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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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默默對看了好一會兒,震西王道:“我就要返京覆命,本來皇上的意思,是讓我帶你一同返京。看現在的局勢,你當然是不回去了。”

淩軒道:“是!”

震西王道:“我會把你的意思稟報皇上,盡力保你母親平安無事。”

淩軒道:“多謝四叔!”

震西王又道:“你再沒其他的話要對你父皇講嗎?”

淩軒發了會兒呆,搖頭道:“軒兒想不起還該說些什麽。”

震西王臉色慘然,長嘆一聲,擺了擺手,再不看淩軒一眼,淩軒站起身,退了出去。

震西王當天傍晚便離開龍昌,直接取道梅嶺回京城,淩軒親自送至城外,向震西王行禮道別,說道:“四叔,一路多多保重。”

震西王忽問他:“我們今日一別,下次再見,是否就會是在兩軍交鋒的戰場上?”

淩軒楞了片刻,道:“四叔想得太多了!絕不會的。”

震西王搖搖頭道:“世事難料,若真有那麽一天呢?”

淩軒勉強笑道:“若真有那一天,軒兒情願退避三舍。”

震西王淒然一笑,道:“但願你言而有信。”說完,打馬揚鞭,絕塵而去,淩軒怔怔他望著他頭也不回,背影越去卻遠,最終消失在落日餘輝之中,心頭不覺一陣淒愴。

送走震西王,淩軒心情郁悶,便約了柳毅、凱林等人一起到龍昌城中的一處小酒館,三人狂飲了一通,柳毅酒量一向很好,凱林更是海量,淩軒卻從沒如此豪飲過,當晚他醉得一塌糊塗。

睜眼醒來的時候,淩軒聽到屋外傳來一陣兵器交鳴之聲,因為聲響太大,他先是吃了一驚,心想:“難道是太陽騎兵攻進城了?”不過馬上他便知道自己想錯了。因為聽到柳毅在外氣呼呼地罵著:“臭丫頭,竟敢暗算我?我要你好看!”

接著便是凱麗清脆的聲音:“你害得軒哥哥醉成那樣,我正要找你算帳呢!你還敢來這裏。”

柳毅道:“算什麽賬,昨晚我們喝酒,你哥哥也是有份的!”

凱麗道:“總之是你該死。你沒來之前,軒哥哥從沒喝醉過。”

聽到這不可開交的吵鬧聲和兵兵幫幫的打鬥聲,淩軒連忙跳起身走到屋外,屋外艷陽高照,竟然已經到了中午時分。凱麗和柳毅兩個人在不大的院子裏你一刀,我一劍正鬥得不亦樂乎,旁邊的衛士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大哥,凱麗!”淩軒大聲叫道,兩個人見到他出來,一起住手,凱麗喜道:“軒哥哥,你醒了,餓了嗎?我做了有香米粥,我去給你端一碗來。”

淩軒點頭道:“好啊,麻煩你給大哥也端一碗吧。”

凱麗一楞,柳毅得意非凡,沖著她怪笑,凱麗一跺腳,轉身走了出去。淩軒便和柳毅兩人在院內一棵垂柳下的石桌旁落坐,柳毅道:“六弟,你怎麽和這個刁蠻丫頭攪在一處?女人嘛,最要緊就是溫柔聽話,這丫頭這麽霸道,哪還像個女人。”

淩軒笑了笑,正要說話,凱麗已端著兩碗熱粥走過來,她先在淩軒面前擺好碗筷,接著將剩下的一個碗重重地在柳毅面前一頓,滾熱的米粥飛濺,險些飛到柳毅臉上,柳毅跳起來,叫道:“哎,丫頭,你不願意給我吃粥就明說,不用這麽重手重腳的。”

凱麗氣呼呼道:“吃我的粥,還要說我的閑話,我是不願,怎樣?”

柳毅上下打量她一番,嘖嘖兩聲,轉頭對淩軒笑道:“六弟,你瞧她這樣子,將來如何能嫁出去啊?”

凱麗大怒,揮掌沖著柳毅打來,道:“我嫁與不嫁,要你來多嘴多舌?”

柳毅敏捷地一閃笑道:“我愛說就說,你卻管不到我。”

淩軒連忙起身攔住凱麗,說道:“凱麗,他是我大哥,也算是你的大哥,你該尊敬他才是。”

凱麗哧道:“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勤的浪子,我才沒有這種大哥呢!。”

淩軒又對柳毅道:“大哥別逗凱麗了,做哥哥的不該多讓著妹妹些嗎?”

柳毅做了個鬼臉道:“不懂禮貌的野丫頭,我哪有這種妹妹?”

