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的大將軍府第設置在龍昌城西一處幽靜的院落內。院內有流水潺潺，院中滿是綠柳，人們置身其中，還可以聞到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是一種極淡，但很清新的香氣。“這哪像大將軍府？分明是小姐的閨房。”許多將領第一次到這裏，聞到這香氣，驚詫之餘，心中都冒出這種想法。“不過也不奇怪，大將軍身邊不就是有位凱麗小姐嗎？這裏就是凱麗小姐選中的地方。”

想到凱麗，大夥兒都忍不住發出會心的微笑，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姑娘多半是大將軍的克星轉世，她每一次有理無理的要求，都得到了大將軍的滿足，這整個大軍中敢於直接對抗大將軍權威的，也只有她了。

淩軒幾乎從來不發火，也很少責罰任何人，對所有部下包括普通兵士都很親切有禮，可是不知為什麽，大家在對他愛戴的同時卻都有些畏懼他，沒人敢在他面前亂說亂動。只除了凱麗，也因此大夥兒私下對凱麗很是佩服。

此刻小院正廳中安放著三、四張圓桌，桌子上擺著些點心和幹果。淩軒和他手下的將軍們散坐在園桌旁，每人手邊都有杯熱騰騰的新茶。這種茶會，淩軒和眾將第一次被凱麗拖來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習慣，甚至覺得有些可笑。仿佛自己這群人一下子都成了茶園子裏的茶客，聊天喝茶，完全沒了軍中上下尊卑之別。

“有何不妥，難道一定要別人見了你就下跪行禮，畢恭畢敬才好嗎？你坐著的時候，別人必得站著，你說月亮是圓的，別人絕不能說是彎的，才算是有大將軍的威儀嗎？”凱麗對淩軒的質疑不以為然，她操辦了這茶會，自覺有道理：“打仗的時候你是大將軍，他們是你的部屬，平日裏，大家不可以像朋友一樣交往嗎？”

淩軒覺得凱麗說的有理，自己以往的確是太拘泥於禮法了，以至於諸將似乎都有些怕自己。“我以往所以怕父皇，大概也是因為禮儀的約束吧。其實如果父皇能像平常人家的父母那樣，和孩子同桌吃飯，談談說說，不那麽高高在上，或許我不會那麽怕他。人生來未必就有高低等級之分，貴族與平民，將軍與部屬，父母和孩子，如果都可以平等相待，少些禮貌規矩，多些真心真意，或許就不會那麽生分了。”淩軒想到這兒，覺得心裏有一個角很難受，忙轉了念頭，對凱麗道：“說得也是，我大哥柳毅，也最不喜歡繁文縟節，你二人若是見了面，肯定合得來。”頓了頓他又笑道：“要大家坐在一起聊天，這主意是不錯。不過最好能把果點換成燒肉，把清茶換成美酒，龍昌城的特產醉八仙，我想所有人都會喜歡的。”基於對部下將士的了解，他本來還想說：“若是再有美女作陪，那就更好了。”不過話到嘴邊卻沒出口，凱麗的個性他已見識過多次，可不想挑起無謂的爭端。

沒想到凱麗卻連他前面的提議都不同意：“絕對不行，誰要是敢在我的大廳裏喝酒吃肉，我絕不饒他。”

淩軒奇道：“這裏好像是大將軍府第，這是我的大廳。”

凱麗毫不示弱：“你的就是我的，這房子我花了整整三天功夫才布置好，大廳周圍的墻隔子裏都種著我從南山帶來的蘭草，你要是敢弄些臭酒爛肉來熏臟了的話，我這輩子不再睬你。”

“好吧，就算這是你的大廳，不過我偶然想喝點兒酒，吃吃肉也不行嗎？”淩軒問，“當然可以，你可以去小花廳喝酒吃肉。但是記得回大廳之前，一定要先漱口。”凱麗回答得很幹脆。在愛好整潔這一點上，凱麗看來和普天下所有女子是一樣的，而且更加偏執。

淩軒苦笑搖頭，預料自己今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好過，一碰上凱麗，自己總是沒什麽特別好的辦法。他心中不由大發感嘆：“人生真是難得自由，你得到一件東西，必然會失去一樣東西。比如你多了一個美麗可愛的妹妹，應該算好事，但是你要想做好哥哥，就得忍受她的調皮任性，諸多怪癖，這一得一失，是好是壞可難說的很。”不過他還是決定把好哥哥的角色扮演到底，因為凱麗雖然調皮任性有時又很無禮，但是真的很可愛，看到她讓淩軒感到快樂。

所以淩軒他們這些武將在這鋪陳別致，散發著淡淡蘭草幽香的大廳內，只能喝喝溫吞吞的新茶，品品剛出爐的甜點，吃吃新鮮的水果，這多少感覺有點兒怪。不過經過了第一次之後，大家也就習慣了。畢竟在喝茶聊天時，討論軍情政務，比在氣氛嚴肅，等級森嚴的軍賬內，要舒服很多。

對於目前大將軍與朝廷的關系，雖然沒有人明確地說出來，但軍中上下都多少有些了解，態度也十分明確。以鄧梁為首的大多數將領出身平民，根本就沒有多少對皇上和朝廷忠誠的概念，一直以來，他們的忠誠只是對大將軍個人的，所以此事對他們基本上沒有影響。“當初在嘉陵整軍，大將軍一定想不到今天這種局面。世事難料啊，當初大將軍只是為了整頓軍中秩序，激勵將士的鬥志，現在看來倒像是有預謀一樣。幸好如此，否則若是軍中還充斥著貴族子弟將領，大將軍今天又豈能如此輕易地掌控全軍？”這是吳嘉的想法，不過他是不會說出來的。

