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軒帶著五千騎兵快馬加鞭，在傍晚時分趕上了大渝軍中主力，眾軍士苦戰了大半天，個個又饑又餓，但各人知道未脫險地，所以打起精神繼續趕路，到太陽落山，終於趕到蒼山腳下，淩軒命令軍士們在山坡上安營紮寨，埋鍋做飯。

天空陰沈沈地籠罩著四面的原野，夜風帶著溫潤的涼意吹在身上，眾將士累了一整天，才得好好地休息片刻，淩軒也舒展了一下全身的肢體，在風中閉目養神。

“大將軍，敵軍追來了！”鄧梁急匆匆地向淩軒稟報，淩軒睜開眼，發現所有的將軍都已來到自己的身旁。“大將軍，末將再帶人去沖殺一陣吧。”鄧梁主動請纓。

淩軒向鳳舞平原的方向眺望了片刻，只見遠遠兩條火龍連綿而來，想來就是追兵將至了。沈思了一下，他道：“下令全軍繼續休整，讓武烈去對付他們吧！”

“可是大將軍，武烈只有一萬人馬，敵軍光火把就超過十萬支呢！”鄧梁為自己的部下擔心。

淩軒道：“正因為他們點著火把，才好對付！敵明我暗，老天又這麽肯幫忙，武烈能應付的。你放心好了。”此時天空中一顆星星也沒有，遠處曠野漆黑一片，只有那兩支火龍在暗夜中移動。

“大將軍，萬一武將軍有所閃失，後果不堪設想，不如末將再派兵相助武將軍！”岳至勇仍有些不安。

“他不會有誤的。”淩軒望著遠處的火龍出了會兒神，說道：“傳令全軍，從現在開始，不要理睬任何外務，只管休息，養足精神。”說到這裏，他停頓了片刻，又道：“明日一早，真正的強敵就會大舉來攻，我軍必須以最好的精神出戰，不然才真正是後果不堪設想。”

眾將都吃了一驚，鄧梁道：“大將軍所說的強敵是指那些太陽騎兵嗎？他們真的有傳聞中那麽厲害嗎？”

淩軒道：“你問問肖鵬。”所有將領中，任肖鵬是唯一一個與太陽騎兵面對面過的。

任肖鵬見眾人一起看著自己，猶豫了片刻，終於道：“我們斷後的五千騎兵並沒和那些騎兵正面交手，不過我手下一百多個兄弟突圍的時候見機得慢了，落在大隊後面，被那些太陽騎兵所害，那些騎兵都身手矯健，刀法淩厲，而且…。”他本想說“而且帶著股像是從地獄而來的殺氣。”不過頓了一下還是強咽了下去道：“總之是厲害得很，厲害得很…”他說了這幾句話，心情激蕩，額上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眾將默然不語，均想以任肖鵬這樣身經百戰的將領對那些騎兵尚且如此忌憚，而對方的兵力又遠遠在己方之上，加上寧南與永興大軍相助，這一仗，己方的勝算實在很小。

淩軒也微皺著眉頭沈思，到目前為止，他也沒有想出什麽退敵的妙計，在他看來，太陽騎兵身手矯健，刀法淩厲並不可怕，數量眾多也不是大問題，最可怕的是他們有一個那樣的統帥。“那個霍坦太過機警，普通的陷阱根本瞞不過他。今晚前來追擊的人馬看來也不是霍坦的騎兵，難道明日真的只能與他拼死力博嗎？”淩軒苦思不得要領。

沈默片刻之後，鄧梁慨然道：“就算他們厲害又如何，我們既然投身軍伍，敵兵弱我們要戰，敵兵強我們一樣要戰，大不了明日與那些騎兵決一死戰，把性命丟在這蒼山上。”

眾將紛紛道：“正是，好男兒何懼戰死沙場，明日就與那東蒙人決一死戰。”

“強敵還沒到，各位就一心求死，未免太心急了。”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爽朗的笑聲，眾人大吃一驚，只見一只巨大的山鷹已經無聲地撲動著巨大的翅膀落在側面的一處山崖旁。凱麗從鷹背上輕盈地跳下地，飛奔著投進淩軒的懷中。

“軒哥哥，我快被嚇死了。”凱利緊抱住淩軒說道。營中火把的紅光映著她的臉，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暈紅。淩軒心中一動，柔聲問：“有我在，你怕什麽呢？”

凱麗微微一笑道：“是，看見你平安無事，我就不怕了。”

淩軒伸出手，攬住她，輕嘆道：“傻丫頭，何苦為我擔心呢？”

