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關燈
小
中
大
午飯過後，淩軒和凱林兩人帶著千餘名戰士出了城，行出一陣，凱林回頭一望，發現岳至勇仍站在城樓上目送著自己一行人。正午的陽光映著他的盔甲和戰袍，雖然離城已經很遠，凱林仍能感覺到他的緊張和興奮。
凱林便轉頭對淩軒說：“你讓岳將軍擔當如此重任，實在是為難他了。其實若是讓柳毅指揮全軍作戰，肯定比岳將軍輕松許多。”
淩軒搖頭道：“我大哥之才，指揮作戰當然綽綽有餘，可是他離開太久，軍中的將軍士卒多半不會服他，我若強令大軍聽命於他，反而不好。況且他還要應付羅妮，也不能分身。至勇戰功卓著，讓至勇指揮全軍，將士們心服口服，應該沒錯。”
凱林問道：“為何不選鄧梁或者吳嘉？”
淩軒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鄧梁作戰勇猛，可以為將，可惜的是太過直率，不懂得應用回旋之道，不可以為帥。吳先生組織指揮是沒問題，不過臨敵作戰卻不是他所長。”
凱林笑了笑，點頭道：“大將軍言之有理，只是這麽一來，岳將軍的負擔可夠重的。”
淩軒道：“那是自然。要知道，突然之間讓一個人，站在眾人之上，獨自發號施令，就算什麽都不做，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這一點，我可是深有體會。更何況他還要指揮迎敵。”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城樓上的岳至勇，又笑道：“不過，我很想今後過得悠閑些，所以只能讓至勇現在多吃點苦頭了。”
凱林哈哈大笑道：“淩軒，你若要偷懶，今生都不必想了。你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凱林以朋友的立場，替淩軒看到了許多他今後該做的事情，然而他也明白現在還遠沒到討論的時候，眼前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遏制東蒙這個強大王國的野心。凱林和淩軒都清楚，所謂傳播宗教只是東蒙的一個借口而已，真正吸引這個王國鐵騎跨越高原，不遠千裏來到大渝的原因，除了利益的驅使之外還有野心。象東蒙這樣一個國家之前既然肯不惜代價地組建規模盛大的富有攻擊性的騎兵團隊，不惜穿越南嶺高原來幫助落後的鄰邦擴張領地，那它所希望收獲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宗教的傳播了。溫情脈脈的聖教宣言，性情平和的自由國度，現在看起來都不過是這個國家巨大野心的一種巧妙的偽裝，而現在它已經準備拋開偽裝了。
如果淩軒的大渝軍不能夠給這個雄心勃勃的巨人一次難忘的教訓的話，凱林毫不懷疑，東蒙騎兵在擊垮大渝軍，進占大渝的同時，也會把永興、寧南甚至烏答、樓佳這些大渝毗鄰的小國收入自己的掌握之中。真到了那一天，羅斯人回歸家園的夢想將變得遙遙無期，凱林絕不相信強大無敵的鐵騎巨人會尊重葉淩作為永興國王的權利，兌現向羅斯這樣小民族許下的諾言。所以如果說之前他還有幾分勉強的話，在看到太陽騎兵出現在戰場的一刻，他就替羅斯人做好了選擇。羅斯人將堅定地與大渝軍結盟。東蒙、永興、寧南現在就是他們必須戰勝的敵人了。
出城不遠，凱林命部下按照事先計劃各自散去，自己和淩軒兩個人僅帶了十幾名親衛，信馬緩行，談談說說，不過半個時辰到達了七裏坡。其時已是初冬，雖是午後，但進入山地之後，仍覺頗為寒冷。兩人來到坡前，老遠只見竹林森森，景色清幽，山坡旁澗水叮咚不止，澗邊以巨竹搭起了無數座營帳，頗似山地部落聚居的竹樓，但營帳前錦旗飄擺，一望就知是東蒙駐兵的兵營。
猛聽得號角聲大起，跟著兩縱馬隊迎面而來，馬上有人大聲叫道：“來者可是淩大將軍，和凱林族長？來呀，列隊迎接。”一聲令下，兩隊騎兵同時下馬，分立在道路兩旁，齊聲道：恭迎淩大將軍、凱林族長！“
淩軒和凱林仰頭一看，正中間沖出一騎高大神駿的黃馬，馬背上的人一身黑色皮衣，黑馬靴，模樣甚是幹練，正是霍坦。他笑呵呵地大聲道：“多日不見，兩位一向可好？
淩軒和凱林，便乘馬迎了上去，三個人同時翻身下馬，霍坦迎上前來，說道：“淩大將軍和凱林族長，都是當世英雄，今日得以相見，實是霍坦的榮幸。”說完，他大手一揮，東蒙軍中竟奏起鼓樂來，奏得正是大渝的迎賓曲樂，雖然異國樂師演奏得感覺有些不倫不類，但霍坦待客的誠意卻是無可疑心的了。
淩軒與凱林互望一眼，頗覺驚詫。心想：“我們在戰場上拼得你死我活，險些要了他的性命，又擒了他的妹妹，他今日約我們前來，本該是仇人相見，想不到他卻做的這般客氣。不知他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兩個人隨著霍坦，同入竹寨。這竹寨雖是臨時搭就，但中間鋪設氈毯器物都甚為華麗。霍坦請淩軒、凱林兩人上座，將自己的手下將軍向兩人一一引見。前軍將軍、後軍將軍、小將軍、左軍統領、右軍統領、百勝騎士等等，約二三十人，一一上前與淩軒和凱林相見。淩軒見這些東蒙將領個個生得強壯威武，但舉指卻頗為文雅禮貌，唯有一個名叫蘭斯的前軍小將軍對自己怒目而視，顯得頗有敵意，心中奇怪，不知何故。
霍坦命人大擺酒宴，款待兩人。過不多久，酒肉流水般端了上來。淩軒與凱林細看酒杯、酒壺以及盛菜所用的盤碗皆是純銀制成，料想霍坦是以此來表示酒食無毒。霍坦先自斟了一杯酒，一口喝幹，說道：“這是我東蒙特產的密兒酒，五十年的佳釀，兩位嘗嘗酒味兒如何？”
