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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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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老高,但平原中的霧氣依然沒有散去的跡象,虛弱的陽光無法完全穿透厚重的霧氣,人馬相隔數百米開外,就不大看得清楚了。

淩軒在本部兵馬的最前列,他的部屬們圍繞在他身邊。瞧著白馬上那個年輕沈穩的身軀,所有人忍不住又冒出那個驕傲的想法:“這是不敗的戰神,沒有人能阻擋他奪取勝利!”

鄧梁催馬上前施禮道:“大將軍,所有兵馬集結完畢。”

淩軒微微點頭:“很好,葉謀全的動靜如何?”

岳至勇出眾施禮道:“探子回報,葉謀全將大軍二十萬正在向此地以東整裝待命。葉淩的八千兵馬則聚集在東北方向。”

淩軒又再點頭:“很好!”

岳至勇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大將軍,此次葉謀全大軍似乎並非全是步兵,探子回報說昨夜好像聽到葉謀全大營中有馬群的嘶聲。估計葉謀全此次有騎兵參戰,但弄不清楚具體數目。”

“怪不得他選在平原會戰。”鄧梁道。

“哦?”淩軒微皺起眉頭,這個意外的消息如果屬實,可能會打亂雙方會戰的部署。據淩軒所知,南嶺上的民族不善於騎馬,永興更沒有成規模的騎兵部隊,如今卻聽到這樣的消息,實在太奇怪了。難道葉謀全可以在很短時間內訓練出大量的騎手嗎?

淩軒少有的皺眉令岳至勇多少有些不安,他解釋道:“大將軍,霧氣太重,我方派出的探子看不清敵方的布陣形勢,這些天一直也沒有見到敵人騎兵的蹤影。”

“我們看不清敵方,而敵方也同樣看不清我方,會戰之前,雙方隱藏實力,這不奇怪。”淩軒覺察到部下的情緒的波動,盡量說得平淡。然而他內心卻感到不確定。自從投身軍旅,他從不打沒有勝利把握的仗,昨晚之前他也一直確信自己這次仍將取勝,不過戰前意外的消息和羅斯人的忠告卻使他不再那麽自信了。

“大戰將至,敵情仍然不明,看起來,此戰的確是吉兇未蔔啊!”這念頭在淩軒心頭一閃而過。然而時間不容他再猶豫了,他必須迅速地作出決定,分派完眾將之後,淩軒留下了偏將武烈,沈吟片刻他道:“武烈,你帶領部下,繞過戰場,埋伏在戰場東側通往蒼山的道路上,多備火把、強弓和路障,無論戰場情勢怎樣,你都不要輕易出戰。我軍若是戰敗,向蒼山方向退軍,你可率部接應。”

武烈一驚,黑臉漲得通紅,道:“大將軍,難道此戰我軍將敗嗎?”

淩軒肅然道:“現在就說勝敗,還言之尚早,我不過預先準備,以防萬一,但願用不到。”

武烈微微有些困惑:“大將軍是擔心永興人的騎兵?”

淩軒點點頭:“這是個原因,不過也不完全如此。總之,這一戰勝負的確難料。”

武烈問:“大將軍,不如我軍退兵?”

淩軒搖搖頭:“不戰而退,士氣必損,現在我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仰起頭,望著遠方的天際,目光似乎要穿透濃密的霧氣:“況且如今勝負未分,更不能輕言撤軍。”

“是,上天必然佑護我大渝,我軍必勝,大將軍。”武烈應和著淩軒的話。

淩軒道:“但願如此。”他語氣一變,沈聲道:“武烈,我不想讓你負擔太重,不過全軍上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要你做最壞的打算,最好的準備。”

武烈全身一震,猛然挺直脊梁大聲道:“大將軍放心,末將必竭盡全力。”遲疑了一下,他又問:“大將軍,我軍會敗嗎?”

淩軒在馬上微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當然最好是勝了,萬一不勝,咱們可也不能讓對手贏得太舒服。”他的笑容從容依舊,武烈看了心中大定。

淩軒縱馬向前,大聲喝道:“前進。”隨著這一聲令下,軍中戰鼓擂響,數百面皮鼓同時隆隆做響,數萬名兵士齊聲吶喊:“前進。”一時間聲勢浩大,地動山搖。數萬人的聲音在濃霧中傳遞。