“大將軍，若要我這傻妹妹不為你擔心，那可太難了。”凱林也從鷹背上跳下來，他魁偉的身軀一出現，立刻引起了眾將的驚疑。強壯的羅斯人肩背長刀，精赤著褐色的上身，宛如一尊鑄鐵的戰士雕像。

淩軒迎上前去：“凱林兄，你怎麽來了？”

凱林道：“我乘夜前來，就是要告訴你，明日之戰，羅斯族還是決意與你站在一處。你既然喝了神酒，是我們羅斯人的朋友，你戰勝也好，落敗也好，羅斯人都當你是朋友。朋友有難，羅斯人決不袖手旁觀。”

淩軒熱血沸騰，握住凱林的雙手道：“多謝你，好朋友。”

凱林爽朗地一笑道：“既是朋友就不必言謝，明天我們並肩一戰，讓那些太陽兵嘗嘗我羅斯族神兵的厲害吧！”

他說著話，仰天一聲長嘯，聲音直沖雲霄。忽然之間，仿佛整座蒼山都從沈睡中蘇醒了過來一樣，只聽漫山遍野到處是鳥鳴猿啼，中間還夾雜著虎豹的吼聲，遙相應和，此起彼伏，過了大半天方才沈寂下來。凱林道：“淩兄，你選得戰場不錯啊，這整座蒼山上粗略看來有不下一萬神兵呢！”

眾人見他有這等本領，不由面面相覷，心中驚駭不已。不過有羅斯族參戰，明日的勝算總算多了幾分，眾人信心倍增。

就在此時，忽聽不遠處山下道路上隱約傳來人群雜沓之聲。眾人紛紛奔到山崖邊，朝下眺望，卻只見剛才所見的兩條火龍靠近蒼山的前部秩序忽然大亂。火把在曠野中雜亂無章地四處游蕩，還隱約聽到有兵將慌亂的叫喊聲：“敵人偷襲！”，夾雜著牛馬嘶鳴的聲音。另有一群人在喊：“不是敵兵，好像是寧南人！”

凱林看得笑了起來：“淩兄，你的兵士學永興人的口音，很像！”

淩軒也笑了笑：“可惜瞞不過你的耳朵。”

“不是耳朵，是眼睛。”凱林得意道：“我是看出來的，那些裝作驚慌失措到處橫沖直撞的兵士不都是大渝人嗎？”

凱麗這時也湊了過來道：“哥哥，你還看到什麽了？”

凱林道：“中間有些寧南兵士掉進了壕溝裏面，有箭射過來，厲害，傷亡不小啊！剩下的這些家夥挺狼狽的，敵我不分，到處亂撞，哦，我看永興人是想暫時退兵紮營，連夜追擊，他們嘗到苦果了。”凱林一邊咋咋稱讚，一邊評論著遠處的戰況。旁邊的眾將都不免更加驚疑，在他們眼中只看到漆黑一片的曠野和星星點點的火把，而凱林所見卻好像就站在戰場邊觀戰一樣。

凱林又向戰場方向看了兩眼忽道：“奇怪啊！”

凱麗問：“什麽奇怪？”

凱林道：“好像真有一隊寧南兵在偷襲永興軍。”

淩軒吃了一驚：“凱林兄，你沒看錯吧？”

凱林道：“應該沒看錯，那些的確是寧南兵。”

“可能是混亂中誤傷吧！”凱麗說。淩軒和凱林相互看了一眼，沒有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大約過了個把時辰，山下隱約雜亂的聲響慢慢平息，兩支火龍緩慢地後退了。

淩軒道：“武烈做得不壞，看起來我們可以過一個安靜的夜晚了。”

一群人回到搭好的營帳中，點起燭火，有兵士將飯菜送過來，大家席地而坐，邊吃邊談。凱林忽然問淩軒：“大將軍，你覺得我們與東蒙騎兵的爭戰能有幾分勝算？”

眾將聽到這個敏感的話題，一齊停下了吃飯，專註地望著淩軒，迫切希望能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

淩軒道：“只從明日一戰來講，我軍勝算不大，即使有凱林兄相助，恐怕也只有三成。不過如果能頂過明日，多拖一天，我軍的勝算就會多一分。”

凱林問：“怎麽講？”