侍從給淩軒和凱林兩人滿上了酒杯，兩人深知霍坦狡猾多智，今日相約，必有圖謀，所以處處小心。但看酒杯、酒壺都沒有異狀，霍坦又自先喝了一杯，便也就放下戒心，各自喝了一杯。其他眾將軍便一個個上來向淩軒和凱林敬酒。凱林一向好酒，平生飲酒無數。他看這酒色澤微紅，聞起來只有淡淡的酒香，喝起來卻香甜滿口，回味綿長，味道有些像大渝南方特產的女貞酒，料想這密兒酒也是用糯米制成的一種甜酒，一般女子最喜歡甜酒，凱林卻覺得喝起來不夠勁道，酒杯也略顯小氣，不過客隨主便，他當即來者不拒，酒到杯幹，未曾吃菜，一口氣已喝了三十來杯，面不改色，眾人都覺駭異。淩軒卻素來不喜飲酒，任憑霍坦和眾將殷勤勸酒，也不過略微意思一下
喝過一輪，淩軒便將羅妮托自己帶來的清單交給凱林，說道：“羅妮公主在我軍中做客，平日慣用的物件多不在身邊，頗感不適，聽說我要來與王子會面，特意開列了這份清單，請王子命人整理出來，交給我們帶回去。”
霍坦接過清單，看了兩遍，嘻嘻笑道：“這個丫頭，總是這麽任性，居然勞動大將軍親自為她帶東西。”
淩軒笑道：“公主活潑可愛，我能為她效勞，深感榮幸。”
霍坦道：“她要這麽多東西，我一時哪裏準備得好？”便將清單交給一邊的蘭斯道：“蘭斯，你最知道公主的喜好，這就去替她準備準備吧！”蘭斯領命出去。
凱林當霍坦看清單時，一直偷眼關註著他，卻見他神色始終如一，連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沒有，不由暗暗佩服：“這人果然厲害。”
霍坦道：“小妹承蒙善待，我先謝過兩位。”說著，又敬了兩人一杯酒，方道：“其實我對兩位一見傾心，極想和兩位交個朋友。不知我們有沒有這個緣份？”
淩軒道：“王子見諒，兩國正在交戰，我大渝人雖然好客，卻沒有在刀鋒下與人交友的習慣。”
霍坦道：“大將軍這麽說，便是不願與我結交了。”
淩軒道：“那也不是。我對王子一向仰慕，只要王子率兵退出我國界，我們當然可以化敵為友，羅妮公主也可安然回到王子身邊。”
霍坦哂道：“大將軍若是以為用羅妮的性命就可以要挾到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淩軒微微一笑道：“王子既不看重令妹的生死，何必要我們出來商談呢？”
霍坦嘆道：“大將軍誤會了。我這人平生有三大嗜好，喝酒要極品的美酒，找女人一定要絕色佳麗，交朋友嘛，就要求蓋世英豪。我在東蒙貴為王子，前面兩樁事情都好辦，唯有交朋友這件事卻一直不能稱心如意。日前在戰場上碰上兩位，霍坦一見傾心。今天我請兩位來，沒有其他的目的，就是想與兩位能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做一天知交好友，完我平生所願。兩位，今天我們只論友誼，不談其它，盡興歡樂，不醉不歸，如何？”
凱林嘲諷道：“王子好雅興啊，令妹被俘，存亡不定，王子卻還有心情交友喝酒！”
霍坦道：“羅妮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至少在兩位回去之前，她不會有任何差失，我又何必為她擔心呢？可是如果今天不與兩位結交，來日大戰一起，就再沒有機會了，來，咱們喝酒！”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淩軒和凱林面面相覷，覺得這位王子行為著實奇特，凱林便又喝了一杯，而淩軒則淺嘗了一口，兩旁的侍衛替眾人將酒斟滿。眾人飲美酒、聽鼓樂，杯盤傳遞，一時很是熱鬧。
霍坦吃了幾口菜，忽道：“今日有如此嘉賓來，豈能沒有雅樂歌舞？”說著話，雙手一拍，賬外鼓樂之聲頓停，凱林臉色微變，不知霍坦又玩什麽花樣。卻只見竹賬外人影飄浮，跟著一陣香風傳來，十來個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裊裊婷婷地走進大賬中，向眾人行禮。
霍坦笑道：“這十二名歌舞伎，是我軍中的寶貝兒，曾得名師指點，雖說不能算是絕色佳人，但看看她們的歌舞表演倒也算是一大享受。”
這十二名女子都是臉色白皙，金發碧眼，鼻梁高挺，與大渝人全然不同，但姿容艷麗，十分動人。當即就有四名女子取出豎琴、短笛等樂器吹奏起來，樂曲風格也大大不同於大渝，樂聲優美，柔媚異常，聽得人心神蕩漾。剩下的八名女子伴著樂聲翩然起舞。初始不過簡單的舞步，跳過一陣，舞步變急了，舞姿也開始媚態百出，八名女子虛掩胸臀，舞姿變換，開始一件件將身上的衣物解下，眼神飄忽，手指虛勾，做出投懷送抱的種種姿態。
帳中東蒙眾將一個個邪笑不止，調笑之聲不覺於耳，淩軒只是微笑，不太在意，凱林看了幾眼，心頭一團熱氣上湧，不覺大驚，連忙低頭猛喝幾口酒，不去看那些女子的媚態，生怕自己會把持不住。只是聽得靡廢的樂聲不斷灌入耳中，雖不看那些女子的舞姿，身上卻仿佛有一團烈火越燒越旺，熱不可當，腦中也開始有些迷糊了。
便在此時，賬外忽然錚錚幾響，傳來一陣清幽的琴聲，那琴聲仿佛一陣清風，立刻便將帳內的柔媚之音吹散了，凱林恍然驚覺，暗暗慶幸這琴聲來得及時，也暗自奇怪為何自己定力竟如此差？琴聲漸行漸進，越發清晰，沖散了帳內的樂音，舞女們的舞步漸次亂了，霍坦吃了一驚，連忙揮揮手，眾舞女慌忙退了下去。其餘東蒙諸將聽到琴聲，立刻收起了色相，斂容端坐，竟似乎對琴聲頗有些敬畏。
那琴聲優雅平和，連綿不絕，聽來令人心曠神怡，凱林和淩軒對望了一眼，都感到奇怪：“怎麽東蒙軍中竟有人會彈大渝的瑤琴，且彈奏得如此精妙？”又聽了一會兒，琴聲轉變了主調，變得十分輕快，每一個音節都悅耳動心，伴著叮叮咚咚的風鈴之聲，仿佛是山林中百鳥的鳴和，一直側耳細聽的霍坦喜道：“她彈奏這歡樂曲，這麽說她不曾著惱。”其餘東蒙諸將表情也是大松了一口氣。凱林和淩軒頗覺奇怪，心中都想：“霍坦方才準備的歌舞如此古怪，分明有意誘惑，用意不善。這琴聲卻似乎不在他的安排之中，不知這彈琴之人又是什麽來頭，怎麽連霍坦也有幾分憚忌啊？”
