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快要到天黑的時候了，外邊已經不落雪了，之前那個讓她渾渾噩噩的夢境也早已停了下來，只是，睜開眼睛之後，並不是在清閣的畫面，讓她有一陣子突然的恍惚。

但是，對於蕭子寒的地方，她畢竟是熟悉的，只是片刻的恍惚之後，就回覆了清明。受寒加上之前的發熱，讓如今的她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全身上下都是疼痛的，還有發賭的鼻子，讓她難受到了極點。

平生，楚芊最厭煩的就是感冒了，因為感冒而生的各種癥狀，都讓她這個曾經的孤家寡人覺得尤為寒酸。

蕭子寒並不在他的床邊，書房裏的折子已經被他移到了房間裏邊的書案上，醒來的楚芊，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她就隔著這麽遠遠近近的距離，望著書案那邊的蕭子寒。

早晨劉開的話，並沒有讓蕭子寒去拾掇拾掇自己，下巴上細細密密染了一點黑的胡渣依舊還在他的臉上，他的眼底是濃厚的烏青。

楚芊眼中的蕭子寒，何曾有過這個樣子的時候，一直以來，他都是清貴無雙的，就像一個謫仙一般，可是，此時此刻，楚芊看到的蕭子寒，卻是帶了點邋遢的樣子。

她的鼻子有些酸。

那天晚上的夢境並沒有因為楚芊的醒來變得模糊或者被遺忘，似真非真的夢，串聯在古與今之間，串聯在她與楚千雪之間的夢，還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吶喊，那些恐慌，完完全全就是她親自經歷的一般。

還有那個時不時縈繞在楚千雪心頭的男子，那個她會在無助時候只能在心中吶喊的子寒哥哥。還有最後落水的時候，寒冷和窒息的圍繞，在她腦海中閃現的少年身影，一點點地與此時此刻書案後邊的那個男子重合著。

兩個人記憶的重合，缺失歲月的回憶，讓一切都變得清明了起來，楚芊的心中，在看到書案後邊那張臉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糾結矛盾，也沒有了曾經的死胡同，不管是楚芊也好，楚千雪也罷，如今，愛著這個男子的，都是她的這顆心和那個靈魂。

楚芊的生病，本就不能讓蕭子寒真正長時間專心在書案那邊看折子，何況，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急需要讓他處理這些東西，只是，只有去處理這些東西，他心中的不安和害怕才會讓他忽略掉。

於是，當他轉頭過來，想要看一眼床上的身影的時候，就看到楚芊在看著他，幾乎是一瞬間的時間，他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床邊，“芊芊……如何？可有好一些？”

他站起的動作太猛烈，來到床邊的時間似乎只在楚芊的眨眼之間，楚芊只覺得心中一暖，“我沒事了，已經好多了。”

大概是久久不說話的原因，此時的她一開口，竟是聲音沙啞的，蕭子寒忙過去給她倒了一杯水，扶著她讓她喝下去了。

也就是這麽近的距離，讓楚芊看到了蕭子寒那紅彤彤的布滿血絲的雙眼。

輕輕搖搖頭，示意他喝夠了水，她才近距離盯著他看，伸出手掌，輕柔撫上他棱角分明卻的臉，似乎變得粗糙了一些。

蕭子寒任由這她的動作，她的手暖暖的，此時此刻，溫暖的還有他那顆這兩天已經失落過了的心。

“蕭子寒，你怎麽能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模樣。”楚芊的聲音其實是帶著笑的，只是那個笑，並不似平日裏她歡快時候充滿了愉快氣息的笑。

握住她撫在他臉上的手，蕭子寒才輕柔開口，“是不是變醜了？”

楚芊噗嗤一笑，“醜死了！”

“那日後芊芊莫要像如此一般生病了。”

“那你可得好好伺候我，照顧我，夏日給我減衣服，冬日給我添衣服，夏扇風，冬暖火……”

“好！”

……於是，似乎有些矯情的對話就在屋子裏曳曳燭光之中展開了。

醒來的楚芊雖然還有一些虛弱，但是，卻也恢覆成了那個該是充滿活力的樣子。

“蕭子寒，我餓了……”

“已經準備飯菜了。”

“我想吃酸的，甜的，還有辣的……”

蕭子寒有些皺眉，“芊芊，生病的時候，適合吃一些清淡的……”

“可是我想吃……”

“……好……”