淩軒掃了眼專註的眾將道：“大家已經看到，東蒙騎兵兵力足、裝備精良、作戰經驗豐富、訓練有素，而且他們的統帥霍坦王子看來也是極為精明能幹，不會輕易上當，這些都是東蒙軍的占優的地方。”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打仗講求天時、地利、人和，若論天時，現在是深秋季節，即將進入冬季，對於作戰的雙方來說，冬季是最為艱苦的季節，而對於習慣南方濕熱氣候的東蒙軍來說尤其如此。再說地利，東蒙大軍跨越國境、甚至翻越南嶺，來到我國，無論怎麽說都是十分冒險的行為，稍有意外，很可能全軍覆沒的。即使沒有意外，糧草的接濟、物資的供給都是大問題。最後一點人和，寧南、永興、東蒙三支大軍各懷目的，互相不信任。就說今天在戰場上若非寧南和永興軍配合不利，我們斷後的騎兵很難脫出重圍。東蒙大軍雖然厲害，但犯了這三項大忌，戰事當然對我軍有利，我們會最終取勝。”

淩軒少有地在眾將面前發表一番長篇大論，說話間，他的眼中閃著奇異的星光，令人感到振奮。凱林大聲喝彩道：“淩兄高論！我們一定會最終取勝。”

淩軒微微一笑道：“凱林兄過獎了。”

凱林笑道：“其實我們沒必要這麽緊張，不如我們皈依那個什麽聖教，念幾句聖主保佑好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忽然雙手合十，高聲念道：“萬能的聖主，請賜給我軍勝利吧！”他的表情虔誠中帶著幾分嘲弄，活脫脫就是霍坦王子的翻版。

“凱林兄，你學得真快啊！”任肖鵬忍不住大笑起來。

凱林卻若無其事道：“這不是我學得快，而是霍坦王子的聖道傳得好。是霍坦王子讓我感受到聖主的無上榮光。”他一本正經地說笑，帳中眾將都是樂不可支，彌漫在營帳中的緊張氣氛因而消散了不少。

眾將散去之後，凱林和淩軒二人一同來到一處懸崖邊，眺望著鳳舞平原上，敵方三支大軍的營寨，敵營中的燈火有如天上的繁星。

淩軒嘆道：“凱林兄，你不該來此。”

凱林道：“為什麽？”

淩軒道：“東蒙的太陽騎兵大舉進攻，我軍現在自身難保。幫助凱林兄收覆依南之約恐怕我暫時無法兌現了。今日戰場上，你們羅斯人並沒出戰，永興人並不會懷疑你們。一到明天，蒼山就會是兇險無比的戰場，凱林兄，你應該帶著凱麗離開這裏。”

凱林道：“若是怕兇險，我根本就不會帶凱麗來。而且你問問凱麗，她肯走嗎？今天在戰場上，若不是我攔著，這傻姑娘當時就要撲過去救你了。”

淩軒側過頭，看見凱麗正坐在營帳口全神貫註地望著自己出神，似乎她眼中的天地只有自己一人，不由暗暗感動，心想：“凱麗這般全心待我，我又不知如何能回報她這一片深情。”

凱林道：“我知道，即使有我們羅斯人參戰，明日的勝算大概也不過一成，你剛才在營帳內為了鼓舞士氣，故意誇大勝算。”

淩軒點點頭道：“的確如此，我太大意了，根本絕沒想到東蒙的騎兵會真的參戰。關於明日的戰事我現在還是無計可施，一成的勝算都沒有呢！凱林兄，你雪中送炭，我十分感激，不過你確定你的決定對羅斯族來說是對的嗎？”

凱林慨然道：“我們無法預測明日之後會發生怎樣的事情，羅斯族茍延殘喘了這三十多年，沒有土地，沒有尊嚴，四處受人欺淩。就當明日是一場賭局吧，若是我賭贏了，就能贏得羅斯人的土地、羅斯人的尊嚴還有羅斯人真正的朋友。若是輸了，最多不過是陪上我們兩千多羅斯人的性命。我已經想過了，這樣的賭局絕對值得。”

他遙望著南方，眼中突然發出明亮的光彩，指著天邊一座隱隱顯現的山的輪廓道：“看，那就是伊南，我曾經發誓，這輩子一定要重新得回伊南。淩兄，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淩軒道：“凱林兄有事盡管吩咐。”

凱林道：“若是明日我不幸戰死，請替我護衛我的族人，幫他們奪回伊南。”

淩軒心一顫道：“我答應，不過凱林兄也要答應我，若明天是我不幸戰死，請盡力替我護衛我的大渝，不使它遭受外族淩辱。”

“我答應！”凱林毫不猶豫地回答。

“好朋友！”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營帳中的燈火時明時滅，閃爍不定，映在兩個人的臉上，兩個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想到：“肝膽相照的朋友也許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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