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關燈
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上前和喬翼寒暄,雲寄桑望向甲板上的那個少女。她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容貌很清秀,雙手則略顯粗糙,是那種洞庭湖上最平凡的漁家女子。雲寄桑見她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知道她已無大礙,這才放心。正在這時,那少女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雙眼。她朦朧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游走,當她看到雲寄桑正盯著自己時,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雙手無力地擡起,緩緩伸出食指指向側方,然後雙手握拳,右拳打一下左拳。左拳不動,右拳向上翻開手掌。望著雲寄桑的目中盡是詢問之意。

雲寄桑一楞,想起剛才喬翼稱呼她啞妹,心下了然,面帶微笑,右手伸出拇指輕輕繞了一圈。

啞妹的臉上露出欣慰之意,緩緩閉上了雙眼。

“雲大哥,你在做什麽呀?”方慧汀在他耳邊悄聲問。

“我在打手語,告訴她喬大俠已經平安。你沒發現麽,這位姑娘是個聾啞人。”他盡量低聲地回答。

“啊,她真可憐……”

雲寄桑沒有說什麽。其實,他並不以為生為聾啞人有什麽可憐。他最喜歡的一位師叔和他的妻子便是聾啞之人,他曾經和他們夫婦一起生活了半年多,那是一段寂靜而奇妙的時光。從那個時候起,他便明白,表達自己心意的方法是那樣的多,而語言,不過是其中最虛偽的一種。

另一邊傳來班戚虎粗豪地笑聲:“老喬,認識你這麽久,還是頭一次知道你水中的功夫這麽好!幹脆,你也在我的三十六塢入夥得了!”

喬翼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雲寄桑卻知道剛才喬翼之所以能救下啞妹,靠的卻並不是出眾的水性。他在空中用輕功徘徊那一瞬,已經認準了啞妹的水中位置,然後趁勢沖入水中,將啞妹拉至水底。水面的風浪雖大,但水底的水勢卻要平緩得多。他只要屏息運功,就近找個礁石攀上即可。

這辦法雖然看似簡單,可要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想出來卻難能可貴。膽氣稍弱之人更不敢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從那懸崖上一躍而下。最難得的,是他冒生命危險所救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漁家女子而已。看來大俠之名,這位三湘一鶴果然當之無愧。

“各位,我們就要靠岸了!”胡靖庵在一邊朗聲道。

雲寄桑回頭一看,果然,渡船正在緩緩靠向岸邊。幾個男女正等在那裏。

“阿彌托佛!喬施主吉人天相,平安歸來,老衲不勝之喜!”一個身披棕色袈裟,年過半百的老僧高宣佛號。雖然口中說不勝之喜,可他的臉上卻一點喜氣都沒有,雙眉緊鎖,眼角下垂,一臉苦相,耳朵上掛著一對沈甸甸的金環,將耳垂拉得長長的,整張臉平添了幾分佛氣。不用說,那自然是少林的苦禪大師了。

他身邊一個身著錦服,抱著一個酒壇的的胖子咧嘴笑道:“我說老禿,你就別一口一個喜字了,看看你眼角眉梢的那股子幽怨風情,不是糟盡人呢麽?”

方慧汀聽了他的話,忍不住抿嘴一笑。

懶洋洋的女音自她耳邊響起:“我說胖子,幾年不見,你這張肥嘴可是越發的陰毒了……”

雲寄桑見卓安婕和這胖子相識,心中便想此人定是那位洛陽大豪金大鐘了。這個酒徒和卓安婕相識多年,同是酒中知己。只是沒有想到這以豪爽聞名天下的洛陽大豪竟然會是如此口舌刁毒之人。

金大鐘一見卓安婕,頓時大喜,渾身肥肉都笑得顫了起來:“阿哈!是小卓!好久沒和你鬥酒了!來!來!這回咱們可要好好喝兩杯!這起霸山莊裏別的沒有,好酒倒著實不少。包你不虛此行!”

