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那麽漫長，事情一件件接踵而來。在看到凱麗與不知何人私傳信息之後不久，淩軒收到了發自秦令威的第一封密信。收到快馬傳來的急報，淩軒很有些奇怪，因為依照時間推算，秦令威發出這密信的時候，應該還在回京的路上，那麽有什麽重要的信息，值得他如此急迫呢？這問題在他看完秦令威的短信後，得到解答。信中的內容並不出人意外，可是的確幫了淩軒一個大忙。

第二天一早，淩軒找來吳嘉，道：“吳先生，我想頒布一個大將軍敕令”看到吳嘉略感不解，他繼續說：“內容就是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是商人還是農夫，是正統的大渝人還是所謂未開化的野蠻族人，只要他是生活在我軍治下的土地，就一律平等。誰也不誰更高貴，誰也不比誰享有更多的特權。”淩軒平靜的表情，與吳嘉震驚地張大嘴巴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將軍的意思是說，不再承認貴族的特權，不再把人按照職業分成士農工商三六九等，甚至不分血統來源，不分種族高低，甚至連永興十六族也不例外嗎？”吳嘉呼吸急促地問道。

“永興十六族暫時不在其列，不過其它的種族都可以。有問題嗎？”淩軒覺得吳嘉的反應很奇怪：“先生不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平等的權利嗎？士農工商，販夫走卒，甚至於風月場中的女子，不都是我大渝治下的子民嗎？難道將他們分成三六九等是對的嗎？至於血統，真的很重要嗎？”淩軒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頗有些自嘲的意思。

吳嘉覺得嘴裏有些發幹，他猛地咽了下口水，道：“不，對，不對，不”他淩亂的語句，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句問話。“大將軍，這真是你的想法嗎？”

淩軒感到莫名其妙：“是，有什麽不對嗎？”

“對，很對！”吳嘉激動得連連點頭“大將軍，您真是個無私的人，您應該擁有天下。”吳嘉有些忘乎所以。

忽然聽到如此露骨的稱讚，淩軒頗有些尷尬：“吳先生，這麽說來，你也認為可以發布啰！”

吳嘉恢覆平靜：“可以，當然可以。不過屬下以為，最好是把大將軍的想法，具體成幾項法令，這樣更利於實行。”

淩軒點頭：“那就要仰仗先生了。”

最後吳嘉便完成了兩項敕令，第一項大意是：所有治下之民，無分等級，凡納稅、服徭役、打官司、治田產等等事宜一律平等，官府不再分別對待。

第二項大意是：任何種族血統的人，只需他願意歸附大渝，便承認他與正統的大渝人有相同的權利。

淩軒接受吳嘉的建議，不在敕令中明確提及貴族問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因為南方貴族本已不多，有沒有提及，也無關大局。

吳嘉寫完敕令，擡頭問淩軒：“大將軍，這兩項敕令是否需先向皇上請旨？”

淩軒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道：“吳先生，你何必明知故問呢？不過還是需煩勞先生代我草擬奏章，向皇上稟報此間事宜。”淩軒順手把苦差事交給吳嘉，算作對部下調侃的小小報覆。

吳嘉笑道：“是，屬下遵命。”吳嘉心頭的喜悅遠遠超過了被小小教訓的煩惱。他現在相信淩軒已經擁有了一個身為統帥的自覺。無論是政務，還是軍務，他的立場都與皇上截然不同，而且淩軒現在也不避諱這種不同，願意明確地宣示自己的主張。

“如果他能夠早日打開心結，或許他會以比三聖皇更輝煌的功業而流芳後世。”吳嘉但願這一天早些到來。

這兩項敕令最終以大將軍的名義發布到平梁、福順、龍華何龍昌四郡。在民間的反應還沒有返回到大將軍府之前，大將軍府內先自有了反應。

“真的無論任何種族，都可以與大渝人平等相處嗎？”凱麗看到敕令之後，不斷地問淩軒這個問題。

“當然。”淩軒耐心地一次次回答。

“那麽，如果那些種族，本來擁有土地，後來被人強占去了，無以為生，怎麽辦？”凱麗在多次得到明確答案後，終於提出了新問題。

“如果他們歸附我，我當然要幫他們奪回失去的土地。”淩軒答得幹脆。

“如果他們不願歸附呢？”凱麗閃動著大眼睛繼續問。

“如果他們一意孤行，那我也會不客氣的。”淩軒深深望著凱麗，心裏一個聲音在說：“凱麗，不要讓我失望。”

凱麗的大眼睛卻黯淡了下去，半晌才道：“可是也許他們寧願失去土地，到處漂泊，也不願歸附。”

“這是為何？”淩軒有些不解。

“因為他們只想要朋友，不想要主人。”凱麗再次明亮起來的大眼睛中，閃動著驕傲和倔強的光芒。“他們寧可驕傲地站著死去，不願屈辱地跪著生存。”

凱麗的眼中象燃燒著兩團烈火，“他們是永不屈服的。”

“我說錯了，”淩軒為那眼中的火焰感到震驚：“不是歸附，是結盟，守望相助，唇齒相依。誰都不是主人，大家都是朋友，我保證他們會站得筆直，不行嗎？羅斯。凱麗，凱麗小公主，你寧願做我父皇的妃子，也不願做我的朋友嗎？”

凱麗大驚，呆楞了片刻，忽然間笑道：“如果我願意做你父皇的妃子，你現在該叫我什麽呢？”

