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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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嘉留下來負責督導兵士們做善後的事情。方勁和柳毅一起加入了全城搜捕的隊伍,凱麗服藥後,精神見好,被送回臥房,自有侍女服侍。淩軒則單獨請了石朗一起來到將軍府的書房。衛士們送上清茶後退出門外守衛,房中只剩下淩軒和石朗兩個人。淩軒手持茶杯沈思著,望著窗外的一片清涼的冰雪世界,久久沒有開口。石朗則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的目光註視著淩軒,而淩軒的表情如一遲沈靜的清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終於淩軒回過頭,開口道:“石神醫!”

“是,大將軍!”

“可以對我實言以告嗎?”

石朗微微揚起了頭,問道:“大將軍想知道什麽呢?”

淩軒道:“石神醫,今晚你幫了我,本來我不該懷疑你,不過處於我的立場,我不得不問。石神醫,你到底是何人,夜入大將軍府,所為何來?”

石朗悠然道:“大將軍,我知道你心中已有答案,我想你沒有猜錯!”

淩軒啜了一口茶,問道:“那麽石朗,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朋友?”石朗驚異地看了眼淩軒,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令人懷疑的誠意。他點頭道:“朋友這兩個字太有誘惑了,我真的很想。不過一個叛逆豈能和皇族子弟成為朋友?除非說…。”

“什麽?”

“除非大將軍不再是朝廷的大將軍!”

淩軒深嘆了一口氣,放下茶杯道:“不能成為朋友,那就是敵人了!”

石朗道:“可我不想成為你的敵人,大將軍。”

淩軒沈默不語,石朗淡淡問道:“大將軍不想知道血鷹是誰派來的嗎?”

“我…不想!”淩軒回答得並不爽快。

石朗輕笑道:“也對,以大將軍的睿智原不必我來提醒,血鷹的來歷。”

淩軒深吸了口氣問道:“石朗,告訴我你的來意!”

石朗雙目炯炯發亮,望著淩軒,一字一頓道:“我是來幫你的!”

“哦?”

石朗微微含笑道:“我專程來此,是想告訴大將軍,大將軍仁義之名,傳遍大渝,大將軍既然能給人民希望,我們民社也不想與大將軍為敵,相反只要大將軍願意,我們可以成為大將軍最好的朋友,助大將軍開基立業,甚至君臨天下。”

“條件?”

“罷黜孝康皇帝,為無辜死難者昭雪平反,革除酷政,平等人權,廢除貴族制度,限制皇權,切實法制,實行新政!”石朗飛快地說出一連串的話語,說話間不自覺地感到興奮,民社幾十年所追尋的治世理想可說全部在這幾十個字裏。

長時間的沈默之後,淩軒道:“我不能答應!”

“因為皇帝的緣故嗎?”石朗揚眉問道:“大將軍,難道你還沒有看出,你真正的敵人是誰嗎?”

淩軒冷淡答道:“不必多言。無論如何,我身為皇室子弟,豈能勾結叛逆,威逼父皇?”

“大將軍不願做逆子,可是你稱為父皇的那個人卻未必是你的父親!”石朗冷笑著地丟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的確是有殺傷力,重重地敲到淩軒心中的痛處,雖然還不至於即可倒下,但淩軒心中已失去了平靜,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輕聲問道:“你知道了些什麽?”

石朗憐憫地望著年輕的大將軍,有些擔心自己將要說出的話會更深地傷到眼前這個青年,這不可思議地年輕人,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人產生親近他,擁戴他的想法,或許他真的擁有成為一個偉大統領的潛質吧!相見不過片刻,石朗感到自己已經被這個設想誘惑了。

“且看他能否經受住打擊吧!”石朗終於下定了決心,丟出了第二句冰冷的話語:“皇帝未必是大將軍的生父,大將軍的生母也絕不是新近冊封的柳貴人!”

冰涼的話語直沁入淩軒內心的最深處,淩軒無法抵擋那種透骨的冰涼,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不過他努力振作著自己,不願在陌生的醫者面前表露自己的軟弱。很奇怪地,他一點兒也不驚奇,甚至沒有一絲懷疑。或許在潛藏的內心深處,他早已知道了這個事實。是的,皇宮中軟弱的母親也許真的不是自己的生母。

淩軒眼前浮現出過去的種種景象,那些和母親在一起的日子。母親的手很溫暖,母親的愛很甜蜜。但是母親總是叫自己:“軒”,而不是親昵的“軒兒!”,母親也總是對自己很客氣,從來不曾打罵過自己,甚至連責備都幾乎沒有。就是這種過分的客氣,讓親密的母子關系中間隔上了一道看不見的墻。也許自己對身世的懷疑最早就是緣於對母親的懷疑。

“大將軍!你早就知道了嗎?”石朗有些意外,因為淩軒沒有任何驚訝、憤怒的表示,或者叫囂著否認,淩軒顯得過分平靜。

淩軒的停止了回憶,淡淡地問道:“那麽我的生母是誰呢?誰又是我的父親呢?”