“你少丟人現眼了,可別兩杯酒下肚,忘了自己來幹什麽的!”卓安婕笑道,輕輕一縱,上了岸。

“你放心,放心!胖子喝酒,從來不誤正事兒,這不,還有兩位雪雷幫的大高手在這裏,別說是雌雄香煞,就是整窩的香煞都到了起霸山莊,也叫他們有來無回!”說著,他擠著眼睛朝一邊努了努嘴。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身著藍色長袍,容貌平庸,神情木訥,除了肋下那柄古意森然的長劍外,一無顯眼之處。女的卻雪膚櫻肌,明艷不可方物。尤其是顧盼間微笑時風姿,更是動人心魄。

方慧汀定定地望著這對夫婦,眼中露出傾慕的神色。

雲寄桑望著他們,心想:他們一定就是任自凝和容小盈了,難怪阿汀用這種眼神看他們。想必每個人都希望象他們一樣,能夠擁有那樣驚天動地的愛情吧?

雷霆劍和雪蘭玉女的相愛,本就是江湖少年男女心目中最憧憬的情緣。容小盈為了要嫁給任自凝,違抗父命,先後三次出逃,最後竟絕食半月,以死相逼。後來她被其父封住穴道強行送去成親,當時還是默默無名的任自凝單人只劍闖入禮堂,怒鬥包括容父在內的十餘名高手,身負重傷之下,終於救走心上人。兩人相伴,游劍千裏。一邊行俠,一邊逃避容家的追殺。歷經幾番坎坷,創立了雪雷幫,在軒轅臺試劍大會上,任自凝一劍服群雄,奪得劍豪稱號,在數千江湖英雄的眾目睽睽前與容小盈結為夫婦,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段傳奇的愛情,不知羨煞了天下間多少的癡男怨女。

不過,雲寄桑最註意地不是他們,而是站在這些人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少年。他仿佛是特意與其他人保持著距離,雖然眾人彼此都在親熱的攀談,稱頌著喬翼剛才奮勇救人的舉動。但獨有他,冷冷地註視著眼前的洞庭湖,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若無睹。那孤傲之氣,甚至在十丈之外的雲寄桑也可以輕易地感受得到。

“路洲薛昊……”雲寄桑輕輕地吐出了這幾個字,不易察覺地笑了。他認識這個年輕人,一年前,他剛出道的時候。在長安城內剛好碰到這個冷傲的少年。當時薛昊為了一個被踏傷的小乞丐,削掉了縱馬的武林名門西門家的長公子西門朗的雙耳。雲寄桑並不讚同他這種狠辣的懲罰方式,但對他不畏豪強,為弱者抱不平的風骨則十分欣賞。事後,薛昊遭西門家追殺,是他從中巧妙周旋,化解了這短仇怨。兩人也由此相識。

不經意地,薛昊的目光轉向登岸的人。當他看到雲寄桑時,雙眉一揚,目光中露出一絲暖意。雖然稱不上喜悅,不過就他的個性來講,已經是極為難得了。

胡靖庵在前引路,眾人踏著濃濃的暮色向山莊走去。

整個起霸山莊圍繞島中一個小湖建成。規模並不宏偉,庭臺樓閣均設計得小巧精致,古意盎然。屋宇間遍植榆、桑,松、槐、以及梨、棗、桃、李、梅、杏、桐、林檎、枇杷、橙、石榴等果樹。雲寄桑一向愛樹,見了這許多樹木,心情不由為之一振。方慧汀眼尖,看他臉色,問道:“雲大哥,你喜歡這山莊?”

雲寄桑欣然道:“不錯,這山莊內的木石構造極為精致合理,深合《畫論》中所說的‘先立賓主之位,決定遠近之形’的道理。你看,它以山水為骨幹,以那個小湖為中心,取巒向,分石脈。其屋宇、裝折、門宙、墻垣、鋪地、掇山、選石、借景,無不恰到好處,如此匠心,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方慧汀點頭表示讚同他的話,又喃喃道:“這麽漂亮的莊子,也不知道是誰設計出來的,要是能請他到驪府去就好了……”

胡靖庵回頭笑道:“這可要讓姑娘失望了,這莊子麽,是我們的少夫人當年親手設計的。驪府面子再大,總不能把我們的少奶奶也招了去……”

陸邊奇道:“這莊子居然是少夫人設計的?我來了這麽多次,居然不知道。”

胡靖庵嘆道:“七年前莊主大興土木,翻修了整個山莊。當時便是少夫人親自構思繪圖,當時所有的工匠師父見了,沒有不讚不絕口的。可惜大少爺英年早逝,這些年可苦了她了……”

顧中南突然插口道:“少夫人的病近來好些了麽?”