“這…”這次換了淩軒發楞，不知如何做答，感覺被嘲弄得很難堪。

凱麗卻輕盈地跳起來，撲入淩軒的懷中，香唇在淩軒的臉上深深一吻，耳語般地輕笑道：“我不要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最愛的人。別忘了，你說過要和我一生一世，相親相愛。你是我的軒哥哥。”淩軒忽然感覺身軀如燙人的灼熱，似乎凱麗眼中的火焰已經燒遍了他的全身。

羅斯族是大渝南方的一個小部族，他們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兩萬人，原本世代居住在大渝鳳仙郡以南的伊南山上，以耕作、狩獵和捕撈為生，族中無論男女都是狩獵高手。沒人可以說清楚他們的來歷，通常無論大渝人將他們與永興南嶺上其他十六族視為同樣的野蠻民族，而永興十六族也顯然沒有將他們視為同類。永興立國不久，怒濤族的軍隊席卷了伊南山，占據了這裏。從此羅斯族便失去了家園，被迫在大渝的鳳仙郡和南嶺四周無人居住的崇山峻嶺中游蕩。

“據說羅斯族是大渝人和山精的後代。”盡管明知可能開罪凱麗，不過淩軒真的好奇，忍不住這樣提問。

“那是你們大渝人講的，我們羅斯人是神鷹的傳人。”凱麗說這話時，明顯為自己的出身感到驕傲。

“原來如此。”淩軒覺得心頭疑惑又少了一個。

失去家園後，羅斯人一直渴望回到自己世代居住的土地，三十多年來一直不懈地為此努力。就在兩年前，羅斯人的族長羅斯。凱德曾經帶著自己不滿十五歲的小女兒，不遠千裏趕到東京去，晉見孝康皇帝。希望大渝能出面與永興國交涉，幫自己的族人討回公道。

大渝朝廷對這種邊遠部落的小事本沒什麽興趣，孝康帝看在羅斯人豐厚貢品的份上，勉強接見了羅斯。凱德，本來只打算敷衍一下對方。萬沒料到，羅斯。凱德在晉見的時候還帶著一個聰慧靈動的小女孩。

“那就是我。”提到這段掌故，凱麗巧笑嫣然，頗覺得意。淩軒卻很有些尷尬。

孝康帝一見凱麗，大為激賞，就像山珍海味吃膩了之後，吃吃野菜幹糧會覺得其味無窮一樣。他擁有太多嫻雅守禮的妃子美人，現在看到這天真活潑，帶著山野興味的少女，覺得自己早已沈寂的激情又被刺激了出來。

於是他滿口答應了羅斯。凱德的要求，不過有個條件，他要迎娶凱麗，“朕冊封你的女兒為麗妃。”孝康帝的話不容置疑，他以居高臨下的恩賜態度對羅斯。凱德下了道聖旨。

“我老爹當時就一口應承了。因為知道如果不答應，我們都回不了族裏了。”凱麗道，停了一會兒，她又笑道：“所以，按照名分，我是你的麗妃姨娘，軒哥哥。”她顯然很喜歡看到淩軒發窘的模樣。

“原來如此，怪不得秦令威秦大人認出了你。那麽你們是如何離開的呢？我父皇沒防著你們逃走嗎？”淩軒深深認識到練就一層厚臉皮在這種時候有多重要，他盡量面不改色。

“因為有碧絲，碧絲帶信給我哥哥。哥哥便讓神鷹來接我們回家了。”凱麗笑道：“我們門外的禁軍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可是他們防不到天上去。”

“原來如此。”淩軒覺得很神奇。“你哥哥劫走葉淩，也是用的同樣的法子。”

凱麗嘆了口氣：“我哥哥樣樣都好。可惜太自以為是，他以為施恩於葉淩，幫葉淩登上王位，葉淩就會把伊南山還給我們。”

永興國國王葉斌只有兩個兒子，葉淩和葉奇，他們不但是同母所生，更是雙胞胎的兄弟，因為幾乎同時降生。二十多年來，兩兄弟一直在爭論，誰是首先落地的那一個。一般來說，公認的說法是葉奇比葉淩先生下來一刻鐘，也就是沙漏中沙子落空一格的時間，剛夠以個人把口裏含著的茶咽下肚裏。葉淩從來不認為這麽短短的時間，就可以讓自己放棄繼承王位的權利。

但是包括皇叔葉謀全之內的怒濤族長老都支持葉奇。“我見過葉奇，他比葉淩要矮，而且沒有葉淩結實，他比葉淩瘦弱多了。”凱麗評論那兩個王子。

“你為何會見過他們？”淩軒覺得奇怪。

“因為永興和大渝開戰，凱林哥哥認為這是我們要回伊南的好時機。只要應用得當，在大渝和永興之間選擇一個對象，全力幫助他，我們就可以得到我們想要的。所以我和哥哥一起去過永興。”凱麗道。

“而你哥哥選擇了葉淩。”淩軒有些明白了。

“哥哥說，幫助弱者，才算施恩，葉奇和葉淩中間，葉淩的勢力較弱，所以我們該幫葉淩。”凱麗道。

“你哥哥真是文武全才。”淩軒由衷感嘆。

“可是老爹不同意，老爹說怒濤族是我們奪取我們家園的仇人，我們無論如何不該幫他們中的任何人。”凱麗繼續道：“不過老爹也不打算幫大渝。”凱麗似笑非笑地看著淩軒，意思是說：“原因你明白的。”淩軒只當沒看見。

“但是大哥在族中很有聲望，雖然老爹不同意，他還是帶著一千多戰士加入了葉淩的軍隊。”凱麗感到為難：“他一旦決定的事情，誰都無法讓他改變主意。”

“這的確很難辦。”淩軒也覺得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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