忽聽錚地一聲急響，琴聲嘎然而止，四下裏一片寂靜，緊接著響起一陣高亢清越的洞簫聲，蕭聲抑揚頓挫，婉轉溫雅，隨著悠揚的洞簫之聲，一個人口含一支晶亮的竹簫，一邊吹奏，一邊緩緩地走進賬內。這人身穿淡黃色輕衫，身形苗條婀娜，居然是個女子。這女子一眼看去，並不非常艷麗，但再看一眼，頓覺她眉目清秀，氣質清雅，美麗迷人，在幾分秀美中，帶著幾分英氣，幾分嬌柔，幾分端莊，幾分靈俏，更添了十分平和溫雅，令人一見之下，如沐春風，頓生親近之心，卻不存絲毫褻瀆之意。她氣定神閑緩緩進帳，輕風擺動她的裙邊，飄飄恍若仙子。
凱林一生之中，走南闖北，卻從未見過這等女子，不禁手捧酒杯，目瞪口呆。淩軒的心則在看到這女子的一刻忽地狂跳不止，只因這女子的身形與月兒極像，有那麽一霎那，他幾乎以為看到了月兒。忍不住“呀！”了一聲。隨著這低沈的一聲驚呼，簫聲豁然停頓。女子轉過頭，向著淩軒微微一笑。淩軒一呆，禁不住出神地望向這女子，他已經看出那女子並非月兒，月兒的美艷遠在眼前這女子之上，但這女子在淺淺一笑中所綻放的光彩，卻絲毫不輸給月兒。女子卻微笑著轉過頭去，對淩軒的凝視並不以為意，似乎早已習慣了天下男子的無禮註視。霍坦及其他東蒙將領卻十分不滿，紛紛不悅地瞪向淩軒，淩軒這才醒悟，尷尬地一笑，收回目光，低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顆心卻兀自狂跳不止。
霍坦等東盟眾將便紛紛站起身來，霍坦更下座迎接，笑道：“月小姐，怎麽到這裏來也不事先知會一聲？我好派人專程迎候。”
女子屈身行禮，道：“琪月一向獨來獨往慣了，不敢有勞王子殿下。倒是我忽然前來，攪擾了王子殿下和諸位將軍的興致，還望殿下恕罪。”聲音婉轉輕柔，令人一聽，便生出幾分親切之感。
霍坦臉上一紅，連連說：“哪裏，哪裏！月小姐駕臨，我等求之不得。”，其餘東蒙諸將也都面露尷尬之色。淩軒看霍坦及東蒙諸將對這女子敬畏的模樣，猜想這女子必然身份高貴，卻仍是不知那女子的身份來歷，又為何會精通大渝的音樂。心中頗為納悶。
眾人寒暄片刻，重新落座，女子便坐在霍坦旁邊的位置上，顯見帳中一眾東蒙人之中，她的地位，僅只在霍坦王子之下。霍坦並不向凱林和淩軒介紹那女子的來歷，卻把兩人引見給那女子。女子聽了兩人名姓來歷，毫不吃驚，只是點點頭，對兩人道：“兩位的大名，我早已聽人說過，今日能在此相見，榮幸之至。”
兩人便道：“小姐過謙了！”
那女子道：“兩位客氣了，我姓林，名琪月，親朋好友常叫我做月兒！”
“月兒？”淩軒吃了一驚，見林琪月一雙盈盈妙目恰好正凝視著自己，不由心中一動，“這姑娘也叫月兒，真的如此巧合？”
林琪月卻望著淩軒，似笑非笑道：“我這個月兒不是那個遠在天邊的月兒，淩大將軍千萬不要搞錯了。”
淩軒臉上一紅，心道：“她莫非是知道我和月兒的事情。奇怪，她如何得知的呢？”便道“小姐說笑了。”端起酒杯，想要喝酒掩飾窘態。心慌意亂之下，杯中的美酒卻濺了幾滴出來。
卻聽林琪月道：“飲酒過量對身子無益，這密兒酒我勸兩位還是少飲為妙。我聽說淩大將軍曾從名師受教，想必精通音律，我新近學有一曲，想請大將軍品評。”
淩軒雖在書院中學過音律，但遠遠談不上精通，剛要推辭，林琪月已經取出洞簫吹奏起來，簫聲悠悠而起，這一曲卻與方才的琴音、簫音都有些不同。簫聲回旋婉轉，忽高忽低，忽輕忽響，極其溫柔雅致，情致纏綿，仿佛在春雨綿綿寂靜的深夜，情人在耳邊深情的吟誦一般，帳內眾人雖然都不大懂得音律，卻都不知不覺為之沈醉。尤其霍坦更是聽得有些失魂落魄。
淩軒聽此曲卻另有一番震驚，林琪月所奏的曲子，淩軒十分熟悉。這曲子名曰“有所思”，當年關師傅教淩軒戰神之法，閑暇時時常吟唱，他聽得耳熟能詳，只是兩三年未聽此曲，此刻卻在東蒙的軍營中聽這個奇異的女子吹奏，著實令人震驚。“難道，林琪月與師傅有什麽關系嗎？她方才所說的名師，莫非就是指關伯嗎？”
簫聲停頓良久，眾人如夢方醒。霍坦嘆了口氣道：“月小姐，真是絕妙的音樂啊，不知道這是什麽曲子？”
林琪月並不回答，掃了淩軒一眼，問道：“大將軍可聽過此曲嗎？”
淩軒道：“在下曾聽家師吟唱此曲，曲名叫作‘有所思’。小姐所奏之曲，曲調雖然與家師吟唱得略有不同，但意趣卻大略相近，在下猜想應該還是同一支曲子吧！”
林琪月道：“不錯，大將軍好耳力！我奏的並非原曲，有所思本是上古名曲，我在原來的曲調，加入了些清花調，不過曲意未改，還是有所思。”
淩軒道：“不敢，小姐繆讚。”心中暗想：“原來有所思是首古曲，師傅卻從沒講過，這麽說來，林琪月會吹此曲的，也不奇怪。”
林琪月見淩軒低頭沈思，微微笑道：“有所思兮在遠道，有所怨兮還顧望，大將軍可有思念的人兒？是否也像這詞中所唱，遠在異鄉呢？”
淩軒心中一驚，忙道：“小姐又取笑了。”
霍坦見林琪月對淩軒神態親近，有些不太高興，卻不好阻止二人交談，只好不停地對淩軒斜眼，恰好兵士送上新的菜肴，他便起身插嘴道：“月小姐，遠道而來，想必旅途勞頓，還是不忙談論，多用些酒飯吧。”親自將一盤果蔬放在林琪月面前，又擺好碗碟，態度十分殷勤。淩軒與凱林心中一動，不覺好笑，兩人都看出霍坦對這位林琪月小姐大有深情。
不料林琪月卻似乎故意不想領受霍坦的好意，站起身道：“王子殿下，我長途跋涉來此，很有些累了，想獨自休息一下。這就告退了！”說著話轉過頭看了眼淩軒又道：“大將軍，族長，美食當前，兩位慢用，不過酒多傷身，兼能亂性，奉勸兩位還是少飲些酒為好，恕小妹不奉陪了。”
淩軒與凱林都道：“不敢，小姐請自便！”
林琪月嫣然一笑，微微頷首，亭亭向帳外走去了。