胡靖庵道:“服了顧先生的藥,好多了,只是半夜還常咳嗽……”

顧中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雲寄桑沒想到鐵鴻來的長子竟然早喪,心中微感詫異,隨即又不禁為這位多才多藝的少夫人暗暗嘆息。

卓安婕慢慢解下黃色的葫蘆,拔開塞子,痛飲了一口,然後舉袖抹去唇邊酒漬,輕輕呵了一口氣。雲寄桑看她目中微露黯然之色,卻不知她想起了什麽。

說話間已到了主宅,這一次卻沒有人迎接,只是一個年邁的老家奴在大門前候著,見他們來了,忙進去通報了。班戚虎納悶地問道:“我說老胡,這莊子裏的人怎麽好像少了?”

“不錯,現在莊子裏的人手比平時要少了七成,除了一些精幹的老人,大都隨二公子去武昌避難去了。再說,以他們的身手,這個時候也幫不了多大忙……”胡靖庵淡淡道,伸手向內一引,道:“請,少夫人正在恭候各位大駕……”

眾人面面相覷,沒想到二公子竟然臨危避走,這諾大的起霸山莊現在竟然由一個女子當家做主了。

喬翼見眾人神色古怪,曬然一笑,領先而行。

雲寄桑和卓安婕走在最後,他見卓安婕神色鎮定,便低聲問道:“師姐,你知道這位少夫人的來歷麽?”

卓安婕淡淡道:“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知道?你對所有女人的事都這麽有興致麽?”說完,不再理睬他,徑自走進去了。

雲寄桑微微一楞後,一個人慢慢地走進客廳。這時眾人都已坐好,他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正覺尷尬時,任自凝自身後拉出一張椅子,擺在了身邊。他忙過去坐下,微微點頭向任自凝致謝。任自凝報以木拙地一笑。他知道這位雪雷幫的幫主一向不善言詞,也不以為意,很快地掃視了一圈,廳內發現有兩個人未曾見過。一位是三十餘歲的少婦,身著重孝,容貌清秀,只是臉色帶著種病態的蒼白。此刻她正坐在主位上,聽著胡靖庵一一介紹眾人的身份。

另外一人身披黑袍,他的全身,包括手,臉藏在黑袍的陰影中,看不清真實面容,整個人透出一絲陰森詭異的氣息。

雲寄桑正在猜想這人的身份時,胡靖庵正好已經介紹到他:“各位,這位便是辰州言家的護法高手言森,他也是應莊主之邀而來的。”

眾人聽了,神色都是一凜。辰州言家以趕屍起家,所擅長的僵屍功是武林中最詭異的武功之一。不過言家弟子一向行蹤詭秘,與江湖中人少有來往,不知如何與鐵鴻來攀上了交情?

言森見介紹到了自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卻並不言語。

轉眼間眾人寒暄已畢,大廳內一時靜了下來,等待作為主人的少夫人發話。

靜默了片刻,那位少夫人才低聲道:“家翁新喪,未亡人心中不安,加之偶感風寒,舊恙之下,身體不適。莊子裏的事還是胡總管來操辦吧……”說完,緩緩起身,走到顧中南面前,福了一福道:“多謝先生上次的再生之恩……”然後,在丫鬟的陪伴下,進了後堂。

見這情景,眾人又是一楞。

胡靖庵拱手苦笑道:“少夫人一向不喜見客,禮數不周之處,各位不要見怪。”

容小盈淺笑道:“這是什麽話,我們這些人和鐵莊主是什麽交情。胡總管你太多慮了……”她不僅貌美如花,連聲音也甚是明爽動人。

胡靖庵神色一松:“如此靖庵就放心了。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知各位,剛才我去接卓女俠她們時,已經發現了本莊失蹤的渡船。冷堡主和白蒲道長都已遭人碎屍奪頭,雙雙遇害,雌雄香煞只怕已經到了……”

大廳內一片靜寂。

“這雌雄香煞究竟和冷堡主他們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作出此等慘無人道之事?”喬翼沈聲道。

“不止是冷堡主,似乎所有遭他們殺害的武林中人個個都是如此下場……”陸邊在一邊道。

雲寄桑望向胡靖庵:“胡總管,你知道自從雌雄香煞出現江湖來,遇害的都是什麽人?”

