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鳳舞平原，陽光虛弱地透過厚重的雲層散落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原野寂靜無聲，一絲風都沒有。

淩軒與凱麗並馬立在營賬口。淩軒輕拍著胯下的坐騎，這匹白馬自從到達鳳舞平原預定的戰場後，就似乎一直在不安。凱麗擔心地望著淩軒道：“軒哥哥，馬兒不安，此戰可能會有危險。有時候，動物的直覺比人更可靠。”

淩軒搖頭道：“凱麗，如果在軍賬中，你這時候說這樣的話，是要被處斬的。”

凱麗很少見到淩軒態度如此嚴肅，但仍然堅持道：“可是這裏不是軍賬，而且我的確也感覺到危險，你看，所有的鳥獸都驚慌地逃走了，這是可怕的兇兆。”她美麗的大眼睛帶著憂戚之色：“軒哥哥，不如下令撤兵，和葉謀全另約戰期吧。”

“凱麗，我們不可能為了這種理由退兵。況且，我們不是也做了萬無一失的安排嗎？我本來最擔心你哥哥，不過現在可以放心了，不是嗎？”淩軒努力說得耐心，不想凱麗在戰前太緊張。其實每一個新兵士第一次上戰場都會緊張不安，何況凱麗只是個年輕姑娘，她雖然大膽，但想必還不太適應戰場的氣氛。

提到自己的哥哥，凱麗笑得有些壞心眼兒，她道：“這次要讓這驕傲自大的家夥吃點兒苦頭了。”她回過頭望著淩軒又問：“軒哥哥，我這樣做算不算出賣我哥哥？”

淩軒臉上的表情很有些淘氣：“你又不是第一次出賣哥哥，我不也被你出賣過一次嗎？現在輪到凱林了，一人一次，很是公平。放心吧，出賣哥哥是做妹妹的特權，哥哥通常不會介意，所以妹妹也大可不必太介意了。”淩軒認識凱麗這麽久，第一次在口舌上占據上風，看到凱麗目瞪口呆的模樣，覺得很是痛快。

傍晚的鳳舞平原忽然起了濃霧，濃霧阻隔了視線，令相距不過百步開外的人都相互看不見。葉淩站在自己精美的綢布大賬中，來回踱步，目光不時瞟向大賬的入口處，神情顯得有些焦急。

“王子殿下，”虎虎生氣的腳步聲中，一個威風凜凜的壯漢走進了大賬。

“凱林，怎麽樣了？”葉淩急迫地迎上去。

強壯的羅斯族首領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望著眼前這個有些心神不寧的王子，心中暗自嘀咕：“若論才能和氣度，這人似乎也不配做一國之主。不過葉奇只有更差些了。”凱林以俯視的眼光和心情看待著王子，不過表面上的態度還算尊重。

“葉王爺不肯再分兵給王子殿下指揮了，他要我們直接到主陣與大軍會合。”凱林把剛剛與葉謀全會面的結果如實告訴葉淩。

“豈有此理，不讓我參加軍務會議，又不肯再給我兵馬，分明是想在明天的會戰中要我好看。”葉淩氣得臉色發白：“父王病重，王叔又一心要扶助葉奇登上王位，凱林，我該怎麽辦？”

凱林平淡地回答王子六神無主的問話：“王子殿下，目前我們雖然只剩下不到一萬人馬，不過別忘了，你還有燕都四萬紅巾部隊的支持。只要明天的會戰中，我們能取得一些戰果，那麽回到燕都之後，葉王爺和長老們也不好太過偏袒葉奇。到時候，一切都有轉機。”

葉淩垂頭喪氣道：“戰果？我們這些殘兵敗將，能有什麽戰果？那淩軒可也不是好惹的。我看我們還是到王叔的主陣去吧。”

凱林心裏嘆氣，看上去驕傲的王子，實際卻是個經不起風浪的人，實在令人失望。凱林有點兒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王子殿下，若是現在與王爺會合，你以後就只能聽命於王爺了，而王爺是必不會支持你繼位的，殿下可是決心放棄了嗎？”

