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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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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強烈的地震多少打擊了各國大軍,特別是東蒙騎兵的士氣,大渝軍撤離蒼山之後,沒有再受到騎兵的追擊,不過淩軒私下裏認為這不是地震的功勞,他傾向於相信是他們意外抓獲的俘虜的原因。“那個強蠻的丫頭好像是王子的妹妹。一個統帥當然不可能在千軍萬馬的陣地上為了自己的妹妹,隨便下令撤軍,但一個哥哥卻可以為了妹妹而稍徇私情。”淩軒覺得霍坦看上去象是一個會這麽做的哥哥。

經過一天急速的行軍,大軍於子夜時分,順利撤回了龍昌。隊伍接近龍昌城時,留守的吳嘉帶著幾名軍士匆匆出城來迎接,遠遠看見淩軒和柳毅並轡而行,吳嘉縱馬上前拱手行禮道:“見過大將軍!”

淩軒見他臉色沈重,以為他是為兵敗的事情擔憂,當即笑道:“吳先生好!慚愧得很,我軍大敗而歸,令先生擔心了。”

吳嘉卻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一戰敗了,下一戰贏回來就是了,這個屬下倒不擔心。”

柳毅笑道:“先生臉色不好,莫非是不高興看見在下。”

吳嘉苦笑:“柳兄又開玩笑了。”他遲疑了一下道:“大將軍,震西王今早到了龍昌,正在城內等您。”

這消息對仍沈浸在兄弟重逢的喜悅中的淩軒來說,無異於一瓢兜頭的冷水。他一下子沈默了,若是震西王早一、兩個月到龍昌來,淩軒也許會十分高興。不過震西王今日到來,卻令他感到不安。

吳嘉擔憂地看著低頭沈思的淩軒,說道:“看王爺的神情,好像心事重重。”震西王對皇上的忠誠盡人皆知,他在此時來前線,必然是身負皇命。吳嘉深知淩軒對震西王一向敬重,皇上想必也十分清楚,那麽淩軒到底會如何應對呢?吳嘉頗為擔憂。

“六弟,我們幾個人還是不進城了。”柳毅不想見震西王,更不想讓淩軒為難。淩軒卻搖了搖頭道:“大哥一路勞乏,還是一起進城休整吧。”他擡起眼,看著滿臉憂色的吳嘉,微笑道:“先生不必擔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大軍連夜入城,淩軒顧不得鞍馬勞頓,進城後稍事收拾,便帶著鄧梁、岳至勇、吳嘉等人到館驛拜見震西王。其時已是夜半時分,館驛內官員將淩軒等人帶至震西王的居所,剛到門口,才要門前的侍衛進去通稟,就聽裏面傳來震西王的聲音道:“是軒兒嗎?快進來吧!”

淩軒忙快步進內,跪地行禮,說道:“四叔一向安好,軒兒叩見四叔。”說著話擡起頭來,仰臉看向震西王。震西王微微笑了笑,臉上表情卻有些覆雜,又是歡喜、又是猶疑,仿佛還混合著幾分憐憫和惋惜之意,瞧了淩軒半天,方道:“快起來!坐吧!”說著一指身邊的坐位。

“謝四叔!”淩軒謝了一句,起身坐在側旁下手的位上,並沒有在震西王身邊的座位上落座。從禮儀上來講,他做得完美得體,無可挑剔。說明他雖然征戰在外,習慣了與部屬們一起不拘行跡的日子,卻還沒有丟掉從小嚴格遵循的教養。但這舉動卻讓震西王和吳嘉等人心中都隱隱感到不妥。

震西王覺得奇怪,淩軒態度異常恭敬,叔侄之間無形中便變得生疏許多。他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著自己的侄子,只見他雖然態度謙恭,臉上的表情卻是淡淡地,心想:“軒兒以往對我可從沒這麽疏遠過?他真的變了嗎?”

而吳嘉等人卻在想:“大將軍對震西王如此恭敬,若是面對皇上,大將軍又會怎麽做呢?他還敢抗拒皇命嗎?”幾個部下中,吳嘉尤其感到不安。

震西王道:“軒兒,你是剛剛回來吧?”