“這個麽,除了冷堡主的愛女和一些手下,還有武當的幾位俗家弟子,此外,苦禪大師的愛徒也遇害了。還有什麽人,我也不清楚了……”

“還有我的幹兒子!奶奶的狗屁雌雄香煞,要是讓老子逮住,一定剝光了他們裝在籠子裏游街三日!”金大鐘嚷道。

卓安婕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雲寄桑心中黯然,這位師姐對他從來沒有這種親昵的神情,總是和他若即若離地保持著距離。她總是象處身雲霧之中,讓他琢磨不透。

“雲少俠,剛才你問胡總管的問題,不知有何深意?”容小盈用輕快的聲音問道。

“啊……,是這樣,我在猜想兇手的目的。各位不知註意沒有,兇手有意挑選冷堡主他們的親友和門人弟子來行兇,然後再向鐵莊主投貼,好將他要殺之人引到起霸山莊來。”

此話一出,廳內人人變色。

“這是何故?雌雄香煞如果要殺我們,分開下手不是容易得多?”陸邊變色道。

雲寄桑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原因不外乎幾個。一,他要殺之人所在的門派實力雄厚,他難以下手。象白蒲道長,終日在武當解劍巖和武當七老修劍。要殺他只能上武當山去,那就要冒極大的風險。所以只能將他引出。其二,他要殺的人行蹤不定,難以找到……”說著,他瞄了卓安婕一眼,“其三,起霸山莊對他有特別的意義,所以他選在這裏行兇……”

“雲少俠所謂特別的意義,所指為何?”胡靖庵驚問。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許這裏發生了什麽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事,也許藏著什麽特別之物,也許……他們對這裏的一切,都非常的熟悉……”說道“非常的熟悉”時,他的聲音變得低微起來。

“當啷!”班戚虎的手微微一顫,茶盞的杯蓋發出輕響。

靜默了一陣,胡靖庵強笑道:“今天就到這裏吧。我已經替各位安排好住處,就請各位早些安息,有什麽事,明天再商量吧……”

眾人聽了,也只得起身告辭,紛紛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雲寄桑出了大廳,放眼望去,只見整個起霸山莊不知何時,已經籠罩在沈沈的夜霧中。騰起的霧氣撲面而來,轉眼間便將他的臉打濕了。

“胡總管,山莊內總是起這樣的霧麽?”他問道。

“不是,但寒露這幾天的夜間和黎明卻一向霧氣濃重,過幾天到了寒露的時候,一丈之外,就是舉著火把,也不能見人。”胡靖庵解釋道。

突然,雲寄桑看見一個身披袈裟的高大身影離開眾人,向島北斷崖方向行去。

“那不是苦禪大師麽?他怎麽一個人走了?”他詫異地道。

“啊,是。大師和我們莊主是生前至交。這才到斷崖上的靈堂裏為莊主頌經,超度莊主的英靈……”

“是這樣……”

雲寄桑輕輕籲了一口氣,望著眾人的身影一一在濃濃的霧氣中隱沒。一陣急風吹來,他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

胡靖庵擡頭望著沈沈的天色,喃喃道:“暴風雨要來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呢喃的往生咒在昏黃的靈堂中低低地回響著。

搖曳的燭光中,苦禪大師雙手攢動長長的念珠,雙唇翕合。一遍又一遍重覆著低沈的咒語。巨大的黑色棺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雪白的紗縵在淒厲的吹拂下狂舞著,仿佛被這佛咒註入了靈氣,活了過來。

風聲越來越急,頌經聲卻越來越小。

終於,苦禪大師停了下來,漫步來到棺槨邊,一言不發盯了它好久,才喃喃道:“善哉,善哉,鐵施主,你不知道老衲有多羨慕你,因為你終於從當年的那場冤孽中解脫出去了,而我,唉……”