“據我所知,你的生母是西北邊塞,赫哲人的公主,孝康帝給她正式的封號是嘉儀皇貴妃,可她的真名叫燕妤,你可曾聽說過這個名字?”

淩軒重重地喘了口氣道:“的確有過一位嘉儀皇貴妃,在十九年前染病身亡,奉先堂內還供有她的靈牌,但她不可能留下孩子。大渝皇室的規矩,絕不允許來自異族的嬪妃,生兒育女,因為皇家純正的血統不容玷汙!”

石朗凝視著淩軒,道:“但她不是別人,她是赫哲人的夜明珠,草原上芬芳的金達花,她的美麗無人可以抗拒,孝康帝用盡一切手段以獲取她的芳心,甚至願意用大渝皇後的桂冠來換取她的一次微笑。淩軒,你的母親是無與倫比的。”

“就算事實真是如此又怎樣?她已經過世這麽久了!”淩軒的聲音有些動搖,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直覺地相信了石朗的話!燕妤,淩軒在皇宮中流傳的隱秘傳聞裏聽到過這個名字,石朗的話只是應證了那些在皇宮陰暗角落裏發酵的謠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她是被孝康帝殺死的!”第三句冰涼的話語從石朗口中冒了出來。徹骨的寒冷凍得淩軒有些麻木,仿佛全身都泡在冰水中的感覺。他直直地望著石朗,問道:“為什麽?”

“因為她是彭公的愛人,她的心中由頭至尾從來沒有皇帝。她生下你不久,就被孝康帝殺害了!”

“你在暗示什麽?你想說我可能根本沒有皇室血統,而是彭才公骨肉?”

“有可能!”

“不,不可能,如果是這樣,陛下當初為什麽不幹脆一起殺了我,而要留下我的性命呢?”

“我不知道。我問過關伯父,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許這個問題只能讓皇帝本人來回答了!”

“關伯父?”淩軒地擡起頭。石朗前面的話未曾讓淩軒失去自控,但這三個字卻讓淩軒感到震驚。“是哪個關伯父?”

石朗深深地看著淩軒,道:“是教你戰神之法的關伯父。他和彭公都是戰神傳人,彭公臨終遺言,委托關伯父教導好燕妤留下來的孩子。”

石朗的話摧毀了淩軒最後的一點兒疑惑,“假如有一天,你的父皇要殺你的母親,你會幫哪一個?”師傅當年的話仿佛炸雷轟過淩軒的耳際。“師傅原來是特有所指!他和我的緣分原來並不是簡單的偶遇。他教我學戰神之法,教我讀民本論,原來都是有意的。”淩軒下意識地緊握著拳頭,一股莫名的悲傷和憤怒象潮水般湧過全身,心口仿佛被灼燒般疼痛,他感到難以忍受。

“可為什麽都要欺騙我?”淩軒很想大聲怒吼,不是對師傅,不是對母親,甚至也不是對孝康帝。二十年人世歷程行來,他今日才發覺自己一直活在一個虛幻的夢裏。那個自己一直稱之為父的人居然就是殺害自己生母的仇人,還可能是自己殺父的仇人,而可怕的是,至今也不清楚該把他當作仇人,還是親人!自己該向誰去尋求答案呢?自己今後該怎麽辦呢?

“大將軍!你…”石朗遲疑著叫著。

石朗的話讓淩軒忽然從混亂中醒悟了過來,他是大將軍,統帥二十萬大軍,執掌南方六郡的大將軍。石朗的話除了讓自己獲知更多有關身世的事實,並沒有改變什麽!血統如何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如果不是皇帝的子肆,有一位傳奇英雄般的父親,自己不是更該高興嗎?如果是皇帝的血脈,事情也不會比從前更糟糕!他微閉上雙眼,努力控制著自己,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表情完全恢覆了平靜。

“石朗,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些事情!”淩軒臉上再沒有一絲的驚愕、懷疑、憤怒、哀傷的表情。他甚至微笑了,雖然笑容不太自然,但他已決心不被任何打擊左右自己的情緒和判斷。

“但我不能完全相信你!我需要證據。至於如何對待民社,我也還需與我的部屬商議。如果你願意等待,我會給你滿意的回覆!”淩軒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茶杯上升騰的熱氣掩蓋了他最後的表情。

“我似乎還是低估了他!”石朗凝視著淩軒,淩軒身上金色的輕甲反射著圓月的光輝,迷惑了石朗的眼睛。石朗覺得自己在這一時刻,才真正對淩軒有所了解。

“好的,我願靜候大將軍的回音。”他深深地行了一禮,擡起頭來的一刻,發現淩軒的雙眼也正註視著自己,那是溫暖宜人的目光。“那是彭公的目光!”石朗心中忽然湧過這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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