霍坦討了個沒趣，望著林琪月遠去的背影半天，方才轉回頭。凱林見他神情沮喪，猜想他對林琪月的心意，恐怕已非一日，而那林琪月卻顯然一直不大理會他，不禁嘲笑道：“王子殿下要求佳人，恐怕也難以如願啊！”
霍坦知道凱林在譏諷自己，卻不生氣，道：“佳女難得，更何況是月小姐這樣世間絕無僅有的美玉，要求得她的芳心自然不易。”
凱林道：“這位月兒小姐不知是什麽來頭？你以一國王子之尊，她怎麽還瞧不上你？要我說，她也算不上什麽絕色美女，相貌普通得很，又驕傲，又無禮，不懂體貼男人，天下間比她生得美貌，又溫順聽話的女人多不勝數，王子何必在一顆樹上吊死呢？”
凱林這句話說得著實無禮，霍坦臉色大變，幾乎就要發作，忽而看了眼淩軒笑道：“也說得是。若論美色，我妹妹就在月小姐之上，而且據我所知，她對大將軍很有好感的。大將軍對她難道沒有什麽想法嗎？”
淩軒雙眉微皺，心道：“這位王子與他妹妹一樣口無遮攔，看起來他們東蒙的風氣便是這樣了。不過凱林為何說話也這麽不知輕重起來了呢？”他微一沈吟之際，凱林已經冷冷答道：“大將軍早已與舍妹訂約，怎可能再對你妹妹有什麽想法？”
霍坦一怔，隨即呵呵笑道：“可惜、可惜。我本想與大將軍訂立同盟，現在看來竟不能了。”
淩軒微覺驚詫，問道：“王子結盟的意思是？”
霍坦道：“結盟就是結盟，前提是大將軍同意皈依聖教，迎娶羅妮，婚禮完成之後，永興人和南寧人就會撤離大渝，”
“這麽做葉王爺會同意嗎？他可是恨我入骨啊！”淩軒不動聲色地問道。
霍坦微微一笑道：“只要大將軍同意結盟，我不認為葉謀全會有反對的機會。”言下之意竟絲毫不把永興人放在心上。
淩軒道：“要結盟的話，我一個人也不能決定，這件事我需要上奏朝廷，由我皇帝陛下定奪。”
霍坦仰天大笑，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淩軒一聲不響地看著他，霍坦大笑了半天道：“大將軍，你的所作所為早已不受你的皇帝陛下節制，你欺我不知嗎？我們的本意就是要與你大將軍結盟，不是與什麽大渝的朝廷結盟。”
淩軒問：“這有什麽不同？”
霍坦站起身，示意侍衛取來一張地圖放在桌案上，淩軒與凱林一看，竟然是一張大渝及周邊國家的地圖，上面用紅籃兩色筆標註過，梅嶺以南以紅筆標註，梅嶺以北則標註為藍色。其中鳳仙與龍昌兩郡除了標註紅色之外，還畫有金黃色的星星，見淩軒和凱林迷惑不解，霍坦指著地圖道：“與大將軍結盟之後，我們會全力幫助大將軍登上大渝的皇位。這地圖上標註為藍色的地域目前尚不在大將軍的控制之下，大將軍出手去奪取這些地方多有不便，我們太陽騎兵會出馬占領這些領地作為結盟的禮物送給大將軍。不過請大將軍放心，太陽騎兵不會在那些地方呆很久的。等大將軍坐穩大渝的皇位，羅妮坐穩皇後的寶座之後。我們的騎兵就會退回到這裏。“他說著一指標註著黃星的龍昌和鳳仙兩郡。說道：“想一想，到時東蒙和大渝，大陸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聯手，我們會天下無敵的。”
淩軒聽得霍坦居然提出要以太陽騎兵攻擊大渝的北方腹地，推翻現在的朝廷，立自己做大渝的傀儡皇帝，更打算在龍昌和風仙兩郡常駐東蒙軍隊，心中大怒，臉上表情卻越發溫和，道：“若真如王子所言，我懷疑那時還有沒有大渝。”
霍坦一笑道：“大將軍誤會了，我們太陽騎兵千裏迢迢來到這裏的，是為了傳播聖教的光輝，並沒有吞並大渝的企圖。大將軍若是不信，我可以以聖主的名義起誓，只要大將軍真心與我結盟，不違背誓約，我東蒙也絕不會違背盟約。若有虛言，便如此桌。”說著他拔出佩劍，喀地將面前的桌案一分為二。
淩軒對東蒙人所知不多，但知道他們崇信聖教，以聖主的名義發誓多半是真心實意的。只是霍坦提出這種迫降似的結盟條件，明知淩軒絕不會答應，卻還表現得如此真誠，真讓人有些苦笑不得了。
凱林冷冷道：“好不要臉，一方面說不覷覷大渝的土地，一方面又要淩軒將鳳仙龍昌兩郡拱手相讓？”
霍坦呵呵笑道：“我妹妹以東蒙公主之尊嫁入大渝，難道她的身價不值兩個郡嗎？”
淩軒點點頭道：“不錯，公主金枝玉葉，尊貴無比，身價豈止兩郡？不過請問王子，公主殿下現在卻在哪裏呢？”言下之意羅妮現在正在大渝軍手中，霍坦是否該用兩個郡來交換呢？
霍坦臉色微沈，忽地話鋒一轉道：“大將軍既然不願結盟，那也算了。我早已說過今日我們不談軍事，只論友誼，怎麽兩位卻都不肯聽呢？來我們喝酒，喝酒，嘗嘗我們東蒙廚師的手藝！凱林族長，你不要客氣啊，你酒量好，多喝幾杯。這可是我們東蒙特產的蜜兒酒。”淩軒苦笑，若論口才，他不算差，但要象霍坦這樣隨心所欲地控制談話內容，應變快捷，既殷勤客氣又咄咄逼人，自己實在是比不了。
凱林果然毫不客氣，又連喝了幾杯酒，淩軒見他臉色微紅，微有醉意，不由暗自心驚：“凱林是千杯不醉的海量，這才喝了不過幾十杯酒，怎麽就醉了呢，不好，這霍坦心思狡邪，別不是在這酒中弄了什麽鬼吧？”他略一運氣，不覺有何異狀，心下稍安，暗想：“這霍坦不懷好意，不知還想用什麽法子來對付我們，既然我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實在不必再逗留下去，事事為他所制，還是趁早離開為好。”
想到這裏，他便起身道：“王子，多謝盛宴，今日天色已晚，若沒有其它事，我們就告辭了。“
霍坦道：“才得相會，這便要去，羅妮要的東西我這裏還未備妥，兩位再坐坐何妨？”
淩軒道：“我們已經討擾多時，也該去了。”