這一瞬間,他蒼老的面龐顯得那樣的陰郁而無助。

隱約地,急急的風聲中透出幾聲女子輕盈的笑聲。

“什麽人!”苦禪猛地轉身。

一陣濃郁的香氣伴隨著難以忍受的腐臭味道在靈堂內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紅葉樹,杜鵑鳥,羅衫淩亂了。相思花,薄命草,明朝再相邀……”縹緲的歌聲如泣如訴,在濃濃的夜霧中出沒。

“你……你……”苦禪大師渾身顫抖,語不成聲,“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死了……”

“青湳,他說你死了呢……”那是一個溫和的男人聲音。

突然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苦禪大師恐懼的眼神。

霹靂般的雷聲中,一只塗著厚厚脂粉的手輕輕推開了靈堂的雕花菱門。

“嘩啦……”苦禪大師手中的念珠雨一般灑落滿地。

朦朧間,雲寄桑發現自己在一片荒野中蹣跚地走著,走著。

到處都是迷茫的霧氣。

他感到害怕,大聲呼喚著雙親的名字。

然後,他看到一個人彎著腰,在一棵樹下鏟著什麽。

他走了過去,看到一張熟悉而憂郁的臉。

“爹,你在做什麽?”稚嫩的童音在問。

“種樹……”低沈的回答。

“為什麽要在這裏種樹呢?”

他的父親沒有再說話,一下又一下地鏟著土。

黑色的泥土沙沙地在空中飛舞著。

大片大片的紅葉從空中落了下來。越級越高,越積越高……

不知什麽時候,父親已經不見了。

他緩緩走向那堆紅葉。

風將一片片紅葉吹起,露出了下面的一張雙目緊閉的蒼白面孔。

那是卓安婕的臉。

他忙俯下身去,大聲喚她的名字。

卓安婕的秀目猛地嚇大,呆滯的聲音從她的唇中吐出:“起煞了……”

“啊!——”他驚叫著醒了過來,然後意識到自己還躺在床上。擡起頭,窗外已是天色微明。他搖了搖頭,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做這樣一個夢。很小的時候,他經常會做那個父親種樹的夢。每次做時,都會從半夜驚醒,然後盯著屋頂直到天明也不敢再睡。拜師後,那個夢已經漸漸不做了。今天,他又舊夢重溫,而且又增添了新的恐懼。

他並不喜歡起霸山莊。不知為什麽,自從登上這山莊的第一步起,他便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不安,每個人似乎都是抱著某些目的來這裏的。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秘氣息正籠罩著整個山莊。他總是感覺到,似乎將要發生某種淒厲的悲劇……

推開窗子,清新的晨霧中撲面而來。他長長伸了個懶腰,心情好了一點,便出了屋。看看天色,應該是卯正。想了想,便漫步向莊北走去。轉過幾個屋子,踏上了一條青石小道,向朦朧的晨霧中蜿蜒而去。走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聽到前面有談笑聲隱約傳來,好奇之下,循音而去。卻見不遠的樹蔭下,顧中南和方慧汀這一老一少,正彎著腰,在地上起勁地撿著什麽。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走了過去。

兩個人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他,都有些不好意思。顧中南一向顯得老成持重,卻被這個名義上的師弟撞到和小孩子泡在一起,難免尷尬。方慧汀則是因為在地上趴得太久太專註,弄得滿臉滿衣的泥土,臟得象只小花狗。

“是雲賢弟啊,方姑娘是在幫我采草藥……”顧中南恢覆過來,解釋道。

方慧汀也興奮地道:“是啊,雲大哥,我們采了不少草藥呢,你看,這是紅馬桑,這個是墨香,這個是鐵梳子,好玩吧?這個更有趣,叫露水一顆珠……”

看著顧中南在一邊撚須微笑,便知道這個可愛的女孩著實跟他學了不少東西。

“你們采了多久了?”他問方慧汀道。

“大半個時辰了,看,有這麽多!”她誇張地舉起一只裝得滿滿地大籮筐。

雲寄桑忍住笑又問顧中南:“起霸山莊盛產草藥麽?”

