思而存在一份情義。

各國使者漸漸離京，也讓京城之中沒有了這幾日的熱鬧，但是，元景帝的壽辰過後幾日，便是新年，新年對於老百姓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那是除舊迎新，對新一年的期盼，更加是對美好未來的願景。

往年，右相府的春節過得很蕭條，多是因為蕭子寒不重視這些節日，畢竟，右相府也就是他一個人了，哪裏來的團圓和樂，因此，每年的時候，陳叔對於蕭子寒對春節的不上心感到無奈，但是，卻也沒有辦法。

然而今年卻是不一樣了，右相府裏因為多了一個楚芊，因而，春節的氣象倒是顯現了出來，先前，楚芊已經從雲兒口中知道蕭子寒對這些節日的不在意是因為他雙親的離世。

楚芊知道，過早的獨立造成了蕭子寒的孤冷，可是，她想要跟她過一輩子，想要溫暖他已經冷過了的人生，想要他們以後的日子都溫溫暖暖的。所以，她主動張羅起了右相府裏春節的事情，而且很樂呵，她想著，這個春節不僅僅是她在這個世界過的第一個春節，更是她與蕭子寒過的第一個春節，還是她能夠和這麽多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過的第一個春節，是她在得知了身世，尋到了血脈之親後的第一個春節，這麽多的第一個加起來，讓她覺得，有必要好好過這個年。

時下的人們過年的形式與她了解的相差無幾。蕭子寒看她樂於做這些事情，自然不會有什麽別的意見，何況，整日裏看著她像一個女主人一樣張羅來張羅去，還會跟他商量著哪裏該貼一個什麽樣的春聯，又怎麽給右相府的管事丫鬟小廝發“年終獎”，竟讓他覺得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便是這冬日裏的肅肅冷風，竟像是三月春風一般，拂過他心房。

陳叔更是因為楚芊的張羅老淚縱橫，右相府已經十多年沒有這麽熱鬧過了，也十多年沒有這麽多笑聲了，這半年多來，卻是因為楚芊的出現，讓這右相府裏又恢覆了往日裏該有的笑聲，也讓他能從蕭子寒的臉上看到久違了多年的笑容。

對於楚芊這個人，陳叔可謂是從心裏就敬重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叫楚芊楚姑娘，竟然改口叫成了夫人，在他心中，楚芊已經是右相府的女主人了。

剛剛開始的時候，楚芊還有些不適應，但是被陳叔叫慣了，也就沒什麽了，稱呼這種問題，習慣了也就沒有什麽了，她還很淡定地想著，反正以後都是要叫的。於是右相府裏的下人，幾乎也學著陳叔叫楚芊夫人。

蕭子寒自然樂見其成。

大年三十的那一天，一大早楚芊就起來張羅了，東楚的習俗是，從大年三十開始，連續七日休朝，這麽一年也就一次了。

她起來了，蕭子寒自然也得起來了，當然，蕭子寒是被楚芊拉著在右相府裏邊忙活的。

一大早的時候，她就把蕭子寒推進了書房，讓她在幾張大大小小的紅紙上寫上一些吉祥的字詞句，說這是春聯，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就像小孩子能跑會跳了，第一次過年一樣。

蕭子寒聽從她的吩咐，在她準備的紅紙上寫了一些吉祥的字詞，然後跟著她在右相府各個園子的房門上幫她貼上去，當然，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右相府裏的其他人都各自忙著各自的，這邊收拾花園，那邊打掃屋子，用楚芊的話說，這叫做除舊換新，以後過年的時候，右相府都要這麽熱熱鬧鬧的。

管家陳叔，看著楚芊拉著蕭子寒在各個院子裏走動，看著楚芊和他家相爺打打鬧鬧，歡快的笑聲在院子裏傳來傳去，抹過一把老淚，擡頭望天，心中感嘆，覺得對著天上的老相爺老夫人，可算是有了一份交代了。

楚芊說了，大年三十，要吃年夜飯，所以今兒，叫廚房多準備一些豐盛的，右相府裏每個人都能吃上。

除此之外，還要吃餃子，吃魚。

東楚的新年，過得確實是熱鬧，但是，像吃魚吃餃子這樣的習俗，卻是從楚芊這裏聽來的，大家都覺得詫異，但是卻也不會開口問她什麽，他們知道，只要她高興，莫說是吃魚吃餃子，便是她想要將五湖四海的美味佳肴都擺上桌子，他們家相爺也會去幫她弄到。

