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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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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甲胄包裹了年輕將軍的全身,淩軒只能看見他的雙眼,但是僅僅看清楚那雙眼睛就足夠了。“大哥!”一股暖流掠過淩軒的胸臆,他拔出佩劍,高高舉起,隔著戰場上的千軍萬馬向那紅色戰旗下的柳毅行禮致敬。

葉謀全中箭落馬,永興陣營中一片混亂。寧南王見自己部下的將領忽然相助敵手,感到莫名其妙。原來柳毅等人在幾個月前在寧南化名投軍,由於本身武功不弱,又有帶兵打仗的經驗,各人不久都在寧南軍中得了小小的官職。而柳毅則更是善於迎合上司的喜好,懂得拍馬鉆營,又機緣巧合地立了些功勞,短短三個月已從百夫長升做了偏將。柳毅為人風趣,談吐不俗,升了將軍之後,連寧南王都對他非常欣賞,十分厚待。

只是這次出兵大渝是寧南國中第一等機密大事,寧南王為了保密,軍中除元帥外其他將領事先都不知情。柳毅自然也無從得知。他隨軍到達了鳳舞平原之後,得知真相,再想設法通知淩軒卻已經來不及了。淩軒在兩軍合圍之時突圍,當時柳毅等人正在寧南軍中,便故意設法搗亂,攪得陣地上一片大亂,淩軒等人趁機突圍成功。混亂之中,居然無人發覺。後來寧南軍與永興大軍連夜追擊,中了武烈的伏擊,柳毅等人又趁著夜色偷襲永興軍,當時寧南軍和永興大軍都在驚慌失措之計,這事居然又沒被人發覺。只有凱林當時憑借神鷹般銳利的眼神發現此事,而淩軒則隱隱猜到實情。

此刻柳毅忽然在陣前倒戈,寧南王大為驚詫,當即提高嗓子,大叫道:“田毅(柳毅到南寧後為防人認出,幹脆用了義父田敬武的姓氏),本王對你不薄,你怎可背信棄義,出賣本王?”

柳毅笑道:“王爺,我不是田毅,我叫柳毅。”他擡手一指山上的淩軒又道:“王爺對我的厚愛,柳毅感激在心,不過我的忠誠早已借給了那個人,王爺既然與那人為敵,就是柳毅的敵人,柳毅不能再為王爺效忠了。”

寧南王怒道:“好個柳毅,你騙得我好!”

柳毅道:“王爺不必生氣。柳毅並非存心欺騙,王爺若是即刻撤兵,不與大渝軍為敵,柳毅情願立刻下馬受敷,聽憑王爺發落。否則的話…”

寧南王問:“否則怎樣?”

柳毅一笑道:“王爺請回頭看!”

寧南王側身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只見自己大軍的背後毛冒起了騰騰的烈焰和黑煙,自己的軍士們看見這情景也是一片慌亂。三軍元帥慌慌張張地奔過來報道:“王爺,有人放火燒了我軍的糧草。”

寧南王大怒,指著柳毅大喝道:“好賊子,全軍突擊!殺了這叛徒。”隨著他的這聲怒吼,數萬寧南大軍沖向柳毅的隊伍。柳毅指揮的隊伍本有一萬人,但實際的親衛只有三千兵士,多半是永興入侵大渝期間,逃難到寧南的大渝人。

柳毅無奈地搖頭:“王爺,意氣用事,與事無補,既然如此,就看看是你的兵將多,還是我柳毅的寶刀快!”柳毅面對成群結隊沖來的寧南兵毫不畏懼,他揮舞長刀,鮮血隨著長刀的舞動而四處飛濺,每一刀都讓一個寧南的武士喪生,看到主將如此英勇,部下的三千兵士也便鼓起勇氣奮力對敵。

柳毅本來就不打算效忠任何一個君主,但寧南王對他的確不錯,能夠避免的話,他也希望不必與寧南王為敵。自離開大渝,柳毅從沒想過還會再回來為大渝作戰,但此刻騎著快馬奔騰在鮮血飛濺的戰場,卻令他感到由衷的興奮,一時興起,長刀舞得呼呼生風,直殺得四面血肉橫飛。他身邊陳子建、古爾丹等將也個個是戰陣中的高手,頃刻間便將沖在前面的寧南士兵殺得橫倒一片。

