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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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秦令威再擡起頭,發現淩軒已經帶著眾兵將離開了,他身邊只剩下吳嘉一人。吳嘉問道:“秦兄,你是否怪大將軍太過狠心了?”

秦令威喃喃道:“陳貴或者罪有應得,梁都督其實還算是個好人。““好人?”吳嘉挑眉道:“身為三軍統領,卻沒有保境安民,守衛國土的勇氣,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稱武人,更加說不上是好人,大渝軍中不需要這樣的好人。”

秦令威無言以對,吳嘉輕嘆口氣,道:“秦兄,大將軍沒有逼迫陳貴和梁讚出城誘敵,使他們自己選擇的,是嗎?”

“是”秦令威道,“可是…”

吳嘉又道:“大將軍也曾阻止他們棄城而逃,是嗎?”

“是”秦令威有氣無力道:“可是…。”

吳嘉再道:“大將軍以三千兵馬,力敵蠻兵兩萬之眾,確保龍昌不失,保全了龍昌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是事實吧?”

“是”秦令威緩緩點頭。

“那麽你還責怪他什麽呢?”吳嘉問道“我?我不知道。”秦令威茫然。他或許可以說,大將軍不該明知敵兵將至,還設計將他們三人帶到龍昌;不該明明有退之計卻不說出來,聽憑陳貴和梁讚棄城而逃,去充當誘餌;更不該授意部下,只需依計誘敵,不必多管陳貴和梁讚的死活。可是他卻說不出口,因為自己也知道,這些都不是關鍵。正如吳嘉所說,是陳貴和梁讚自己選擇了那條死路。

“可是為什麽我會感到害怕呢?”,秦令威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分明還是那個溫和親切,笑容燦爛的青年,為什麽我在他面前會突然如此畏懼呢?如果他再不離開,我恐怕就會嚇得跪下來吧!難道是因為他身上皇者的氣勢嗎?可是這種氣勢存在一個並不是至尊者的人身上,是一件好事嗎?”

“秦兄,你覺得大將軍心狠,我卻覺得他還不夠狠呢!”吳嘉道:“你可知道,要大將軍擺脫束縛,做他應該做的事情,是多麽困難?雖然明知道是對的,但他做這樣的決定,也需要極大的勇氣。秦兄,你願意幫他嗎?”

秦令威又是一驚,“吳兄這是什麽意思?”

吳嘉微笑:“秦兄還不明白嗎?”

秦令威心頭大震,呆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此時已近中午,天空中高掛一輪紅日,遠遠地映在水中,將那一片清幽的水面照耀得流光溢彩,仿佛有無數顆寶石在跳躍一般。秦令威喃喃自語道:“世界上只有一個太陽,不該有第二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吳嘉道:“秦兄錯了,眼前不就有兩個太陽嗎?水中一個,天上一個,以秦兄的智慧,應該分得出哪一個是真太陽吧?你難道不期望那真正的太陽高掛天空,為萬民造福,為大地帶來生機嗎?”

秦令威明白吳嘉的話中包含的深意,他發覺自己內心掙紮不定。他是傳統上的貴族,他的夫人是皇後的親妹妹,他是真正的皇親,一直以來,他過著平靜庸碌的日子,即使心中對朝政國情有諸多不滿,但他基於明哲保身的原則,大多數時候裝作沒看見,只想自己修身養性,不造惡業,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量把事情辦好就是了。

雖然偶然他也曾有過這樣的困惑,“我就這樣過一生嗎?”但大多數時候,他甘於這樣平淡,信奉“難得糊塗”的格言,努力人雲亦雲,不願出頭多事。為官之道,為臣之道,他自覺已修煉到家了。他其實也不是固守教條傳統的人,可是這幾天之內,受到的沖擊太大,他身心也都感到虛弱無力,難以承受。

“吳兄,我眼神不好,遠一點兒的東西都不大看得清楚,真的分不出哪個太陽是真的。不過我倒聽說父子人倫,天地綱常,什麽時候也不可能顛倒過來,吳兄,你說是嗎?”雖然滿心困惑,秦令威依然決定恪守為臣子的立場。“無論如何,父子相爭,內亂一起,對大渝沒有任何好處。”這是他說服自己的理由。