岳至勇也有很明確的想法：“只要大將軍能打退蠻人，皇上怎麽想，並不重要，勝利和覆仇才是第一等大事。”

只有遠在福順的方勁在得知事情大概後，感覺略有些矛盾，他一直是個忠實的臣子。所以剛聽到傳聞的時候，他有一刻弄不清楚自己今後該效忠這皇家父子中的哪一個，父親還是兒子？論感情，他當然傾向淩軒，但若論禮法，似乎應該聽命於皇上。不過稍稍猶豫之後，最後還是感情戰勝了理智。

畢竟淩軒雖然沒有奉旨回京，可是理由很充分，這不該算是反叛吧。“父子總是父子，偶然意見不合，將來解釋清楚了，也就沒事了。”方勁自我安慰，雖然他自己也不大相信，不過他情願用這個理由來敷衍禮法上要求的對皇上的忠誠。下意識裏，他還有另一個想法：“大將軍是所有皇子中最值得擁戴的，如果將來能繼承皇位的話，對皇室也是有好處的，對他忠誠可也不能算對皇家不忠。”他這種想法代表了一些迷戀皇室的將士的心理。對於忠君思想濃厚的人來說，皇室中出現明主是他們一生的期望，“好像久旱的大地期望甘霖一樣”淩軒剛好給了他們一個希望。

吳嘉如果知道方勁這個念頭，一定會感嘆這世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被血統和效忠皇室的念頭所蒙蔽的愚人？連方勁這樣剛毅正直的將領也不能幸免。吳嘉也看好淩軒，不過他和方勁的區別在於，他不會去迷戀淩軒的出身血統，他只把淩軒的出身當成一個有用的資源，如果將來有一天真的發現淩軒並不是什麽龍鳳種，吳嘉只會想怎樣去消除不利影響。但是如果今後淩軒並沒有比自己的父皇表現更好的話，甚至只是好一點兒，而沒有達到吳嘉所期望的那樣的話，即使淩軒是最正宗的皇統傳人，吳嘉也毫不懷疑自己會棄他而去。不過目前吳嘉沒發現任何這種跡象，他對淩軒的信心每一天都在增長，這青年時常讓他感到驚喜，“他的思想每一天都在成長。”

總的來說，一切和以往沒有太多不同，只是所有人都隱約感覺現在的南方真正是“天高皇帝遠。”了。

方勁此時已經順利取下了平梁和福順兩郡，雖然進軍的速度不是太快，但是方勁穩健紮實的優點卻在進軍中得到體現。他與淩軒分手時，淩軒曾給了他一些寫滿了用兵建議的紙張，不過淩軒了解作戰實際的覆雜性，因此臨行時對方勁說：“方將軍，這些建議只能做參考之用，實際用兵方略還需你自己主張，你可以臨機決斷，不必事事呈報了。”

如果淩軒不說這句話，做為毫不含糊的忠臣，方勁絕對會嚴格按照淩軒的建議去用兵，而且出於對淩軒用兵能力的信任，也不會對淩軒的建議有任何懷疑。不過既然淩軒自己都這麽說了，方勁也就不會偷懶，他最終沒有按照淩軒的建議去做。結果是他以最少的傷亡取得了勝利，代價就是他花費了太多的時間。

方勁帶兵到達平梁城下不久，就收到了大將軍敕令。於是他派人四處張貼布告，散發大將軍敕令。每天照例與平梁城的守軍交戰後，便將寫有敕令內容的布告發給對方那些被捕的兵卒，並放他們回到城內。這樣堅持了將近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來，方勁在釋放回去的幾百個俘虜中，混入了十幾個自己軍中的探子。他們混進敵方的軍營，鼓噪煽動，由於守軍本身秩序混亂，很多兵士是剛剛被臨時強征來的，所以方勁的計謀始終沒被發覺。最終混入守軍的十幾個探子成功地組織了一次突襲，在一天晚上，與平梁城內的部分守軍兵卒和百姓合作，把負責守城的將領殺了，打開了城門。

方勁可說是罕有的端方君子，他居然也使用了類似陰謀詭計的手段來攻城，收到捷報後，淩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最終理解這是因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

接下來的福順之戰，更加充分顯示了方勁是一個多麽有耐心的將軍。福順的守將一直嚴格約束部下，絕不輕易出城交戰，這讓方勁在平梁城的妙計沒法再用。於是方勁在福順城下駐紮了超過兩個月，他仿佛對對手毫無辦法，每日除了派兵在城下大罵之外，偶然派兵攻城也總是被守城兵將所擊退。城內的守軍倍受鼓舞，認為方勁久攻不下，糧草接濟不上，到了冬天只能退兵。沒想到恰在此時，發現城內的水源枯竭了。原來方勁派人在福順城外派兵秘密挖掘，經過兩個多月終於找到了流經福順城的地下河的通道，截流了水源。最終福順城內的守軍不得不認輸投降。

淩軒收到戰報時，正是茶會的時間，他看完戰報笑道：“方大哥真是高手，這一仗，一兵一卒都沒損傷。”不過笑容裏卻有些調侃的味道。

旁邊的鄧梁有不同看法：“他這種慢性子，真能把人急死，要是兩個月還找不到水源，他難道要再花兩個月嗎？”現在大家習慣了茶會氣氛，所以說話也比較隨意。

吳嘉也道：“方將軍這一路軍的糧草耗得太多了。”他因為關註這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

岳至勇笑道：“不過打這麽大的勝仗，卻不損一兵一將，的確也很難得。”

大家一致同意岳至勇的說法，不過最後都覺得以後萬萬不能再讓方勁去擔當攻擊任務了，“他的性子用於守城，那就是萬無一失的。”鄧梁做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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