“你!”凱麗氣憤不已,掙脫淩軒的手,辟面一掌,又和柳毅鬥在一處。淩軒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幹脆不理兩人,自顧自喝粥。柳毅和凱麗,一個是淩軒的結義哥哥,一個是淩軒的好妹妹,本以為這兩人一定會相處融洽,誰知道兩人自相見之後就勢同水火,動輒爭吵,不時還要拳腳相向。柳毅存心戲弄凱麗,凱麗半點也不肯吃虧,相識不過幾天,兩人見面弄得如同仇人一般。淩軒勸過幾次,全無作用,想起來就頭痛,好在兩人打歸打,下手總算還有分寸,淩軒也就幹脆由著他們去了。

這天天氣極好,秋高氣爽,淩軒便在兩人呼呼喝喝的打鬥聲中,一邊吃著粥,一邊盤算著今後該當怎麽辦。當前的大事,除了戰局,就是如何應對朝廷可能的變故。淩軒想,首先,盡快在京城和北方各郡中多安插些人手,探聽朝廷的風吹草動;其二,要趕震西王回京之時,接收流仙郡和梅嶺要賽;還有就是怎麽想個辦法把母親和妹妹從京城接到南方來。一想到因為自己的緣故,讓母親和妹妹承當了本該自己來承當的責難,淩軒心中擔憂之極:“她們現在不知怎樣了?秦令威最近的信中始終沒有提及此事。或許後宮中的事情,他也不能知之太多。雖然我以反叛威脅父皇,但母親畢竟在他掌握之中。如何能想個法子,把母親和雨言都從京中接出來?”

心裏籌算著這些事,他心中不由自嘲地想:“我這麽處心積慮地與父皇作對,到底為了什麽呢?叛君逆父,不忠不孝,我犯了這等大罪,怎地倒好像覺得理所當然似的?看來我和大哥一樣,也是天生反骨啊。”

“皇上的確是你的親生父親”,想起震西王這句話,淩軒不由苦笑了。如果讓淩軒自己決定,他情願震西王給他另一個答案。如果震西王告訴他,他的確沒有所謂高貴的皇室血統,只是一個因為某種機緣誤入皇宮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可能不但不會傷心,反而會有如釋重負的快感。

自從記事以來,他所接觸的皇室成員,除了震西王和妹妹雨言之外,似乎沒有一個是正常的。父皇的冷漠專橫自不必說,十幾個兄弟,或是貪婪霸道、或是狡詐兇殘,姐妹們矯揉造作,傲慢無禮,後宮中數不清的妃嬪則整日忙於爭寵邀幸,明爭暗鬥。

想起來他其實該感謝父皇對他格外冷淡,他們母子三人得以在一個不受人關註角落平靜地過日子。雖然時常受人欺淩,卻不必費心去提防什麽明槍暗箭,也不必去搗騰那些卑鄙下流的勾當。

不過他所以最終沒有變成他兄弟的同類,卻要感謝他的母親和師父,在皇宮那個齷齪的世界裏,是母親的溫柔善良保護了他和雨言,保護他沒有被環境同化,成為一個偏執殘忍的惡棍。是師父的豪邁爽朗引導了他,讓他學會不要妄自菲薄,學會堅韌剛強。可能,在那個畸形的世界裏長大的孩子,他是唯一正常的。

以往他並不十分清楚這一切,只有在遠離了京城,遠離了皇宮之後,他才逐漸開始了解。雖然在外征戰,多歷風霜艱險,但無論是朋友兄弟,還是部屬,無不對他赤誠相見,真心相待。這讓他真正明白那個虛偽皇宮裏的世界是多麽醜陋不堪。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內心開始鄙棄皇子的身份,厭倦了有一個皇帝父親的負擔,尤其是鄙棄自己那些名義上的兄弟姐妹,一想到自己還是不可避免地與那些人有血緣相連,他的心裏就如同吃了蒼蠅一樣地惡心。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自己出身在最普通的人家,身世平凡得像春天裏的野草。“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兒子,那該是一件多幸運的事情啊!”

這麽想著,他擡起頭,看見在陽光下爭鬥的凱麗和柳毅。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這才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他放下粥碗,端起茶杯,舒服地喝了一口,不由笑了起來。陽光照在他身上,映得他的笑容格外燦爛。

“六弟,什麽事那麽好笑?”柳毅眼角瞥見他的笑容,忍不住出聲相詢。淩軒撫弄著手中的茶杯,微笑道:“沒什麽,只是看著你們,忽然覺得很好笑。”

打鬥在頃刻間便停止了,剛才還互為仇敵的兩個人,突然間便同仇敵愾起來,齊聲沖著淩軒大吼道:“豈有此理,我們哪裏可笑了?”