濃霧在隊列四周游蕩,戰士的盔甲在行進中發出沈重的撞擊聲,沒有人說話,刀劍在虛弱的光線下閃著耀眼的寒光。雖然還沒有開戰,但鳳舞平原的戰場上已經充斥了血腥殺氣。

行不不多遠,前方探子飛馬來報:“大將軍,前軍已與敵軍相遇。”淩軒舉目遠眺,只見在迷霧中隱約看見一隊隊永興人大軍,正從東面緩緩而來,兩軍前鋒已經相距不過百來步,不過不得主將命令,都沒有上前挑戰。

淩軒下令道:“結陣!備戰!”中軍立刻應道:“是”,登時戰鼓、號角連番響起,前軍、中軍、左軍、右軍紛紛整頓陣型,做好了作戰準備。騎兵也紛紛上馬備戰。弓箭手隱身在盾牌之後,拉緊弓弦,只等主帥一聲令下,就要萬箭齊發。

淩軒卻微蹙起眉頭,心想:“探子聽到馬嘶聲,可對面的永興軍中卻不見騎兵,葉謀全到底有何圖謀呢?”

此時雙方都已結好陣勢,永興二十萬大軍,大渝軍則只有十多萬兵力,論兵勢,似乎是永興軍占優。但這支大渝軍經過多次整訓和實戰,戰力之強,非同一般,而且因為從沒吃過敗仗,士氣格外高漲。

忽聽前方號角連吹,幾匹馬兒從敵軍陣營中緩緩出來,中間的一人發須灰白,年齡大約50左右,面容瘦削,神情威嚴。淩軒心中暗想:“這人莫非就是葉謀全嗎?”

對面那人在馬上高叫道:“哪一位是淩大將軍,請出來說話!”

淩軒有些好奇,不太清楚葉謀全在交戰前想和自己說些什麽?難道是想在戰鬥前先進行一場口舌之爭嗎?這可不太象是葉謀全這樣的人該做的事情。他縱馬向前,在距離葉謀全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下來,與葉謀全對峙著。

兩個人互相凝視了一番,淩軒在葉謀全的眼中除了敵意,意外地還發現了悲傷。葉謀全顯得很蒼老,他的聲音在風中幾乎有些發抖:“真想不到,淩大將軍還如此年輕。請問大將軍今年貴庚?”

淩軒微笑道:“十九!”

葉謀全道:“大將軍比我的兒子整整年輕了十歲,可是大將軍卻殺了他。我一直在想,淩軒大將軍是個什麽樣的人,今日總算如願以償了。”

淩軒一凜,聽出葉謀全話中壓抑的仇恨,他輕嘆道:“兩國交戰,死傷在所難免。其實若非王爺先率軍進犯我大渝,令郎本來也不必死。這件事,王爺怪不得旁人。”

葉謀全哈哈大笑道:“不錯,本王是不怪別人,因為本王今天就要為我兒報仇雪恨了。”他眼中忽然湧出淚水,轉身向身後的兵將大聲道:“三軍聽著,對面這個人就是淩軒,殺死我們親人的大仇人,國王有命,無論何人,殺淩軒者可封王,傷他的可得萬金賞賜,你們看清楚這個人了嗎?”

他話一出口,永興兵將大聲齊呼道:“看清楚了,殺死淩軒,殺死淩軒。”眾口同音,倒仿佛練習過無數次一般。這些兵士揮舞著長矛和梭鏢,發出狂潮般的吼叫,震得大地都仿佛在微微發顫淩軒吃了一驚,想不到永興兵士對自己竟有如此巨大的仇恨。而葉謀全利用這一點來激發戰士的鬥志,目的看來已經達到了。他隨即大聲笑道:“你們國王太高看我了,殺死我可以封王,殺傷我可以得萬金,那麽生擒我又當有何獎賞呢?”這句話他說得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是暗暗氣運丹田,以內勁發聲,在千萬永興兵士的狂呼中,仍能讓戰場上大半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眾永興兵聞言一呆,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起看著白馬上笑容自若的淩軒,人人心中都有些莫名的驚駭。

葉謀全冷冷盯著他道:“費話不必再說,大將軍,這就開戰吧,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淩軒笑道:“恐怕會令你失望的,王爺。”

戰鬥就這麽開始了。

永興兵陣中鼓聲擂起,鼓聲隆隆做響,敲得幾乎天崩地裂一般。募地,鼓聲一停,數萬名兵士吶喊著,挺著長矛直沖向大渝軍的陣地。一時間,煙塵漫天,夾在無邊的迷霧之中。

眼見敵軍前鋒沖近,大渝軍中忽然號角齊鳴,數萬支羽箭同時射出,敵軍前鋒紛紛倒地。然而永興軍人前赴後繼,繼續蜂擁而上。本來弓箭手一發之後,需要停下來,重新安放箭枝,這樣兩次射箭之間會有一定間隔,弓箭的發射就沒有第一次那麽密集。但是現在大渝的弓箭手似乎根本沒有停頓地不斷射箭,密集的箭雨不斷地拍打著蜂擁而來的敵軍。