於是寒清苑裏邊，因為楚芊的醒來，都變得忙活了起來，每個人似乎也都恢覆了正常，當然，這個正常是因為蕭子寒的正常而正常的。

於是莫非莫離，紫月和雲兒，就看到了他們家相爺像一個小媳婦一樣地忙活著，親力親為照顧楚芊，幫她盛飯夾菜，幫她挑掉肉食裏邊的骨刺，皺著眉頭禁止她吃太多酸的辣的東西，又在她的抗議之中妥協讓她吃一點，隨後利落地叫莫非拿走那些吃上了兩三口的重口味飯菜，又在楚芊的抗議之中輕聲哄著她吃下清淡的肉粥。

於是，在一旁候著的紫月和雲兒，盡量低著頭，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會表示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站在一邊的人。

都說人在生病的時候，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是最脆弱的時候，此時此刻的楚芊就是這種狀態，若是平常，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即使是生病的時候，還不都是一個女漢子的樣子，但是，此時此刻，因為有了蕭子寒的存在，反而讓她這樣心安理得地讓自己變成了從未有過的模樣。

於是飯後的楚芊，在是否喝藥之間又與蕭子寒爭論起來了，“我已經好了，不要再喝了。”

“還不夠，身子太虛弱，還要繼續喝兩天。”

“兩天！蕭子寒，是藥三分毒你知不知道？”楚芊堅持。

“那是在你身子無恙的時候。”蕭子寒也堅持。

“太苦了，我不喝！”

“莫非，去拿一些糖過來。”然後又回頭對著楚芊，聲音輕柔，“吃了藥，然後再吃糖就好了。”

楚芊如同搖動撥浪鼓一樣的搖頭，搖了搖又覺得似乎有些暈，“蕭子寒……”

無奈，使出撒手鐧，楚芊撒嬌，不都說男子都受不住女子嬌滴滴的請求。於是她拉著他的衣袖搖擺，聲音嬌柔到讓自己都覺得會生一層雞皮疙瘩，“蕭子寒……子寒哥哥，寒哥哥……”

不得不說，楚芊這一招其實還是很管用的，這一聲聲嬌柔的聲音叫得他整顆心都軟了，不過，他豈會不知她的企圖，“芊芊莫要掙紮了，藥是一定要喝的。”

軟的不成，楚芊氣極，“蕭子寒！”

她的怒喊並沒有讓蕭子寒退縮，拿過紫月遞過來的藥碗，“芊芊莫急，我在這。”然後作勢要餵她喝藥。

蕭子寒的堅持，最後還是讓楚芊拿過那碗藥，扒拉開的手，閉著眼睛氣呼呼地咕嚕咕嚕灌進了自己的嘴巴裏邊。

然後又將那只碗放到了蕭子寒的手上，一張臉糾結成了皺巴巴的模樣，楚芊何曾吃過中藥，不管是什麽病，她都只吃西藥，或者幹脆不吃，對於這個烏漆抹黑的東西，真的是不敢恭維。

於是她搶過紫月手上的茶水，重重漱了好幾口，便抓過一邊的碟子裏的糖塊，唅進了嘴巴裏，這一系列的動作可謂是一氣呵成，出於本能反應。

看著楚芊這個樣子，紫月只是抿唇偷笑，拿了東西就下去了，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楚芊和蕭子寒連個人。

唅著一塊糖，楚芊不甘不願的瞪著蕭子寒，表達自己的不滿。

“真的那麽苦？”蕭子寒也是生病了吃中藥的人，只是他一般不生病不吃藥，實在覺得沒有那麽苦。

“不苦你試試。”楚芊不滿。

聽見她不滿的話語，蕭子寒只低頭笑笑，然後突地擡頭，就印上她的唇。

只聽得楚芊一聲猝不及防的“唔”，口腔就被蕭子寒一一掃過，動作不快，但是輕柔而細膩，似乎是藏著無盡的情意，在她口腔的每一處，反反覆覆地，似乎是要將她口中的苦味全部清除幹凈。

好一會，他才放開她，兩人都有了點氣喘籲籲。

蕭子寒聲音裏帶著笑，“還苦麽？”

楚芊無語瞪著他，“流氓！”

這麽個模樣換來蕭子寒繼續低低的笑聲。

然後，他才擡頭，眼裏帶著一層歉意，“芊芊……是我不好。”