“那倒不是,這些草藥,大都是我讓鐵莊主種的……”看著雲寄桑詫異的樣子,顧中南解釋道,“少夫人的病經常會需要的新采的草藥,雖然岳陽的藥店稱得上應有盡有,但再藥店賣的畢竟不如自家種的新鮮,所以我才讓鐵莊主在這莊內遍植草藥,以備不時之需。”

“那也不用顧先生親自來采藥麽,讓莊裏的人幫著做好了……”雲寄桑笑道。

“寄桑此言差矣,采藥可不是小道,有些中草藥,如鈴蘭,不可過量采集,久貯便易失效。采集地上部份看要留根,一般要采大留小,采密留稀,如此種種,那些外行人如何曉得。”顧中南不以為然地道,“裝錯了藥,把禁忌之藥混裝在一起,更是危險。所謂丁香莫與郁金見,牙硝難合荊三棱;川烏草烏不順犀,人參最怕五靈脂;又所謂……”他平時一副沈默寡言地樣子,一談起中藥來,頓時滔滔不絕起來。

雲寄桑見了,忙岔開話題道:“寄桑知道了,我看你們繼續采吧,我到別處轉轉……”

“我們正好采得也差不多了,要離開呢,對了,顧先生說要去莊北崖上采一種紅芽草,最是好看不過,你陪我們去好了……”不由分說,拉著他的手就象莊北走去。

被她柔軟的小手這樣拉著,雲寄桑頗為尷尬。但看著她漫無心機的樣子,又覺得這樣掙開反倒落了痕跡,無奈下只得由她去了。

顧中南看著他們的年輕的背影,微笑著搖了搖頭,提起藥箱跟在了後面。

沒走幾步,正撞見卓安婕背著長劍,提著酒葫蘆,洋洋灑灑地從迎面的霧氣中走了過來。看到他們,先是一楞,隨即唇邊泛出一抹笑意。

雲寄桑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撞到她,望了望方慧汀拉著自己的手,心中暗驚,忙道:“師姐……”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方慧汀已經在一邊叫道:“卓姐姐,你也陪阿汀去崖上采藥吧?我和雲大哥都去,還有顧先生……”

卓安婕斜斜望了他們一眼,搖頭道:“我不去了,你們去吧。”說著舉起葫蘆喝了一口。

“卓姑娘,清晨飲酒,傷心敗血,實乃大害啊……”顧中南忍不住道。

“多謝顧先生提點,安婕知道了……”卓安婕嫣然一笑,轉身去了。

雲寄桑暗暗搖頭,心知這位師姐決不會把顧中南的話放在心上。果然,卓安婕才走出幾步,便舉起葫蘆又是一口。

顧中南嘆了口氣道:“年少無知,年少無知啊……”一邊搖頭,一邊向前走去。

想是被卓安婕的行徑氣到了,他步子邁得飛快。雲寄桑和方慧汀帶著諾大的一個籮筐,漸漸地有些跟不上他,一會兒功夫,便拉下了百丈之遙。

轉過一個山坳,那道高聳的懸崖便在眼前了,一條曲折的小徑依著山勢通向崖頂。一座飛檐畫壁,頗具氣勢的廟宇在崖上巍然聳立,想必便是停放鐵鴻來棺槨的宗廟了。

忽然,他們發現顧中南的身子突然停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去,從地上的草叢中拾起了一樣東西。不過他背對著他們,看不清楚他拾起的到底是什麽。

“顧先生又找到草藥啦!”方慧汀喜道。

雖然隔著薄薄的晨霧,雲寄桑卻發現顧中南的背影還在微微顫抖。

“顧先生,怎麽啦?”他大聲喚道。

顧中南沒有回答,雙臂一振,突然縱身向崖上飛去。

就在他剛剛落地之時,雲寄桑突然隱約聽到懸崖之下傳來落水聲。這聲音夾雜在水浪之中,十分的微弱,若非他的六靈暗識已頗具火候,只怕都聽不到。他微微一楞,緊接著又聽到一聲落水聲,這一次要清晰多了。再仔細聽時,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這時,顧中南已經飛身到了崖頂,他的身子就猛然立在那裏,木雕泥塑一般,一動不動。