其實自攻克龍昌之後,大渝軍中的弓箭就已經全部進行了更替,營中的能工巧匠參考羅斯族的弩弓,設計了一種可以連發的連弩,一次可以連續發射三枝羽箭,大大提高了射手的殺傷力。這次會戰是大渝軍第一次使用這種武器,果然效果驚人。

在密集連弩的攻擊下,永興兵士不斷被射殺,倒下的兵士越來越多,見此情景,後續的永興軍雖然勇悍,仍不由有些躊躇。淩軒見此良機,自然不願錯過,左手一擺,左邊數十面戰鼓蓬蓬巨響。兩萬名騎兵便從左側斜插過去。永興兵士只略一猶豫,黑甲騎兵已經殺到眼前。霎時間,只見長矛和刀劍在天空中飛舞,馬匹瘋狂地踐踏著,兵器閃著寒光,血水染紅了大地,呼吸中都可嗅到人血的味道。

永興前鋒在騎兵的沖擊下,陣腳大亂,丟下數千具屍體之後,掉頭後撤。淩軒也馬上下令鳴金收兵。雖然初戰占據了上風,但是直覺總在提醒他,不可太大意了。

永興兵後撤不多遠,與後續主力會合,見大渝騎兵並不追殺,又返身殺來。大渝軍照舊以密集的箭雨還擊,但是這次永興人有了準備,剛才中箭死去的軍士的屍體成了後面軍隊的擋箭垛。永興兵以盾牌護身,向大渝軍士投擲飛鏢。永興的飛鏢手個個在山地長大,自小狩獵多用飛鏢,都練就了一手飛鏢絕技,頃刻間將多名立在前排的大渝弓箭手擊斃。

大渝的箭手們連忙停止了射箭,開始後撤,企圖脫離飛鏢攻擊的範圍。乘著這個時機,永興的先鋒人馬利劍般辟向大渝前軍的陣地。永興人的先鋒戰士都是些體格健壯,臂力超群的壯士,他們無論是身高還是塊頭都比普通的大渝人強過百倍,猛烈沖擊之下,大渝前軍戰士頂不住永興人不要命的攻擊,不斷後退。後退的前軍又沖擊了其他部隊的陣地,連帶得所有的大渝兵士都開始紛紛後撤,慌亂中陣形顯得混亂不堪。永興軍見狀自然是窮追猛打。

在一陣奮力狂奔追殺之後,永興兵被拉成了一個長方形,他們發現原本淩亂渙散的大渝軍忽然間又恢覆了整齊的陣形,“放箭!”隨著中軍的一聲令下,大渝的箭手們再次發出如雨點般密集的箭枝。不過這次與以前的幾次不同的是,箭手們射出的是火箭。

一眨眼間,永興軍被忽然騰起的一道火墻隔成了兩段。火墻所在原本是大渝軍的陣地。這塊地方剛剛被大渝的兵士用油澆透了,然後大渝軍佯敗後撤,在大霧的掩護下,沖在前面的永興兵根本沒有發現這塊土地的顏色與其他地方不同,輕易地踏入了這塊死亡之土。

火焰隔絕了永興的後續部隊,他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大火讓他們感到驚慌不安。而大渝軍早有準備,兩翼人馬迅速地掉頭合圍,將沖過火墻的兩萬多永興兵合圍。在步兵和騎兵的合力沖擊之下,這兩萬人迅速被圍殲。有數千永興兵士舉起武器準備投降,然而岳至勇和他手下的騎兵根本沒給他們這個機會,長刀揮出,將這幾千人也盡數殺了。這期間,永興的其他部隊被火焰和大渝的弓箭手緊緊壓制,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被殺,卻無法救援。

這一場劇鬥雖然歷時不過半個時辰,卻殺得異常慘烈,當火焰逐漸熄滅,弓箭手們已經快無法抵擋永興兵的沖擊時,最後一個被包圍的永興兵也被殺死了。大渝軍迅速地後撤,而永興軍這次則不敢再追逼得太緊了。雙方保持著距離對峙著,陣地中央留下了數十丈的空地,上面鋪滿了屍體,大多是永興兵士的。殷紅的鮮血濕潤了鳳舞平原的大地。