淩軒道:“是,軒兒慚愧,這次會戰大敗而歸。”

震西王道:“戰敗又有何妨?哪個將軍從不打敗仗,況且與三倍於你的敵手交鋒,還能全軍而退,也不能算是敗了。”

淩軒道:“四叔說得是,不過這次戰敗,我的確有錯,戰前敵情不明,我又過於輕敵,至使大軍遇險,差點兒不能退回龍昌。”

震西王哦了一聲,沈思了片刻道:“這種時候,你打一場敗仗,朝廷知道了,未必不是好事。”

淩軒吃了一驚,聽出震西王話中又話,卻不好接口,當下含糊應道:“是!軒兒正要上表向朝廷請罪!”他看出震西王的表情古怪,知道震西王是因為吳嘉等人在場,有些話不便出口,他卻不點破,更不命吳嘉等人退下。

震西王無奈道:“軒兒,我們分別這些時日,你倒仿佛同我生分了許多。”

淩軒道:“怎麽會,在軒兒心中,您永遠是軒兒最敬愛的四叔。”

震西王道:“哦,真是這樣嗎?許久不見,你倒學會了些花言巧語來蒙騙我。”

淩軒笑道:“軒兒不敢蒙騙四叔。”

震西王轉過臉,凝神看著淩軒,淩軒不願與他目光相接,微笑著側過頭。

震西王便問他:“軒兒,我這個叔叔說的話,你願不願聽呢?”

淩軒一怔,勉強笑道:“四叔的吩咐,軒兒怎敢不聽。”

震西王沈默片刻,看了看周圍眾將,欲言又止。淩軒趁機道:“已經很晚了,四叔若沒有其他事,就請安置吧,軒兒先行告退,明早再來問安。”匆匆說完這幾句,不待震西王回答,便告辭出門。

第二日一大早,淩軒又來館驛見震西王,卻仍帶著幾個部將,震西王幾次暗示淩軒,要他屏退旁人,叔侄單獨說幾句話,淩軒只裝做不懂,不鹹不淡地談了幾句,淩軒又告退出去。如此數日,淩軒每日都到驛館與震西王相見,每次都帶著數十名護衛,六、七個部屬,前呼後擁,好不威風。叔侄相見,淩軒對震西王可算十分恭敬,但兩個人談話旁邊有不少部屬在場,任憑震西王暗示也好,明講也罷,淩軒總是不肯撤去侍從,兩人見面次數越多,話語就越少。

其實淩軒深知震西王此行的目的,震西王在這種時候忽然離開流仙來到前線,想必是受父皇之命。至於父皇命震西王來做什麽?淩軒不問也知道,他也不想多問。雖然當初他是那麽不情願,但既然已經抗命,走出了第一步,他就不可能再回頭。無論震西王此來是勸說也好、訓誡也好,甚至是脅迫也罷,淩軒都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可能再變回往日的那個淩軒了,他私發敕令、計殺欽差、獨行政事、擁兵自重,這一切既成事實,也不可能憑震西王幾句話而改變。

淩軒自幼震西王對他呵護教導,又以武功兵法相授,雖然叔侄相聚時日不多,情誼卻親如父子,淩軒對震西王是真心敬愛。淩軒也曾經非常敬畏父皇,但在外征戰日久,父皇的嚴威在他心中的印象早已淡去,唯有對震西王的摯愛,卻不因分別而變淡,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深沈。他明知自己不可能再令震西王滿意,卻也絕不願當面與震西王爭執。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震西王不要有機會與自己沖突。“君子可欺以方”震西王是位君子,他是不會讓侄兒在部下面前難堪的,基於這種了解,淩軒故意以人為的障礙來拉遠叔侄之間的距離,堵住四叔的口,只盼四叔能體察自己的心意,知難而退。

盤算既定,淩軒便這麽做了,雖然不舒服,但是效果很好,震西王幾次話到嘴邊,看到有其他將軍或侍衛在場,又把話咽回肚裏,臉上表情顯示他憋得好不難受,淩軒卻只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這日一早,淩軒照例又去驛館見震西王,意外地震西王的侍衛卻報告說震西王病了。“王爺昨晚忽然舊疾覆發,咳嗽不止。”

淩軒忙問:“軍醫來看過嗎?”