這一頓年夜飯吃得很開心，應了楚芊的要求，把一直在相府裏邊做事的老人以及她和蕭子寒近身伺候的人都拉上了飯桌，用楚芊的話來說就是，年夜飯就應該這樣吃，熱熱鬧鬧的才像是過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一些酒的關系，整晚她變得話多了，也變得更加興奮了，鼓搗著說以後每年過年，都要把相府裏邊變得熱熱鬧鬧的。

剛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有一些拘謹，畢竟從來沒有這樣主仆同桌而食的時候，陳叔還推搡了好一會兒，“夫人，這恐怕不好吧，老奴身份低賤，怎可與夫人和相爺同桌？”

一聽這話，楚芊就覺得不高興了，對於他來說，像陳叔這樣的老人，一輩子都獻給了蕭家，無兒無女的，他的存在就像是自己的爺爺一樣，“哪裏有什麽不好的，陳叔，你就坐下吧，沒那麽多規矩。”

陳叔無奈，轉向蕭子寒，“相爺，這……夫人……”

蕭子寒當然是由著楚芊高興，她說什麽便是什麽吧，但是他明顯不太會表達，“照著夫人說的做。”

雲兒大概是與楚芊相處久了，所以沒有多少顧忌，於是也在一旁拉著陳叔坐下來，“陳叔，你就聽姑娘的話吧，坐下來。”

陳叔無奈，內心滿滿都是感動地坐在飯桌邊，眼眶裏邊溢滿了淚水，他為了蕭家盡心盡力，如今，看到這一番景象，不可謂感慨不深啊。

楚芊見他坐了下來，才一邊擺著桌上的飯食，一邊在嘴巴裏便念叨著，“陳叔，你不用如此看低自己，對於蕭家來說，你把這大半輩子都放在了蕭家的一切事物上邊，說你是蕭家的家人一點也不為過，還有你們……”她又往其他人臉上看去，繼續道，“你們也都是，不管是為了蕭家，還是為了蕭子寒，今夜這頓飯，你們都吃得起，這張飯桌邊上，都該為你們留一個位置。”

她這麽說，立刻就引來了一眾人的惶惑，畢竟對他們來說，蕭家永遠是主，而他們是仆，忠於蕭家，忠於蕭子寒是他們的使命，對於楚芊這番話，雖不是出於蕭子寒的口，卻也明白，楚芊說出來的話，便是蕭子寒的意思，當下忙道不敢，“這是卑職的本分，卑職誓死守護蕭家，守護相爺。”

對於這麽一個表忠心，楚芊實在無奈，這樣的忠誠她難以理解，但是她認同，只對蕭子寒道，“你說句話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們了。”

飯桌之上，蕭子寒一直看著楚芊忙碌的背影，暖暖的燭光打在她嬌小的身影之上，總讓她沒來由的溫暖，就像平常人家過年一般，忙碌的妻子在張羅著桌上的飯菜，而他就是那個丈夫，享受這夫妻和樂的一幕。

還有先前楚芊對陳叔的那番話，儼然就是相府的女主人該說的話，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通身都溫暖了，似乎是有一些什麽充盈了他的內心，讓他整個人，整顆心都飽滿了，盈脹了。

所以對於楚芊的這句無奈之下的抱怨，他臉上始終都是溫柔到膩死人的表情不變，嘴角始終上揚的弧度不變，只說了一句，“都聽夫人的。”

楚芊無奈，伸出一只手掐上他腰間的軟肉，幾乎有些咬牙道，“一口一個夫人，叫得倒是好聽。”

蕭子寒縱是被她掐疼了，也不會有半分表示，“芊芊一番話，可不就是本相的夫人才會說的？”

楚芊輕哼一聲，表示不理會她。

不過飯桌上的氣氛卻是因為楚芊與蕭子寒的這番動作變得輕松了很多。

蕭子寒對楚芊的嬌寵與疼愛，他們都看在眼裏，且不論楚芊是誰，便是她能讓蕭子寒變得這般“近人情，有人氣”，能讓右相府變得不再冷清，他們都會承認她蕭夫人的身份。

這一頓年夜飯也吃得很是開心，開心之餘，楚芊更是多喝了幾口。

守夜守到子時，期間，楚芊還給大家講了關於年獸的民間傳說，還在腦海裏邊搜索了極多關於過年的故事，聽得大家都興致高昂，直到子時，這守夜才算是完成了。

她喝得有些多了，過了半夜依舊是情緒興奮，一路和蕭子寒回到寒清苑裏邊，她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蕭子寒，為什麽你們東楚過年沒有放煙花？”