淩軒在山崗上卻看得暗暗心驚,數萬寧南兵圍上柳毅的人馬,刀劍齊使,柳毅的三千部屬雖然勇猛,但以一當十,只會越戰越少,“大哥陷入重圍,情況看來不太妙啊!”。但此刻東蒙的騎兵也已從正面戰場攻過來,自己指揮迎敵,無論如何脫不開身去營救柳毅,心中大為著急。鄧梁手持長刀,縱馬上前道:“大將軍,末將帶五千兵去接應柳將軍。”淩軒點頭:“好,你千萬小心。”鄧梁應了一聲帶著五千槍兵沖向寧南大軍。

東蒙軍中令旗揮舞,飛馳的騎兵忽地停了下來,霍坦獨自帶著一標人馬鏗鏗地馳近。只見霍坦面色沈穩,英姿勃發,已經完全看不出剛才的慌亂。淩軒不由暗暗佩服:“這人處變不驚,不愧是大將之才。”

霍坦大聲叫道:“淩大將軍,馬上放了我的衛士,我可以饒你不死。”

這話說得極為傲慢無禮,話一出口,滿山的大渝兵士紛紛指著霍坦大罵起來。

淩軒道:“王子,這衛兵在我手中,你是想讓他死還是要他活?”

霍坦道:“此話怎麽講?”

淩軒道:“要他活很簡單,王子即刻退兵,從此不再侵入我大渝半步。”

霍坦冷笑道:“大將軍拿一個小小衛士的死活威脅我,要我就此退軍,未免太可笑了。”

淩軒道:“王子既然不願,我就先殺了這衛兵。”

霍坦忙道:“淩大將軍,你何苦為難一個小小衛士呢?”

淩軒見他口氣緩和,知道自己所料不錯,這衛士多半是東蒙的什麽重要人物。當下笑道:“王子何必騙我,他只是個小小衛士嗎?以退軍來換取他的生命,難道不值嗎?”

“不值!王兄不要管我,我死也不要受人要挾。”那衛士受傷後一直昏迷不醒,此刻忽然從馬背上仰起身大喝起來。

“羅妮!”霍坦叫了一聲。

羅妮昂然道:“王兄,你快一箭射死我,然後痛痛快快地殺了這家夥為我報仇,決不能讓咱們的騎兵退後半步。”

這幾句對話,大出淩軒意料,他聽出這叫羅妮的衛士是個女子,一個女子居然如此倔強,真令人震驚,一時不知該如何對付她,正在猶豫間。霍坦猛一擡頭,吐了口氣道:“好!羅妮,你是咱們東蒙王室的好女兒,天神聖主的忠實信徒。哥哥我今天救不了你,一定為你報仇,你既然看上了這個淩軒,我就殺了他,讓他給你陪葬。”

說這話,他揮手大喝道:“全軍出擊!”話音一落,數萬騎兵如開閘的洪水直撲向山坡上大渝軍的陣地。

馬蹄震動著大地,大地也為之震顫,山坡上大渝軍的弓箭、滾石如雨點般落下,然而東蒙騎兵迅捷地冒著箭雨沖上了山坡,若非是仰攻的緣故,這些騎兵的速度可能會更快。轉眼間騎兵們已經沖到了大渝軍的陣地前沿,弓箭無法再發揮作用了。慘烈的肉搏戰即將開始,淩軒眼光掠過近處的騎兵,看見了一臉烏雲的霍坦,王子身上再也找不到初次見面時的慵懶和閑適,現在的他渾身充滿了肅殺之氣。

“是為了什麽?我們就成了生死搏殺的仇人呢?”淩軒感到疑惑,僅僅為了那什麽莫名其妙的聖主教嗎?人們有必要為了一個名義上的神聖而互相仇殺嗎?

“投降吧,否則你就要死了!”聽到這帶著嘲諷意味的詛咒,淩軒低下頭,看見羅妮深邃的眼眸正緊盯著自己,眼中閃著狂熱的火焰,那是一種滿是征服欲望的光芒。

“投降?不!淩軒不會向任何人投降。”淩軒冷笑著雙手握緊了烏亮的長槍,強敵的攻擊刺激得他熱血沸騰,“如果我死,我保證要讓你們的太陽騎兵一個也回不到東蒙。讓我們一起去見你們的聖主吧!”他盯著越來越接近的敵兵,準備在最佳的時機,給敵人迎頭痛擊。殺戮、鮮血、屍體和殘臂斷肢馬上就要鋪滿整座蒼山的土地了。

忽然間,大地的震動變得越來越劇烈,整座蒼山都仿佛在顫抖,不,不是仿佛顫抖,而是真的在顫抖,在擺動。馬匹開始驚慌地嘶鳴著,狂躁地四處亂竄,騎兵從失控的馬上跌了下來。站在地上的步兵略微好一些,但也被震得站立不穩。不少人被飛濺的碎石擦傷或者砸傷。