淩軒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兩萬多被包圍的永興兵居然全部被殺了,沒有留下一個活口。空場上全是屍體,沒有一個可以哀號呼救的傷者,面對這樣的慘象,一時之間,雙方的軍士都停止了呼喝。戰場上一片死樣的沈寂。

“像至勇這樣的將軍,也許才算是真正的戰士吧!”淩軒瞧了眼滿身鮮血,神情顯得猙獰的岳至勇,這麽想著。雖然這個殺人的計策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但要他自己動手,眼也不眨地連殺數百甚至數千人,他自問自己做不到這一點。“一場大戰打下來,無論勝負,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橫屍當地了。”淩軒心中有一絲無奈。

“報仇啊!”忽然間永興大軍喊出了憤怒的狂潮,這一次不同於剛才齊聲吶喊“殺死淩軒!”,這一次是兵士們自發地吶喊,雜亂無序,卻充滿了狂熱,激情在永興大軍中湧動,猛然間似乎火山爆發一般,永興的蠻兵全軍向大渝軍猛撲過來。完全不顧隊形,不顧兵法,不顧任何打仗必須的常識,他們只是一味地猛沖過來。

弓箭手們不斷地發射羽箭,然而雨點般密集的箭枝這次並不能阻止蠻兵的進攻,他們象是源源不絕的一樣,前面倒下,後面跟上。在倒下大片士兵之後,蠻兵終於沖到了大渝軍的陣地。逐漸地與大渝軍交織在一起,纏鬥起來。

大渝軍在戰鼓與號角的指揮下,已各種變幻莫測的兵陣與各自為戰的蠻兵對抗,很快占據了上風。然而蠻兵強悍善戰,也給大渝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淩軒一邊指揮自己的部下作戰,一邊隱隱感到不安。照這樣毫無章法的征戰,蠻兵必敗無疑,葉謀全難道就是這樣一個無能之輩嗎?還是他被仇恨沖昏了頭腦,變得完全喪失了理智?這可能嗎?

征戰中,太陽的光芒變得越來越亮,金光萬道,射入了濃霧之中,迷霧逐漸地消散了。淩軒極目遠眺,不由倒抽了口涼氣。戰場左方的山丘,原本隱藏在濃霧之中,如今顯現出來,山丘之上,現在分明有無數的軍馬。

募地從右方又傳來馬蹄隆隆的聲響,聲勢之大連大地都在隱隱顫動,陽光映照著遠處的地平線,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光芒,大隊的騎兵從視線的盡頭飛馳而來,全身上下,甚至連馬匹都披掛著金色的戰甲,沐浴著太陽般金色的光芒,仿佛剛剛從太陽中出來一般。

“太陽騎兵!”淩軒的心突地收緊,他一下子明白自己的不安源自哪裏。正是那遙遠而強大的東蒙,赫赫威名的太陽騎兵。自己原該想到的。當初在龍華城險些被巨大的炸藥所襲,自己就應該想到這一點。永興立國不過三十多年,人民多為蠻族,土地還未開發,國力並不強大,若是沒有外來的強援,怎麽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建立並且訓練出一支幾十萬規模的大軍,又怎麽有能力支撐與大渝的戰事呢?

“我太大意了!”淩軒暗自自責,眼看著太陽騎兵在飛快地接近。而左側山丘上不知來自哪裏的軍馬也開始向著主戰場進發。從旗號和仰起的塵土來看,數量也在十萬上下。

“永興人居然請來了兩支援軍,以三敵一,他們有恃無恐,所以拼命沖鋒,只求拖住我軍,消耗我軍戰力。只等其他兩支人馬來以逸待勞,全殲我軍。看來葉謀全為了報仇,連自己部下的性命也不想顧了。”淩軒暗自嘆氣,知道敗局已定,當即傳令:“向蒼山方向撤退!”

中軍領命,以軍鼓及號角將命令傳至全軍。此時大渝軍兵士也多半瞧到了即將趕來的敵兵,頗有些驚慌。好在大渝軍一向訓練有素,號令一出,眾兵將無不凜遵。當下迅速整隊轉向,向左後方的蒼山方向進軍。

戰場上與大渝軍纏鬥的永興兵,自然不肯就這麽放走大渝軍,拼死攻擊,攔截大渝軍,不過大渝的騎兵實在犀利,左沖右突,永興兵將見到騎兵趕來,只好暫時逃避,待到重新集結,大渝的步兵則趁機退得遠了。盡管如此,大渝軍還未完全退出戰場,太陽騎兵的先鋒已經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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