“蕭子寒，現在還沒有人發明煙花嗎？”

“我跟你說，過年是要放煙花的，一串一串的在天空裏邊炸開了，可美了，五顏六色，甚至還能作出不同的圖案，不過就是太汙染環境了，嘿嘿，不放也好，東楚這麽清新的空氣，沒有超標的PM2。5，多好啊……”

“……”

對於楚芊的語無倫次，還有她嘴巴裏邊吐出的他聽不懂甚至是全天下人都聽不懂的詞匯，他並不深究，對於她說的“你們東楚”這樣的字眼，他也不多加詢問。

楚芊對蕭子寒，幾乎已經沒有防線，平日裏與他說話，都會不自覺地說一些他根本聽不懂的東西，然後有時候還會取笑他不是什麽都知道的，當然取笑歸取笑，她當然知道蕭子寒不可能知道這些東西，於是她也會簡單地解釋一番。

可是蕭子寒對她為什麽知道這麽多對於他來說該是奇奇怪怪的東西並不深究，只是聽她說罷了，她也覺得，不追究就不追究吧，不管怎麽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蕭子寒能夠讓她這麽隨心所欲，不會奇怪她的奇怪，不會深究她的不同，會靜靜聽她說那些他根本不懂的東西，會縱容她的奇葩。

於是被拉回了寒清苑的楚芊只換來蕭子寒的一句話，“芊芊今晚喝多了。”

先前看她時不時拿起酒杯斟酌一口，這麽一來，一口一口地就變得喝多了，但是看她今夜如此高興，他又不忍擾了她的興致，只得在一旁勸說這讓她少喝點，她倒是聽話了，少喝了，每次抿一小口，但是抿一小口的頻率卻加快了，無奈之下，最後他只能讓莫非把那些酒收起來，那些是早先時候，楚芊釀制的果酒，很是好喝，酒精度不高，但是喝多了也多少會有一些醉意。

但是楚芊才不理會蕭子寒說她喝多了呢，她沒醉，只是有一些興奮而已，蕭子寒房間裏的燭火還沒有點上，楚芊只拉著他，往他身上湊，他身上暖暖的，讓她覺得好舒服，便抱住她的腰身，將臉蛋貼在他胸膛之上，“我才沒有喝醉呢，我這是高興，我這是開心，你懂不？”

蕭子寒無奈，“芊芊，我先去點燈。”

楚芊仍是不放開他，“不點了，又不是看不見。”她小臉蹭著他的胸膛，“蕭子寒你開心麽？我好開心，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跟這麽多人一起過年，一起吃年夜飯。”

真正的楚千雪，在五歲之前，怎會沒與家人一起吃過年夜飯呢，但是蕭子寒早已習慣不理會那些了，聽著她的問話，只道，“開心。”他怎會不開心，便是懷裏的這個小女人，與他一起，都讓他覺得開心，覺得滿足。

然而楚芊卻嘟囔了一句，“你一點也不像是開心的，你都不像我一樣，一整晚都沒有多少話。”

蕭子寒失笑，他這一整晚確實是沒有多少話，可他的時間都用來看她了，看到她開心，他便開心了。

“我在聽你說話呢”

“以後你也要多說話。”

“我聽你說就好了。”

“……”

楚芊在她懷裏默默翻了一個白眼，可她還是繼續道，“以後我們都要這樣過年。”

“嗯。”蕭子寒算是回應了她。

然後她又絮絮叨叨地埋在蕭子寒的懷裏跟他說了一些有的沒的東西，就是不放開他，也沒讓他去點燈，直到她犯困了，小腦袋有一下每一下地撞著他的胸膛，蕭子寒才把她抱到床上，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擁著她入眠了。

楚芊對於他來說，是最珍貴的存在，這份珍貴，甚於他自己，雖然隨著相處日久，越來越發現了更多不懂的東西，但是，一切他都不在乎，他只要知道，身邊的這個小女人，便是整日裏那個嘰嘰喳喳的嘴巴裏吐出許多新奇話語的人就行，只要他確定，懷裏的這個小女人，便是他傾盡一生要守護的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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