“我當然不想放棄，論才能，論氣度，論人品，葉奇哪一樣能和我比？”葉淩十分激動。“但是現在我無兵無權，不放棄又能如何？”

“王子殿下，你難道忘了，我們雖然沒了人馬，但是我們手中還有一支特殊的軍隊，這支軍隊比起任何人馬不但毫不遜色，而且更加有威力，憑借它們，我們一樣可以取勝。”凱林道。

“對呀，我幾乎忘了。”葉淩狂喜：“就讓王叔和長老們見識一下我軍的厲害吧。看看到底是葉奇還是我葉淩更有資格繼位。凱林，只要你幫我登上王位，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的。”

凱林平靜道：“我只要王子殿下答應過我的東西就足夠了。”

燈火通明的中軍大賬內，除了淩軒和凱麗外，沒有第三個人，多少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淩軒最後一次幫凱麗檢查她的裝備。

“你真的只要三百騎兵嗎？”淩軒的話問出口，自己發覺很可笑，同樣的話他已經問了三次了。

“是，三百夠了。”凱麗笑得很滿足，“不過，你要是打算給我更多的兵力，我也不反對，只是可能因為人馬太多，嚇跑了我哥哥，那你可就白忙一場了。”

淩軒見她笑容甜美，嬌美不可方物，心神一蕩，忍不住，湊到她臉頰上輕吻了一下，輕聲道：“能否引到你哥哥並不要緊，在我心裏，你可比他重要百倍。”

凱麗一驚，摸著淩軒吻過的臉頰，呆呆問道：“軒哥哥，你才剛說什麽？”

淩軒頗感不好意思，道：“我隨口亂講，你別放在心上。”

凱麗道：“我喜歡你隨口亂講的話，你再說一遍我聽。”淩軒微笑不語。

凱麗略覺失望，道：“軒哥哥，那我就走了，我若是被永興人抓了去，可再聽不到你說話了。”

淩軒明知她在撒嬌，仍忍不住一陣心驚，柔聲道：“凱麗，你要當心。記得不要太深入敵人的營地，千萬別受傷，早些回來，若是引不出你哥哥，咱們另想其它的法子，你千萬不可冒險。”

凱麗本來一直笑著點頭，聽到後來，也不笑了，只怔怔地瞧著淩軒，兩人這般四目交投，凝視良久。忽聽賬外傳來戰馬的嘶鳴，淩軒一驚，跳起來道：“你這就去吧，也該去了，小心些，我會來接應你的。”凱麗道：“是。”卻忽然跳起身，香唇在淩軒的左臉上微點了一下，轉身奔出賬外，奔到門口，又回身說道：“軒哥哥，我好歡喜啊！”這才疾風般奔了出去。

這一刻，淩軒忽然感覺平生從未經歷過的快樂，他癡癡站在大賬口，看見凱麗跳上戰馬，微側著頭，向自己示意告別，雙頰紅暈映著火炬的光輝，更加明艷動人。他聽見自己心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覆不停地說：“凱麗，我也好歡喜，好歡喜啊。”

秋天的晚風仿佛一只奮力掙紮的大手，努力想撕破由迷霧和黑暗織成的雙層屏障。

葉淩和凱林正在綢布大賬內討論明天的會戰，一個兵士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

“報，大事不好了，有敵人偷襲。”

葉淩變了臉色：“是大渝軍嗎？”

那兵士遲疑道：“好像不是，好像是葉王爺的部下。”

葉淩倒吸了口涼氣，慌張地問凱林：“定是王叔見我們沒有歸入他的大陣，心懷不滿，所以派人來偷襲我們，要置我們於死地，這可怎麽辦？”

凱林卻皺了眉道：“這不可能，葉王爺雖然不支持殿下，可也不會這麽陰狠，況且明天就是會戰的日子，王爺這麽做，對自己也沒什麽好處。”

葉淩道：“凱林兄，你不知道，王叔自己可能不會這麽做，可是他身邊的幾個長老都巴不得我死，王叔喜歡葉奇不喜歡我，多半就是這些老家夥攛掇的，搞不好，他們會瞞著王叔來偷襲我們。”