“嗯？”楚芊疑惑看他。

“若不是我告訴你這些，你也不會變成如今這樣。”蕭子寒話語裏是深深的自責還有眼裏也是滿滿的歉意。

然而，楚芊卻拉過他的手，“你不用自責。”然後擡眼，看她，臉上還有剛剛產生的微紅，確實帶上了一層笑意，“蕭子寒，我不怪你，甚至還要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家，沒有親人的，沒有記憶的。但是因為你告訴了我這些，讓我知道，這一切，我都有。”

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讓蕭子寒容易察覺的真誠。

蕭子寒沒有說什麽，只是喟嘆一聲，輕輕握住她柔軟的手。

楚芊入住蕭子寒的房間，是在她昏迷的時候，但是，此時醒了過來，蕭子寒不放心她執意不肯讓她回清閣，僅僅只這兩天的時間，似乎她的一些東西就被帶到了寒清苑裏邊。

無奈之下，她問他，“那昨晚你睡哪？今晚你又睡哪？”

蕭子寒眼神一閃，並不回答她的話。

看著他眼底的烏青和滿眼的血絲，“你昨夜未睡？”

蕭子寒的沈默讓楚芊確認了下來，楚芊拉下臉，往被窩裏側挪了挪，“上來，睡覺！”

看了看那邊的軟榻，蕭子寒開口，“芊芊睡這兒，我去那邊便好。”

楚芊白他一眼，“大冷天的，我還不知道你喜歡睡在榻上呢。”

“芊芊……”蕭子寒始終是不如楚芊這個現代而來的女子開放，在他眼中，雖然平日裏與楚芊有過親密接觸，但是，若是同榻而眠，似是對楚芊的不尊重。

“還怕我吃了你不成？”也許是懂得蕭子寒的顧慮，楚芊睨著眼笑他。

平日裏的楚芊，即使是跟他親密接觸，都會覺得有些害羞，但是，此時此刻，卻是如此“強勢”，不由得讓蕭子寒有些失笑。然而，對於楚芊而言，相愛的人，同榻而眠卻是沒有什麽的，她並不抵觸這些。

無奈喟嘆一聲，蕭子寒脫了鞋襪，笑道，“平日裏這麽善羞的一個人，今日怎麽如此……強悍？”

其實，楚芊還是有些難為情的，畢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但是對於蕭子寒的擔心，超過了這些有的沒的情緒。

似是要避開一些什麽似的，對於蕭子寒的這句喟嘆，楚芊咬咬牙，“好呀你，蕭子寒，現在就說我是悍婦了是不是？”

卻聽得蕭子寒道，“芊芊還不是婦人呢。”那聲音裏還帶著一絲笑意。

對於蕭子寒的這句調笑，楚芊只哼一聲，自己卷了被子，窩在被窩裏邊了。

蕭子寒掀開被子，並沒有與楚芊說太多話，只摟過她的身子，輕輕說了一句，“睡吧。”

蕭子寒的懷抱，讓楚芊覺得異常的溫暖，像火一樣的懷抱，讓她往他懷裏邊靠近了一些，暖烘烘的讓她心中覺得溫暖不已。

“嗯。”她只輕輕應了一聲。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大冬夜的，溫香軟玉在懷，並沒有旖旎畫面，有的只是溫暖的綿綿不盡的情意。

楚芊今日睡了一天，一時之間，並沒有多少睡衣，窩在蕭子寒的懷裏，她並不能睡得著，蕭子寒的一只手放在她後背，在她有些微微動靜的時候，似乎是下意識地拍拍幾下，動作很輕，讓她心中覺得很暖。

好久好久之後，仍是沒有睡意的楚芊開口，試探性的呼喚了一聲，“蕭子寒……”她在他話裏呼喚他，就像夫妻夜話的呢喃一樣。

“嗯？”蕭子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但是帶著濃濃的睡意之下的鼻音。

大概是想到蕭子寒的昨夜無眠的照料，楚芊不再說話。

然而卻傳來了蕭子寒的聲音，“芊芊……怎麽了？”

“沒事，就是叫你一下，睡吧。”說著她摟住他腰身。

“嗯。”蕭子寒應下了這一聲嗯之後，不多久，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楚芊想，他該是累壞了吧。聽著蕭子寒均勻的呼吸聲，她似乎也感到了更多的心安，不多久也沈入了夢鄉。

窗外是烈烈北風，而寒清苑的房屋裏邊，卻彌漫著濃濃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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