霍坦一笑：“也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改日我派人將羅妮要的東西送去就是。來人，送客！”東蒙眾將一起答應，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霍坦客客氣氣地將兩人送出帳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凱林便轉頭對淩軒說：“你讓岳將軍擔當如此重任，實在是為難他了。其實若是讓柳毅指揮全軍作戰，肯定比岳將軍輕松許多。”
淩軒搖頭道：“我大哥之才，指揮作戰當然綽綽有餘，可是他離開太久，軍中的將軍士卒多半不會服他，我若強令大軍聽命於他，反而不好。況且他還要應付羅妮，也不能分身。至勇戰功卓著，讓至勇指揮全軍，將士們心服口服，應該沒錯。”
凱林問道：“為何不選鄧梁或者吳嘉？”
淩軒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鄧梁作戰勇猛，可以為將，可惜的是太過直率，不懂得應用回旋之道，不可以為帥。吳先生組織指揮是沒問題，不過臨敵作戰卻不是他所長。”
凱林笑了笑，點頭道：“大將軍言之有理，只是這麽一來，岳將軍的負擔可夠重的。”
淩軒道：“那是自然。要知道，突然之間讓一個人，站在眾人之上，獨自發號施令，就算什麽都不做，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這一點，我可是深有體會。更何況他還要指揮迎敵。”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城樓上的岳至勇，又笑道：“不過，我很想今後過得悠閑些，所以只能讓至勇現在多吃點苦頭了。”
凱林哈哈大笑道：“淩軒，你若要偷懶，今生都不必想了。你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凱林以朋友的立場，替淩軒看到了許多他今後該做的事情，然而他也明白現在還遠沒到討論的時候，眼前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遏制東蒙這個強大王國的野心。凱林和淩軒都清楚，所謂傳播宗教只是東蒙的一個借口而已，真正吸引這個王國鐵騎跨越高原，不遠千裏來到大渝的原因，除了利益的驅使之外還有野心。象東蒙這樣一個國家之前既然肯不惜代價地組建規模盛大的富有攻擊性的騎兵團隊，不惜穿越南嶺高原來幫助落後的鄰邦擴張領地，那它所希望收獲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宗教的傳播了。溫情脈脈的聖教宣言，性情平和的自由國度，現在看起來都不過是這個國家巨大野心的一種巧妙的偽裝，而現在它已經準備拋開偽裝了。
如果淩軒的大渝軍不能夠給這個雄心勃勃的巨人一次難忘的教訓的話，凱林毫不懷疑，東蒙騎兵在擊垮大渝軍，進占大渝的同時，也會把永興、寧南甚至烏答、樓佳這些大渝毗鄰的小國收入自己的掌握之中。真到了那一天，羅斯人回歸家園的夢想將變得遙遙無期，凱林絕不相信強大無敵的鐵騎巨人會尊重葉淩作為永興國王的權利，兌現向羅斯這樣小民族許下的諾言。所以如果說之前他還有幾分勉強的話，在看到太陽騎兵出現在戰場的一刻，他就替羅斯人做好了選擇。羅斯人將堅定地與大渝軍結盟。東蒙、永興、寧南現在就是他們必須戰勝的敵人了。
出城不遠，凱林命部下按照事先計劃各自散去，自己和淩軒兩個人僅帶了十幾名親衛，信馬緩行，談談說說，不過半個時辰到達了七裏坡。其時已是初冬，雖是午後，但進入山地之後，仍覺頗為寒冷。兩人來到坡前，老遠只見竹林森森，景色清幽，山坡旁澗水叮咚不止，澗邊以巨竹搭起了無數座營帳，頗似山地部落聚居的竹樓，但營帳前錦旗飄擺，一望就知是東蒙駐兵的兵營。
猛聽得號角聲大起，跟著兩縱馬隊迎面而來，馬上有人大聲叫道：“來者可是淩大將軍，和凱林族長？來呀，列隊迎接。”一聲令下，兩隊騎兵同時下馬，分立在道路兩旁，齊聲道：恭迎淩大將軍、凱林族長！“
淩軒和凱林仰頭一看，正中間沖出一騎高大神駿的黃馬，馬背上的人一身黑色皮衣，黑馬靴，模樣甚是幹練，正是霍坦。他笑呵呵地大聲道：“多日不見，兩位一向可好？
淩軒和凱林，便乘馬迎了上去，三個人同時翻身下馬，霍坦迎上前來，說道：“淩大將軍和凱林族長，都是當世英雄，今日得以相見，實是霍坦的榮幸。”說完，他大手一揮，東蒙軍中竟奏起鼓樂來，奏得正是大渝的迎賓曲樂，雖然異國樂師演奏得感覺有些不倫不類，但霍坦待客的誠意卻是無可疑心的了。
淩軒與凱林互望一眼，頗覺驚詫。心想：“我們在戰場上拼得你死我活，險些要了他的性命，又擒了他的妹妹，他今日約我們前來，本該是仇人相見，想不到他卻做的這般客氣。不知他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兩個人隨著霍坦，同入竹寨。這竹寨雖是臨時搭就，但中間鋪設氈毯器物都甚為華麗。霍坦請淩軒、凱林兩人上座，將自己的手下將軍向兩人一一引見。前軍將軍、後軍將軍、小將軍、左軍統領、右軍統領、百勝騎士等等，約二三十人，一一上前與淩軒和凱林相見。淩軒見這些東蒙將領個個生得強壯威武，但舉指卻頗為文雅禮貌，唯有一個名叫蘭斯的前軍小將軍對自己怒目而視，顯得頗有敵意，心中奇怪，不知何故。
霍坦命人大擺酒宴，款待兩人。過不多久，酒肉流水般端了上來。淩軒與凱林細看酒杯、酒壺以及盛菜所用的盤碗皆是純銀制成，料想霍坦是以此來表示酒食無毒。霍坦先自斟了一杯酒，一口喝幹，說道：“這是我東蒙特產的密兒酒，五十年的佳釀，兩位嘗嘗酒味兒如何？”