“哦,大哥、凱麗,我還有軍務在身,先走一步了。”淩軒連忙跳起身,趁著兩人還沒逼到跟前,飛快地逃出門去了。

十數天後,京城皇中之中,崇政殿後閣,孝抗帝鐵青著面孔,聽著震西王的奏報。震西王道:“軒兒他不肯起誓,也不肯隨臣弟返京。臣弟無能,勸不轉他,請陛下降罪。”

孝康帝冰冷的臉微微動了動道:“你不是一直都稱讚他能幹、孝順,是個好孩子,說朕不該虧待了他嗎?現在怎麽說?”

震西王道:“軒兒本性善良,一直以來對陛下也是忠心耿耿,只是…只是他聽信了些謠傳,對陛下多有誤會,再加上他身邊的人一力教唆,才弄成了現在這種局面。”

孝康帝冷笑道:“善良?忠誠?你被他騙了!他十足像他媽媽,一般的狡猾,一般的可惡,平日裏裝出一副乖順聽話的模樣,找到機會,就要反朕。”說著話,他突然拔出腰間佩劍,將面前的龍案劈為兩斷,惡狠狠道:“朕早知道不該留他,當初就該將他一刀兩斷。”

震西王嚇了一跳,說道:“陛下,無論怎麽說,軒兒總是陛下的親生兒子啊!”

孝康帝厲聲道:“那個孽種,他生下來就是為了謀奪朕的江山,他是個魔星,他根本不是朕的兒子。”

震西王大吃一驚,顫聲道:“皇兄,你…你….你說什麽?軒兒他…”

孝康帝嘿嘿冷笑道:“四弟,實話告訴你吧,他根本不是朕的兒子,他是那個人的孽種。二十年前死在你我劍下的那個人,你還記得嗎?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一直不喜歡他了吧?”

震西王臉上變色,眼前一片模糊,不停地咳嗽起來,孝康帝道:“四弟,你怎麽了?怕了嗎?那人已經死了二十年了,你還怕什麽?當初若不是你站在暗處偷襲了那人一劍,朕還殺不了他呢。”

震西王咳嗽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說道:“這不可能啊!軒兒出生的時候,皇兄不是高興得不得了嗎?我記得皇兄當時還想立他為嗣呢?怎麽現在又說他是那個….那個人的兒子呢?”

孝康帝恨恨道:“當初那個賤人,騙朕說生的是朕的兒子,朕一時不察,上了她的當!”

震西王深深吸了口氣,道:“那皇兄又是怎麽知道軒兒…淩軒不是您的親生骨肉的呢?”

孝康帝瞅了眼震西王,森然道:“你只瞧瞧那孽種的模樣,那眼睛、那鼻子有哪一點兒像朕?這些年,難道你就一點兒都沒看出來,他長得有多像那個人嗎?”

震西王凝思半晌道:“他長得隨他母親。皇兄,無憑無據還是不好猜疑。”

孝康帝搖頭道:“朕不是隨便猜疑,許多事情,你不知道,朕卻清楚得很。你知道嗎?燕妤那個賤人臨死的時候,曾經詛咒朕,說朕若是不殺了那孩子,這孩子將來就會殺了朕。”

震西王道:“那是她故意激您,要您親手殘殺自己的骨肉,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孝康帝道:“朕當時也這麽想,朕當然不會讓那賤人如願,所以朕就留下了那個孩子。現在看來,朕又上了那個賤人的當,她太聰明了,她活著的時候朕就鬥不過她,她臨死的時候還要朕中了她的圈套。她那樣詛咒朕,不過是想要朕以為那孩子是朕的骨肉,從而保全那個孩子。”

震西王道:“也許軒兒真的是陛下的骨血呢?”

“絕對不是!”孝康帝大聲道:“就算是,朕也不要留他在世上了。他折磨了朕快二十年了,每次一見到他,朕就會想起那個人,他長著跟那個人一樣的鼻子,一樣的眼睛,他越長大就越像他。朕實在不想再看見他。”

震西王道:“可是現在外患不斷,正需要他出力禦敵啊!”

孝康弟冷笑道:“靠他禦敵?只怕他今天打退外敵,明天就要來取朕的性命了。”

震西王道:“這倒不會,他不大像會那麽做!”

孝康帝陰冷冷道:“四弟,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在一心護著他,你對燕妤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震西王啊了一聲,顫聲道:“皇兄,我…我沒有。”

孝康帝道:“你緊張什麽?朕又沒有怪你,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朕難道還同你吃醋嗎?可是你別忘了,你和朕一樣,都是他殺父仇人,他如今不知道真相,我們尚且控制不了他,有一天他要是知道了一切,你想他會怎麽對我們?”

震西王嘆了口氣,輕輕道:“以陛下之意要怎樣?”

孝康帝道:“朕不管你用什麽法子,你出動燕雲十三鷹也好,你派神劍八雄也好。”說話間他寶劍一揮狠狠道:“朕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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