“是啊，凱林將軍。現在戰況緊急，你快拿個主意吧。”賬中其它的幾個葉淩手下的將軍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催促起凱林來了。

凱林走出營賬，發現迷霧中的營地內一片混亂，到處可見士兵驚恐的面孔，兵士們舉著槍，似乎準備抵禦襲擊，卻各自跑向不同的方向。人馬互相碰撞著，更加加劇了緊張的氣氛。

“去確認清楚，敵人到底從何方來襲？”凱林有些生氣。眼前的亂像更像是一群驚弓之鳥，自我暗示的結果，也許根本沒有敵人，或許只是個別士兵慌亂過度的反應。

但是這種想法眨眼間被否定，因為凱林看見營地的西南角有一道細細的火焰有秩序地緩緩延伸。本來在這種有霧的夜晚，普通人絕不可能察覺這道火焰的存在，但是凱林不同，他是神鷹的傳人，有著鷹一樣銳利的眼睛，他的目光是絕對可以透過濃霧的。

葉王爺的營地在東北方，西南方向的敵人只可能是來自大渝軍的營地。從那火焰的數量來看，敵人的人數也很有限。“偷營，挑起混亂，很像是那個大將軍的作為！”凱林笑著打了個呼哨，片刻之後，他騎上了奔馳的駿馬，帶著十多名剽悍的兵士向著營地的西南部，天空中山鷹也追隨著他。

很快他們發現了敵人的蹤影，這當然得益於神鷹般銳利的眼神。那些騎兵雖穿著永興紅巾部隊的服裝，但那些臉是不屬於永興人的。

“上”凱林毫不猶豫地發令。試圖指揮兵士各個擊破。

然而仿佛察覺到危險，那些騎兵開始瘋狂地撤退，凱林輕蔑地冷笑。“如果這兩三百個膽小鬼可以逃脫我的掌心，我還是羅斯族的凱林嗎？”

山鷹無聲地在天空中指引著方向，凱林和部下緊緊追蹤著敵手的行蹤。馬蹄聲在暗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忽然凱林坐下的馬，前蹄一閃，似乎被什麽東西絆倒了。“可惡！又中計了！”凱林瞬間明白了對方的陰謀，在騰空縱起的同時，看見自己身後的部下的馬匹也被紛紛絆倒，發出哀鳴。

“咚”地一聲，凱林落地的地方不是他想象中的平地，而是一個不大也不深的陷坑，本來這種深度絕不可能困住凱林。但坑中註滿了水，情況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凱林猝不及防，以笨拙的姿態在沒到他大腿根處的水中狠狠撲騰了兩下，才勉強反應過來，站直了身體。“既然落入圈套，只好先逃走了。”他恢覆鎮定後，第一件事就是打了個呼哨，召喚形影不離的神鷹。但非常奇怪，那只老鷹始終不見蹤跡。

他感到有些驚異，忽然火光一亮，眼前出現了兩個並排站立的男女，男的英俊，女子美麗，巨大的黑色的山鷹，正站在女子的肩頭，瞪著一雙圓眼珠一眨不眨地瞧著自己的主人，好像很是好奇。

“見異思遷的壞蛋！”凱林沖著那神鷹罵道。神鷹無辜地轉動著眼珠。

“哥哥，你罵誰？”凱麗笑瞇瞇地問自己的哥哥，凱林縱身跳出陷坑，瞪了眼凱麗道：“誰壞我的事，我就罵誰！”

“哥哥，我看你還是先換身衣服再罵也來得及。”凱麗樂呵呵地看著全身濕透的凱林轉頭對淩軒道：“軒哥哥，你為何在坑中放那麽深的水？你存心害死我凱林哥哥嗎？”

淩軒笑著配合凱麗：“我只讓他們放了一點點水，真的，只有膝蓋那麽深。我怎會知道凱林兄這麽怕水呢？你事先可沒告訴我。”

“算了算了，我中了你們的計，我認輸，可以了吧。”凱林大聲說道，“吃裏爬外的臭丫頭，過來！”凱林摟住凱麗，笑容中充滿了寵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