侍從給淩軒和凱林兩人滿上了酒杯，兩人深知霍坦狡猾多智，今日相約，必有圖謀，所以處處小心。但看酒杯、酒壺都沒有異狀，霍坦又自先喝了一杯，便也就放下戒心，各自喝了一杯。其他眾將軍便一個個上來向淩軒和凱林敬酒。凱林一向好酒，平生飲酒無數。他看這酒色澤微紅，聞起來只有淡淡的酒香，喝起來卻香甜滿口，回味綿長，味道有些像大渝南方特產的女貞酒，料想這密兒酒也是用糯米制成的一種甜酒，一般女子最喜歡甜酒，凱林卻覺得喝起來不夠勁道，酒杯也略顯小氣，不過客隨主便，他當即來者不拒，酒到杯幹，未曾吃菜，一口氣已喝了三十來杯，面不改色，眾人都覺駭異。淩軒卻素來不喜飲酒，任憑霍坦和眾將殷勤勸酒，也不過略微意思一下
喝過一輪，淩軒便將羅妮托自己帶來的清單交給凱林，說道：“羅妮公主在我軍中做客，平日慣用的物件多不在身邊，頗感不適，聽說我要來與王子會面，特意開列了這份清單，請王子命人整理出來，交給我們帶回去。”
霍坦接過清單，看了兩遍，嘻嘻笑道：“這個丫頭，總是這麽任性，居然勞動大將軍親自為她帶東西。”
淩軒笑道：“公主活潑可愛，我能為她效勞，深感榮幸。”
霍坦道：“她要這麽多東西，我一時哪裏準備得好？”便將清單交給一邊的蘭斯道：“蘭斯，你最知道公主的喜好，這就去替她準備準備吧！”蘭斯領命出去。
凱林當霍坦看清單時，一直偷眼關註著他，卻見他神色始終如一，連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沒有，不由暗暗佩服：“這人果然厲害。”
霍坦道：“小妹承蒙善待，我先謝過兩位。”說著，又敬了兩人一杯酒，方道：“其實我對兩位一見傾心，極想和兩位交個朋友。不知我們有沒有這個緣份？”
淩軒道：“王子見諒，兩國正在交戰，我大渝人雖然好客，卻沒有在刀鋒下與人交友的習慣。”
霍坦道：“大將軍這麽說，便是不願與我結交了。”
淩軒道：“那也不是。我對王子一向仰慕，只要王子率兵退出我國界，我們當然可以化敵為友，羅妮公主也可安然回到王子身邊。”
霍坦哂道：“大將軍若是以為用羅妮的性命就可以要挾到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淩軒微微一笑道：“王子既不看重令妹的生死，何必要我們出來商談呢？”
霍坦嘆道：“大將軍誤會了。我這人平生有三大嗜好，喝酒要極品的美酒，找女人一定要絕色佳麗，交朋友嘛，就要求蓋世英豪。我在東蒙貴為王子，前面兩樁事情都好辦，唯有交朋友這件事卻一直不能稱心如意。日前在戰場上碰上兩位，霍坦一見傾心。今天我請兩位來，沒有其他的目的，就是想與兩位能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做一天知交好友，完我平生所願。兩位，今天我們只論友誼，不談其它，盡興歡樂，不醉不歸，如何？”
凱林嘲諷道：“王子好雅興啊，令妹被俘，存亡不定，王子卻還有心情交友喝酒！”
霍坦道：“羅妮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至少在兩位回去之前，她不會有任何差失，我又何必為她擔心呢？可是如果今天不與兩位結交，來日大戰一起，就再沒有機會了，來，咱們喝酒！”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淩軒和凱林面面相覷，覺得這位王子行為著實奇特，凱林便又喝了一杯，而淩軒則淺嘗了一口，兩旁的侍衛替眾人將酒斟滿。眾人飲美酒、聽鼓樂，杯盤傳遞，一時很是熱鬧。
霍坦吃了幾口菜，忽道：“今日有如此嘉賓來，豈能沒有雅樂歌舞？”說著話，雙手一拍，賬外鼓樂之聲頓停，凱林臉色微變，不知霍坦又玩什麽花樣。卻只見竹賬外人影飄浮，跟著一陣香風傳來，十來個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裊裊婷婷地走進大賬中，向眾人行禮。
霍坦笑道：“這十二名歌舞伎，是我軍中的寶貝兒，曾得名師指點，雖說不能算是絕色佳人，但看看她們的歌舞表演倒也算是一大享受。”
這十二名女子都是臉色白皙，金發碧眼，鼻梁高挺，與大渝人全然不同，但姿容艷麗，十分動人。當即就有四名女子取出豎琴、短笛等樂器吹奏起來，樂曲風格也大大不同於大渝，樂聲優美，柔媚異常，聽得人心神蕩漾。剩下的八名女子伴著樂聲翩然起舞。初始不過簡單的舞步，跳過一陣，舞步變急了，舞姿也開始媚態百出，八名女子虛掩胸臀，舞姿變換，開始一件件將身上的衣物解下，眼神飄忽，手指虛勾，做出投懷送抱的種種姿態。
帳中東蒙眾將一個個邪笑不止，調笑之聲不覺於耳，淩軒只是微笑，不太在意，凱林看了幾眼，心頭一團熱氣上湧，不覺大驚，連忙低頭猛喝幾口酒，不去看那些女子的媚態，生怕自己會把持不住。只是聽得靡廢的樂聲不斷灌入耳中，雖不看那些女子的舞姿，身上卻仿佛有一團烈火越燒越旺，熱不可當，腦中也開始有些迷糊了。
便在此時，賬外忽然錚錚幾響，傳來一陣清幽的琴聲，那琴聲仿佛一陣清風，立刻便將帳內的柔媚之音吹散了，凱林恍然驚覺，暗暗慶幸這琴聲來得及時，也暗自奇怪為何自己定力竟如此差？琴聲漸行漸進，越發清晰，沖散了帳內的樂音，舞女們的舞步漸次亂了，霍坦吃了一驚，連忙揮揮手，眾舞女慌忙退了下去。其餘東蒙諸將聽到琴聲，立刻收起了色相，斂容端坐，竟似乎對琴聲頗有些敬畏。
那琴聲優雅平和，連綿不絕，聽來令人心曠神怡，凱林和淩軒對望了一眼，都感到奇怪：“怎麽東蒙軍中竟有人會彈大渝的瑤琴，且彈奏得如此精妙？”又聽了一會兒，琴聲轉變了主調，變得十分輕快，每一個音節都悅耳動心，伴著叮叮咚咚的風鈴之聲，仿佛是山林中百鳥的鳴和，一直側耳細聽的霍坦喜道：“她彈奏這歡樂曲，這麽說她不曾著惱。”其餘東蒙諸將表情也是大松了一口氣。凱林和淩軒頗覺奇怪，心中都想：“霍坦方才準備的歌舞如此古怪，分明有意誘惑，用意不善。這琴聲卻似乎不在他的安排之中，不知這彈琴之人又是什麽來頭，怎麽連霍坦也有幾分憚忌啊？”