侍衛道:“已經看過了,大夫說王爺需在內室靜養一陣,只要不受風,過幾日就好了。”

淩軒點頭道:“既然這樣,我明日再來問安。”

侍衛卻道:“王爺吩咐過,若是大將軍來了,請直接進內室,王爺有句話說。其他的將軍們,王爺有病在身,就不招呼各位了。”

淩軒瞧著侍衛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一動,沈聲問道:“王爺的病嚴重嗎?”

侍衛嚇得身子一顫,說道:“咳是咳了幾聲,仿佛不太嚴重。”

淩軒籲了口氣,看見部下們紛紛沖自己搖頭,猶豫了片刻他還是獨自走進了內室。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一味逃避,並不是辦法。看起來四叔下定了決心,如果不當面交鋒,是絕不會死心的。

震西王沒有病,他獨坐在內室裏,正在閉目沈思,聽見淩軒進來,也不擡眼,只說道:“把門關上,我只說幾句話就成了。”

淩軒聽他語氣嚴峻,知道他這幾日積聚了滿腹怒氣,快要忍無可忍了。當下不敢多言,反手關上房門,垂手侍立,等著聽震西王的教訓。震西王擡起頭,兩眼神光閃爍,緊盯著淩軒,淩軒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問道:“四叔身子好些了?”

震西王哼了一聲道:“這裏沒有外人,你不必同我說這些不三不四的廢話。擡起頭,看著我,大將軍,你在戰場上就是這麽對敵的嗎?”

淩軒聽他這麽說,知道震西王這次氣得不輕,不得已擡頭望著震西王,道:“四叔並非軒兒的敵人。”

震西王怒道:“你不是正用對付敵人的手段來對付我嗎?”

淩軒道:“軒兒不敢。”

震西王道:“你故意每日擺著大將軍的排場來見我,不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嗎?嘿嘿,不戰而屈人之兵,大將軍,你的兵法用得不錯啊!”

淩軒道:“四叔所言,軒兒不懂,請四叔明示。”

震西王大怒道:“到了這當口,你還在和我裝糊塗。好吧,我就明明白白地問你。淩軒大將軍,你是否還自認是大渝朝廷的臣子,淩氏皇族的子弟?”

淩軒微微一怔,道:“軒兒自然是大渝臣子,淩氏子孫。”

震西王臉色稍霽,道:“既然如此,你可願罰個重誓?”

淩軒問:“發什麽誓?”

震西王道:“你就發誓,今生今世力保大渝江山,決不背叛皇上,倘有二心,不但你自己萬箭穿心而死,你母親也要身首異處,不得善終。”

淩軒大吃一驚,他知道震西王一向正直仁厚,萬沒想到他竟會要自己發這種毒誓,不但詛咒自己,更詛咒自己的母親。略一思忖,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問道:“四叔,是父皇命你來的,也是父皇叫我發此毒誓的,是不是?他把我母親怎樣了?”

震西王想不到淩軒心思如此機敏,楞了一下,說道:“是誰讓你發誓無關緊要,你只要不背叛你父皇,這誓詞就不會應驗。趕快立誓吧!”

淩軒問:“四叔告訴我,我母親到底怎樣了?”

震西王無奈道:“有你這樣的兒子,她還能怎樣?”

淩軒瞪著雙眼,呆了半天,忽然問:“四叔,皇上真的是我父親嗎?”

震西王一驚,喝道:“你竟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真是該死!”