吳嘉苦笑,似乎這世間所有的人都會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綱常倫理所困,大將軍本人如此,秦兄這個看上去有主見的人也是如此。“我一直希望大將軍做皇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希望大將軍最終與皇上決裂,難道錯了嗎?所有的大渝人,難道就應該聽任皇上為所欲為,而不能有所反抗嗎?難道僅僅因為現在的皇上是大將軍名義上的父親,大將軍就不能有任何不服從的舉動嗎?大渝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皇上,難道不該選擇一個象大將軍這樣胸懷仁愛,又有膽識氣魄的人嗎?”吳嘉為秦令威的態度感到難受。兩個人都心事重重,沒了當初喝茶聊天的閑情逸致。

微風輕起,楊柳依依,水面上波光粼粼,天空萬裏無雲。這本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淩軒在城外十裏長亭為秦令威餞行。

“秦大人,葉謀全的戰書已到,我軍不久就有一場大戰要打。可是國舅剛剛不幸罹難,梁都督又負傷在身,南方軍政無人掌管。我恐怕就不能奉旨回京為父皇祝壽了,還請秦大人代我向父皇請罪。”淩軒向秦令威舉杯敬酒。

秦令威微嘆了口氣,這冠冕堂皇的理由,連皇上恐怕也無法駁回,更何況自己。他勉強道:“大將軍為國征戰,何罪之有?皇上也只有嘉許的份,絕不會降罪。”

淩軒淡淡微笑,他道:“秦大人可奏明皇上,盡快派人來接管南方軍政,等他們一到,我也好交卸責任,回京拜謁。”

秦令威暗自搖頭,陳貴和梁讚一死一傷,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不知滿朝文武中是否還有人,吃了熊心豹膽,敢再來此接管軍政大權。這結果大將軍心中明明知道,嘴上卻還說得這麽漂亮,口是心非的本事真是令人嘆為觀止。他不由嘲弄地輕笑了一下,忽然發現淩軒的嘴角也含著一個俏皮的微笑,四目相視,兩人心照不宣,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酒過三巡,淩軒命人呈上一個紅木盒子,推到秦令威面前道:“區區薄禮,送給秦大人權做紀念。”

秦令威頗覺驚異,“難道淩軒竟也不能免俗,想用些俗物來收買我嗎?哼,若是這樣,可也太小看我秦某了!”他推開木盒道:“大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禮物我看還是免了吧。”

淩軒一笑道:“秦大人,先看看東西,再決定要不要,不好嗎?”

秦令威有些疑惑,打開木盒,赫然發現裏面是一對荒木鼓槌,手柄處紮著血紅的絲帶,已被磨得光亮照人,不知經過了多少人之手,敲擊過多少次。他心中忽然思潮翻湧,胸中豪情頓生,認出這正是城頭戰鼓的鼓槌。

淩軒道:“我聽過無數次戰鼓聲,唯有當日龍昌城的戰鼓最是豪情萬丈,秦大人,多謝你為我軍擊鼓助威,淩軒一生都會記得大人的鼓聲。這對鼓槌送給大人做個紀念吧,但願大人永遠記得龍昌城頭的戰鼓。”

秦令威仰頭看著淩軒,發現他的雙眸清亮如水,那眼中的真誠仿佛水中盛開的荷花,純凈潔白,不帶一絲雜質,“哦”秦令威察覺到自己內心正滋長著一種奇異的情愫,他慌忙移開目光,生怕自己深陷在那動人的真誠裏,卻看見吳嘉以誇耀的眼神望著自己。仿佛是在說:“如何,你分出哪個是那真正的太陽了嗎?”

“多謝大將軍!”秦令威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周圍任何人的目光。“我會永遠記得大將軍今日的話。”

一行人離開長亭,即將分手的時候,淩軒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對秦令威道:“還請秦大人代我稟上父皇,就說…”他猶豫了片刻道:“就說兒臣不孝,兒臣雖身在南方,心在東京,祝願我父皇春秋永駐,萬壽無疆。”他說得有些艱難,渾不似平日那麽從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秦令威看到他那完全不像皇上的年輕的臉孔上閃過一絲痛苦。