忽聽錚地一聲急響，琴聲嘎然而止，四下裏一片寂靜，緊接著響起一陣高亢清越的洞簫聲，蕭聲抑揚頓挫，婉轉溫雅，隨著悠揚的洞簫之聲，一個人口含一支晶亮的竹簫，一邊吹奏，一邊緩緩地走進賬內。這人身穿淡黃色輕衫，身形苗條婀娜，居然是個女子。這女子一眼看去，並不非常艷麗，但再看一眼，頓覺她眉目清秀，氣質清雅，美麗迷人，在幾分秀美中，帶著幾分英氣，幾分嬌柔，幾分端莊，幾分靈俏，更添了十分平和溫雅，令人一見之下，如沐春風，頓生親近之心，卻不存絲毫褻瀆之意。她氣定神閑緩緩進帳，輕風擺動她的裙邊，飄飄恍若仙子。
凱林一生之中，走南闖北，卻從未見過這等女子，不禁手捧酒杯，目瞪口呆。淩軒的心則在看到這女子的一刻忽地狂跳不止，只因這女子的身形與月兒極像，有那麽一霎那，他幾乎以為看到了月兒。忍不住“呀！”了一聲。隨著這低沈的一聲驚呼，簫聲豁然停頓。女子轉過頭，向著淩軒微微一笑。淩軒一呆，禁不住出神地望向這女子，他已經看出那女子並非月兒，月兒的美艷遠在眼前這女子之上，但這女子在淺淺一笑中所綻放的光彩，卻絲毫不輸給月兒。女子卻微笑著轉過頭去，對淩軒的凝視並不以為意，似乎早已習慣了天下男子的無禮註視。霍坦及其他東蒙將領卻十分不滿，紛紛不悅地瞪向淩軒，淩軒這才醒悟，尷尬地一笑，收回目光，低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顆心卻兀自狂跳不止。
霍坦等東盟眾將便紛紛站起身來，霍坦更下座迎接，笑道：“月小姐，怎麽到這裏來也不事先知會一聲？我好派人專程迎候。”
女子屈身行禮，道：“琪月一向獨來獨往慣了，不敢有勞王子殿下。倒是我忽然前來，攪擾了王子殿下和諸位將軍的興致，還望殿下恕罪。”聲音婉轉輕柔，令人一聽，便生出幾分親切之感。
霍坦臉上一紅，連連說：“哪裏，哪裏！月小姐駕臨，我等求之不得。”，其餘東蒙諸將也都面露尷尬之色。淩軒看霍坦及東蒙諸將對這女子敬畏的模樣，猜想這女子必然身份高貴，卻仍是不知那女子的身份來歷，又為何會精通大渝的音樂。心中頗為納悶。
眾人寒暄片刻，重新落座，女子便坐在霍坦旁邊的位置上，顯見帳中一眾東蒙人之中，她的地位，僅只在霍坦王子之下。霍坦並不向凱林和淩軒介紹那女子的來歷，卻把兩人引見給那女子。女子聽了兩人名姓來歷，毫不吃驚，只是點點頭，對兩人道：“兩位的大名，我早已聽人說過，今日能在此相見，榮幸之至。”
兩人便道：“小姐過謙了！”
那女子道：“兩位客氣了，我姓林，名琪月，親朋好友常叫我做月兒！”
“月兒？”淩軒吃了一驚，見林琪月一雙盈盈妙目恰好正凝視著自己，不由心中一動，“這姑娘也叫月兒，真的如此巧合？”
林琪月卻望著淩軒，似笑非笑道：“我這個月兒不是那個遠在天邊的月兒，淩大將軍千萬不要搞錯了。”
淩軒臉上一紅，心道：“她莫非是知道我和月兒的事情。奇怪，她如何得知的呢？”便道“小姐說笑了。”端起酒杯，想要喝酒掩飾窘態。心慌意亂之下，杯中的美酒卻濺了幾滴出來。
卻聽林琪月道：“飲酒過量對身子無益，這密兒酒我勸兩位還是少飲為妙。我聽說淩大將軍曾從名師受教，想必精通音律，我新近學有一曲，想請大將軍品評。”
淩軒雖在書院中學過音律，但遠遠談不上精通，剛要推辭，林琪月已經取出洞簫吹奏起來，簫聲悠悠而起，這一曲卻與方才的琴音、簫音都有些不同。簫聲回旋婉轉，忽高忽低，忽輕忽響，極其溫柔雅致，情致纏綿，仿佛在春雨綿綿寂靜的深夜，情人在耳邊深情的吟誦一般，帳內眾人雖然都不大懂得音律，卻都不知不覺為之沈醉。尤其霍坦更是聽得有些失魂落魄。
淩軒聽此曲卻另有一番震驚，林琪月所奏的曲子，淩軒十分熟悉。這曲子名曰“有所思”，當年關師傅教淩軒戰神之法，閑暇時時常吟唱，他聽得耳熟能詳，只是兩三年未聽此曲，此刻卻在東蒙的軍營中聽這個奇異的女子吹奏，著實令人震驚。“難道，林琪月與師傅有什麽關系嗎？她方才所說的名師，莫非就是指關伯嗎？”
簫聲停頓良久，眾人如夢方醒。霍坦嘆了口氣道：“月小姐，真是絕妙的音樂啊，不知道這是什麽曲子？”
林琪月並不回答，掃了淩軒一眼，問道：“大將軍可聽過此曲嗎？”
淩軒道：“在下曾聽家師吟唱此曲，曲名叫作‘有所思’。小姐所奏之曲，曲調雖然與家師吟唱得略有不同，但意趣卻大略相近，在下猜想應該還是同一支曲子吧！”
林琪月道：“不錯，大將軍好耳力！我奏的並非原曲，有所思本是上古名曲，我在原來的曲調，加入了些清花調，不過曲意未改，還是有所思。”
淩軒道：“不敢，小姐繆讚。”心中暗想：“原來有所思是首古曲，師傅卻從沒講過，這麽說來，林琪月會吹此曲的，也不奇怪。”
林琪月見淩軒低頭沈思，微微笑道：“有所思兮在遠道，有所怨兮還顧望，大將軍可有思念的人兒？是否也像這詞中所唱，遠在異鄉呢？”
淩軒心中一驚，忙道：“小姐又取笑了。”
霍坦見林琪月對淩軒神態親近，有些不太高興，卻不好阻止二人交談，只好不停地對淩軒斜眼，恰好兵士送上新的菜肴，他便起身插嘴道：“月小姐，遠道而來，想必旅途勞頓，還是不忙談論，多用些酒飯吧。”親自將一盤果蔬放在林琪月面前，又擺好碗碟，態度十分殷勤。淩軒與凱林心中一動，不覺好笑，兩人都看出霍坦對這位林琪月小姐大有深情。
不料林琪月卻似乎故意不想領受霍坦的好意，站起身道：“王子殿下，我長途跋涉來此，很有些累了，想獨自休息一下。這就告退了！”說著話轉過頭看了眼淩軒又道：“大將軍，族長，美食當前，兩位慢用，不過酒多傷身，兼能亂性，奉勸兩位還是少飲些酒為好，恕小妹不奉陪了。”
淩軒與凱林都道：“不敢，小姐請自便！”
林琪月嫣然一笑，微微頷首，亭亭向帳外走去了。
霍坦討了個沒趣，望著林琪月遠去的背影半天，方才轉回頭。凱林見他神情沮喪，猜想他對林琪月的心意，恐怕已非一日，而那林琪月卻顯然一直不大理會他，不禁嘲笑道：“王子殿下要求佳人，恐怕也難以如願啊！”