“喀喇喇”一聲巨響,仿佛天崩地裂了一般,山坡上裂開一道巨大的溝壑,在那個位置的兵士們一起跌落進無底的鴻溝裏,淒厲的慘呼隨著身體的不斷墜落逐漸消失。恐懼感突然侵襲了處在地震中的人們,無論是兵士還是將軍,幾乎所有人都驚惶地大叫起來。

“天神發怒了!”虔誠的東蒙戰士們頓時忘記了征戰,翻身跪在地上,祈求聖主保佑自己平安脫險。永興的蠻兵則大多數聚在一起瑟瑟發抖,南嶺上的民族雖然強悍,但對於天神的畏懼卻遠遠超過一般人。寧南軍也停止了正在進行的交戰,柳毅帶著剩餘的部屬冒著到處飛濺的落石與寧南王大軍脫離了接觸。

蒼山上的走獸原本已被羅斯人驅趕出來排列在大渝軍陣地後方,打算等東蒙騎兵沖上來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攻擊這些太陽騎兵,此刻地震一起,便失了約束,瘋狂地四處橫沖直撞。虎吼猿啼充斥著戰場,更加深了人們的恐懼。

猛烈的地震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地震完全停止時,大渝軍和柳毅等人已經趁著地震的間歇撤離了蒼山。不信神的好處就是表現在地震間歇的空當,東蒙的戰士們全心全意地祈禱、永興人害怕得亂成一團,寧南軍猶豫不絕,而不信神的大渝軍將領們則一心一意指揮自己的部屬逃跑。他們能輕易地逃出了重圍,應該說全靠了突如其來的地震幫助。

“原來那些走獸之所以逃跑是因為它們早就預感到了要發生地震。”一路上,凱麗對強烈的地震仍然心有餘悸。“動物的直覺果然比人要準確。”

“地震來得真是時候!”凱林由衷感嘆。“若是真有天神,天神也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也許因為聖主真神是大渝人吧!”柳毅一身的盔甲上滿是鮮血,卻仍不忘開玩笑。

“要是每次打仗聖主都願意這麽幫忙,我倒情願皈依聖教!”淩軒也忍不住說笑起來,不過這句話說得身旁的將領們都覺得頗有同感,紛紛點頭。信仰鬼神對以殺人為職業的戰士來說,是一種負擔,但如果因為信仰某個神仙,在性命攸關的戰場能得到幫助的話,卻又另當別論。實用主義是大渝人的特點,大渝人中信各種神的也不少,但多數人骨子裏是什麽神都不會全信的,在他們的觀念裏,無論什麽神,有用的神才是真神,淩軒算是說出了大夥兒的心裏話。

於是在撤退的途中,大家紛紛發表自己對天神的期望,“如果天神能夠幫助我們羅斯人奪回伊南,我也情願信他。”凱林道。

柳毅道:“天神如果能多創造些美女就好了。”

陳子建道:“天神最好給天下所有的孤兒都找個家。”

鄧梁說:“天神讓老百姓吃喝不愁,一年到頭,風調雨順,坐在家裏,田裏的莊稼能自己長出來。”

岳至勇說:“希望天神保佑我滅了永興蠻人。”

所有人都講完了之後,淩軒便問:“為什麽沒有人求天神保佑我軍下次能戰勝那些太陽騎兵呢?”

大家楞了一下,接著異口同聲地笑道:“因為這是你的事情。”

“所以說,你們都不能算是合格的戰士。”淩軒懊惱地反擊。

凱麗什麽也沒說,看過了驚心動魄的戰場之後,她只顧去看淩軒騎在馬上的英挺身姿,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愛慕眷戀之意,她不信神明,若說在這世上她會信仰什麽的話,那麽淩軒便是她的信仰吧!

“六弟,大敗逃跑,不好向皇上交待吧?大家可是都在等著你凱旋呢!”只剩淩軒和柳毅兩個人的時候,柳毅習慣性地又取笑自己的義弟。

淩軒笑道:“小弟這次雖然戰敗,但總算捉拿到了一個逃跑的叛臣,也可以交待過去了。”他笑得很淘氣。與柳毅重逢的喜悅讓他整個人感到輕松了許多,雖然仍然面臨強敵,但他不但不再覺得緊張,反而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柳毅大笑起來,幾個月不見,他發現自己這個六弟變了不少,這種變化是令人愉快的。

“大哥,又見到你,真太好了!”淩軒真心實意道。

“我的感覺也一樣!”柳毅回答道。

兩個人舉起右手,緊握在胸前,風兒輕柔地吹過來草木的清香,天邊的新月將柔和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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