那一閃而過的痛苦卻深深地震撼了秦令威的心,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被眼前的青年所感動。“我一定會的。”他向淩軒深深行了一禮,轉過頭,又對吳嘉道:“吳兄,我剛剛看到了真正的太陽,我但願他有朝一日,升上天空,永不隕落,若能為此略盡綿薄,秦某深感榮幸。”

秦令威在孝康帝聖誕前三天回到東京城,晉見孝康帝,將此行始末經過一一陳述,孝康帝本來不見淩軒回來,心中已十分不快,聽罷秦令威之言,臉色更加陰沈,坐在寶座上,半天沒出聲。滿殿文武見此情景,內心懼怕,誰都不敢多言。秦令威雖早有準備,見此情景,也有些膽寒,不過還是硬著頭皮,又把淩軒的祝詞轉述了一番,並把淩軒的壽禮,一套由龍華最出名的工匠精工細作的二十四羅漢佛像也一並呈上,最後說:“大將軍說是不得已,才留在南方,臣臨走之時,大將軍還一再要臣代他向陛下謝罪。”

一旁淩鋼冷笑道:“什麽不得已,他這分明是抗旨,要造反了!”

孝康帝啪地一拍桌案,把淩剛嚇了一跳,孝康帝道:“別人能在前方打仗,你卻只會在這兒胡言亂語,莫非你要去打這一仗嗎?”

淩剛縮了頭不敢再多說話。孝康帝卻拿了那壽禮中的一尊小佛像看了又看,忽然“啪”地一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佛像跌落在地上,裂成了碎片,殿上群臣相顧失色,孝康帝卻哈哈大笑道:“軒兒是個好孩子,好得很哪。傳旨給震西王,要他替朕去前線好好慰勞慰勞朕的這個孝順兒子。”他雖然是笑著說話,不過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那話中咬牙切齒的恨意。秦令威聽得也不覺暗暗心寒:“這哪裏像父親對待兒子的態度?”

夜半,東京城,皇宮西面的小屋中,點起了巨大的蠟燭。所有窗戶和門的縫隙都被用厚布遮住,所以從外面看來,這裏和其他地方一樣黑暗。但屋內此刻其實亮如白晝。一位年輕的貴婦人坐在小屋正中略些破舊的長椅上,不過從她的儀態來看,卻仿佛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一樣。她很漂亮,周身都裝飾得十分精致,也許因為太精致的緣故,全身上下仿佛都包裝在一個漂亮的套子裏面。

兩個身穿內侍服色的中年男子恭敬地站在她兩側,其中一個有些發福的男子正用略顯尖利的聲音稟告著:“今天在朝會上,淩正峰雖然沒有大發雷霆,但肯定是已經動怒了。”

另一個矮瘦的男子道:“淩軒不奉旨回京,那兩個去接管軍政權利的大臣又一死一傷。孝康君臣嘴上不說,心裏也知道,淩軒多半是反了,最少也有不臣之心。不過暫時大渝朝廷拿淩軒沒辦法。”

聽到這裏,中間的貴婦微笑道:“這麽說來,我們的離間計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矮瘦的男人道:“應該是的。”

貴婦問:“你偷了淩正峰的金牌,他至今沒發覺嗎?”

矮瘦的男人笑道:“我忘了告訴公主了,那金牌可不是我偷的,是有人心甘情願送給我的。”

貴婦奇道:“哦?是怎麽回事?”

矮瘦的男人道:“那日我正想辦法如何盜取金牌,沒想到清文皇子淩峰就恰好把他老爹賜給他的金牌主動拿來送了給我。”

貴婦好奇道:“他送你金牌,有什麽企圖?”

矮瘦男人笑道:“他求我把淩正峰每日做過什麽事,讀過什麽書,和什麽妃子過夜都告訴他。”

貴婦笑道:“原來又是個眼裏盯著皇位的傻子。你說他和淩鋼,哪一個繼承皇位,對我們有利?”

矮瘦男人道:“兩個人都可以。只要不是淩軒就行了,原來我們可沒註意他,現在看來,我們當初太大意了。”

貴婦點頭道:“現在註意也不晚,我們正好給這場父子大戰加加油,無論結果是父親殺了兒子,還是兒子殺了父親,對我們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公主高見。”兩個不像男人的男人一起笑起來,夾雜著一個女子甜膩的笑聲,顯得十分詭異。笑聲之後,一切歸於寂寞,屋內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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