雲寄桑和方慧汀這時已看出事情不對,展開身法,向崖上奔去。

他們一到崖頂,頓時呆住了。

宗廟的大門前,堆著一堆厚厚的紅葉,殷紅的鮮血正從紅葉中向四周蔓延。雖然他們看不見紅葉中到底埋藏著什麽,但是他們卻都已經猜到。

因為顧中南手中拿著的,正是一只巨大的金色耳環。

方慧汀啊地一聲,不敢再看,轉身撲到雲寄桑懷裏。

雲寄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汀別怕,你趕緊到莊內叫大家都過來,我和顧先生在這裏等你……”

方慧汀嬌小的身軀輕輕顫抖,但還是點了點頭,展開輕功去了。

雲寄桑俯下身去,輕輕撥開紅葉。絢爛的紅色中,破碎的肢體暴露了出來。雲寄桑的心中一陣作嘔,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定神望去。

“這屍體上屍斑未現,苦禪大師應該遇害不久……”顧中南在一邊輕聲道。

“不錯,屍身的血液色澤鮮紅,且沒有凝固的跡象。依我看,應該是半個時辰之內遇害的……”雲寄桑喃喃說著,又擡眼看了看:“沒有腳印……”

顧中南向四周望去,的確,昨夜風雨甚大,四周一片泥濘,但這堆紅葉周圍卻一個腳印都沒有。

“不錯,看來這兇手輕功好得很……”

“未必,你沒發現麽,顧先生,這個懸崖只有一條小路通上來,但我們上山時,也沒看到任何腳印……”雲寄桑撚著右手中指,思索道。

“不錯,這……這卻是何故?”

“昨夜的雨是什麽時候停的?”

“這個,似乎是寅時過後吧,我出來遇到方姑娘時,雨已經停了,難道兇手的腳印被雨沖掉了?可,可他應該是在一個時辰內殺的人啊……”

“我也不清楚,我們到崖邊看看吧……”說著,雲寄桑站起身來,向懸崖邊際走去。

從懸崖向下望去,陡峭而黝黑的絕壁筆直地下沿,浸沒在青色的湖水中。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崖下的亂石,粉碎的聲音淒惻而絕望,好似無數冤魂的和聲。雲寄桑看了一會兒,竟然覺得腦中有暈眩之感。

“寄桑,你沒事吧?”顧中南在一邊關切地問。

雲寄桑搖了搖頭,籲了口氣道:“這懸崖甚是陡峭,即使是高手,恐怕也攀登不易……”想了一想,又問道:“顧先生,你剛才上崖時,是否聽到了什麽奇怪的聲音?”

顧中南皺了皺眉:“沒有,我撿起大師的耳環,驚急之下,拼命向崖上趕去。並沒聽到什麽特別的動靜。”

雲寄桑點了點頭。崖下水浪聲極大,若非他的六靈暗識已頗具火候,只怕也是什麽都聽不到。

這時,想是方慧汀已經傳到了消息,幾條身影已經迅疾地奔了過來。

當先一人正是喬翼,他的輕功遠超眾人,領先了十丈左右。胡靖庵緊隨其後,再後面是陸邊和薛昊。,任自凝大概和容小盈並肩而行,最後則是悠然而行的卓安婕和緊偎在她身邊的方慧汀,不知為何,卻沒有見到言森。

“苦禪大師遇害了?”喬翼上崖後的第一句話就問。

雲寄桑點了點頭,指了指地上的紅葉屍堆。

喬翼俯下身去查看。

胡靖庵卻奔到他身邊,急問道:“我們莊主的靈柩怎麽樣?”

雲寄桑搖了搖頭:“我和顧先生還沒有進靈堂查看……”

胡靖庵不等他說完,已經向靈堂飛身躍去。

雲寄桑忙跟著他奔了過去。

剛一進靈堂,他們兩個頓時呆住了。只見棺槨的蓋子早已打開,棺內已經是空空如也。

一邊的墻壁上,龍飛鳳舞地用鮮血寫著十二個大字:寒 露 輕

起 霸 難

死 香 出

雌 雄 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