淩軒道:“我也知道這種話大逆不道,不過四叔,難道天下真有做父親的詛咒自己的親生兒子嗎?不但詛咒兒子,還要詛咒那兒子的母親。”

震西王道:“你不要胡思亂想,聽信那些沒影的謠傳,你父皇並沒有要咒你的意思。”

淩軒搖了搖頭,道:“我也希望是謠傳,我也想做父皇的好兒子,從小到大,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如何討父皇歡喜,做每一件事都想讓父皇滿意。但是父皇又是如何待我的呢?四叔,我這幾天心裏其實很怕,我怕父皇這次命您前來,是來告訴我,他願意寬赦我這一次。我怕您會說這樣的話。我想來想去不知道如果是這樣,我該怎麽做,我想我可能會感激涕零,馬上發誓終身再不違逆父皇,不要說萬箭穿心,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絕不皺眉。”

震西王道:“皇上的確打算寬赦你,只是要你發個誓,你母親也會安然無恙的。”

淩軒勉強笑了笑道:“四叔,我不會發誓的,就算今天我為了讓您交差,在您面前發了誓,過幾日我也會忘掉誓言。我不信鬼神,更不怕違誓應誓。”他略微沈吟,一字一頓道:“不過我願意承諾,您可以轉告父皇,只要我母親一天安然無恙,我就一天不反朝廷。”

震西王霍地站起,說道:“你胡說什麽?你敢公然反叛嗎?”

淩軒冷冷道:“只要母親健在,我絕不反叛。此外我還有一個條件。”

震西王氣得渾身發顫道:“你還有什麽條件?”

淩軒側過頭,目光轉向窗外的天空,緩緩道:“我要梅嶺和流仙,四叔。”

震西王緊盯著他,憤怒和驚詫到了極點,淩軒不敢看他,只繼續道:“梅嶺要塞,易守難攻,有了梅嶺,就不必擔心來自北方的攻擊。我不願腹背受敵,四叔。”

“如果我不同意呢?”震西王盡量抑制自己的激憤。

淩軒道:“流仙和梅嶺的駐軍本來不多,而且…”

“而且本來就是你的屬下。你其實只要一紙敕令就可以得到這兩個地方,之所以和我通報一聲,不過是給我一個老面子,是不是?”震西王憤怒地大吼。

淩軒低著頭,默然不語。

震西王凝望了他半天,慢慢恢覆了平靜,終於又坐下身來,說道:“軒兒,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軒兒嗎?”

淩軒心頭一震,低聲說道:“軒兒自然還是軒兒。”

震西王搖了搖頭道:“形似而神不似,那個軒兒孝順善良,而你呢?想不到短短幾個月,你就變得讓我不敢認了。”這句話說得極為淒涼。

淩軒心中異常難過,極想馬上沖口而出說:“四叔別說了,軒兒知錯,軒兒一切都聽您的。”但這念頭一閃,卻有更強烈的一股不平之意湧上心頭。“就算我千錯萬錯,我母親又有什麽錯?她溫和善良,與世無爭,父皇如何要牽扯她?不,我不要認錯,不要任人擺布。”但眼見震西王表情沈痛,雙眉緊皺,顯得痛心到了極點,終是心中不忍,便溫言道:“無論軒兒怎樣改變,在軒兒心中,四叔卻是不變的,四叔永遠是軒兒最敬愛的四叔。”

震西王道:“那麽在你心中,你父皇又如何呢?”

淩軒沈默不答。

震西王嘆了口氣,道:“你對你父皇誤會太深了,你可知道,你出生的時候,我正在場,親眼看見,你父皇當時欣喜若狂,抱著你愛不釋手。你的名字還是他親自起的。其實他愛你至深,他對你的期望,只從這名字中,你也該有所體會。怎麽會去相信那些無邊的謠言呢?”

淩軒心頭巨震,忽然間想起少年時許多往事,想起在東京皇宮內曾受到的種種羞辱傷心,定了定神,才道:“四叔,你說的是真的嗎?”

震西王道:“我何時騙過你?軒兒,四叔當你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實在不願你因為誤會而犯下這天大的罪。你父皇的確是你親生父親。”

淩軒擡起頭,眼望著窗外的一彎新月,良久方道:“四叔教導,軒兒謹記。四叔放心,軒兒心中,父皇永遠是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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