霍坦知道凱林在譏諷自己，卻不生氣，道：“佳女難得，更何況是月小姐這樣世間絕無僅有的美玉，要求得她的芳心自然不易。”
凱林道：“這位月兒小姐不知是什麽來頭？你以一國王子之尊，她怎麽還瞧不上你？要我說，她也算不上什麽絕色美女，相貌普通得很，又驕傲，又無禮，不懂體貼男人，天下間比她生得美貌，又溫順聽話的女人多不勝數，王子何必在一顆樹上吊死呢？”
凱林這句話說得著實無禮，霍坦臉色大變，幾乎就要發作，忽而看了眼淩軒笑道：“也說得是。若論美色，我妹妹就在月小姐之上，而且據我所知，她對大將軍很有好感的。大將軍對她難道沒有什麽想法嗎？”
淩軒雙眉微皺，心道：“這位王子與他妹妹一樣口無遮攔，看起來他們東蒙的風氣便是這樣了。不過凱林為何說話也這麽不知輕重起來了呢？”他微一沈吟之際，凱林已經冷冷答道：“大將軍早已與舍妹訂約，怎可能再對你妹妹有什麽想法？”
霍坦一怔，隨即呵呵笑道：“可惜、可惜。我本想與大將軍訂立同盟，現在看來竟不能了。”
淩軒微覺驚詫，問道：“王子結盟的意思是？”
霍坦道：“結盟就是結盟，前提是大將軍同意皈依聖教，迎娶羅妮，婚禮完成之後，永興人和南寧人就會撤離大渝，”
“這麽做葉王爺會同意嗎？他可是恨我入骨啊！”淩軒不動聲色地問道。
霍坦微微一笑道：“只要大將軍同意結盟，我不認為葉謀全會有反對的機會。”言下之意竟絲毫不把永興人放在心上。
淩軒道：“要結盟的話，我一個人也不能決定，這件事我需要上奏朝廷，由我皇帝陛下定奪。”
霍坦仰天大笑，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淩軒一聲不響地看著他，霍坦大笑了半天道：“大將軍，你的所作所為早已不受你的皇帝陛下節制，你欺我不知嗎？我們的本意就是要與你大將軍結盟，不是與什麽大渝的朝廷結盟。”
淩軒問：“這有什麽不同？”
霍坦站起身，示意侍衛取來一張地圖放在桌案上，淩軒與凱林一看，竟然是一張大渝及周邊國家的地圖，上面用紅籃兩色筆標註過，梅嶺以南以紅筆標註，梅嶺以北則標註為藍色。其中鳳仙與龍昌兩郡除了標註紅色之外，還畫有金黃色的星星，見淩軒和凱林迷惑不解，霍坦指著地圖道：“與大將軍結盟之後，我們會全力幫助大將軍登上大渝的皇位。這地圖上標註為藍色的地域目前尚不在大將軍的控制之下，大將軍出手去奪取這些地方多有不便，我們太陽騎兵會出馬占領這些領地作為結盟的禮物送給大將軍。不過請大將軍放心，太陽騎兵不會在那些地方呆很久的。等大將軍坐穩大渝的皇位，羅妮坐穩皇後的寶座之後。我們的騎兵就會退回到這裏。“他說著一指標註著黃星的龍昌和鳳仙兩郡。說道：“想一想，到時東蒙和大渝，大陸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聯手，我們會天下無敵的。”
淩軒聽得霍坦居然提出要以太陽騎兵攻擊大渝的北方腹地，推翻現在的朝廷，立自己做大渝的傀儡皇帝，更打算在龍昌和風仙兩郡常駐東蒙軍隊，心中大怒，臉上表情卻越發溫和，道：“若真如王子所言，我懷疑那時還有沒有大渝。”
霍坦一笑道：“大將軍誤會了，我們太陽騎兵千裏迢迢來到這裏的，是為了傳播聖教的光輝，並沒有吞並大渝的企圖。大將軍若是不信，我可以以聖主的名義起誓，只要大將軍真心與我結盟，不違背誓約，我東蒙也絕不會違背盟約。若有虛言，便如此桌。”說著他拔出佩劍，喀地將面前的桌案一分為二。
淩軒對東蒙人所知不多，但知道他們崇信聖教，以聖主的名義發誓多半是真心實意的。只是霍坦提出這種迫降似的結盟條件，明知淩軒絕不會答應，卻還表現得如此真誠，真讓人有些苦笑不得了。
凱林冷冷道：“好不要臉，一方面說不覷覷大渝的土地，一方面又要淩軒將鳳仙龍昌兩郡拱手相讓？”
霍坦呵呵笑道：“我妹妹以東蒙公主之尊嫁入大渝，難道她的身價不值兩個郡嗎？”
淩軒點點頭道：“不錯，公主金枝玉葉，尊貴無比，身價豈止兩郡？不過請問王子，公主殿下現在卻在哪裏呢？”言下之意羅妮現在正在大渝軍手中，霍坦是否該用兩個郡來交換呢？
霍坦臉色微沈，忽地話鋒一轉道：“大將軍既然不願結盟，那也算了。我早已說過今日我們不談軍事，只論友誼，怎麽兩位卻都不肯聽呢？來我們喝酒，喝酒，嘗嘗我們東蒙廚師的手藝！凱林族長，你不要客氣啊，你酒量好，多喝幾杯。這可是我們東蒙特產的蜜兒酒。”淩軒苦笑，若論口才，他不算差，但要象霍坦這樣隨心所欲地控制談話內容，應變快捷，既殷勤客氣又咄咄逼人，自己實在是比不了。
凱林果然毫不客氣，又連喝了幾杯酒，淩軒見他臉色微紅，微有醉意，不由暗自心驚：“凱林是千杯不醉的海量，這才喝了不過幾十杯酒，怎麽就醉了呢，不好，這霍坦心思狡邪，別不是在這酒中弄了什麽鬼吧？”他略一運氣，不覺有何異狀，心下稍安，暗想：“這霍坦不懷好意，不知還想用什麽法子來對付我們，既然我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實在不必再逗留下去，事事為他所制，還是趁早離開為好。”
想到這裏，他便起身道：“王子，多謝盛宴，今日天色已晚，若沒有其它事，我們就告辭了。“
霍坦道：“才得相會，這便要去，羅妮要的東西我這裏還未備妥，兩位再坐坐何妨？”
淩軒道：“我們已經討擾多時，也該去了。”
霍坦一笑：“也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改日我派人將羅妮要的東西送去就是。來人，送客！”東蒙眾將一起答應，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霍坦客客氣氣地將兩人送出帳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