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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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拂過,不時有片片的紅葉從船上飄落水面。而粘稠的鮮血則從那些紅葉上溶入湖水中,將渡船方圓數丈內染成一片詭異的深紅。整個痕跡自上方望去,便如同水面上綻放著的一朵巨大的山茶……

“我去看看……”說著,雲寄桑的身形已經騰空而起,向對面的渡舟縱去。

胡靖庵緊隨其後,陸邊和顧中南對視一眼,也躍了過去。

班戚虎雖然天生神力,輕功卻並不擅長,只能在這邊瞪著眼幹著急。

方慧汀剛想過去,卻被一只手輕而有力地按住了肩膀。轉頭一看,卻見卓安婕正輕輕地沖她搖頭。

“卓姐姐,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怎麽這麽多血啊,還有這個味道……”她急切地問。

卓安婕瞇起了長長的秀目,看不出她的眼神中到底有些什麽,只是用那淡淡的口氣道:“起煞了……”

雲寄桑剛一踏上渡舟,便覺得腳下有些異樣。他挪開腳步,蹲下身去,撥開腳下的紅葉。半截蒼白的手臂突兀地映入他的眼簾。他伸手將那手臂拾起,放在眼前細細地觀察著。

這時,胡靖庵三人已圍到他的身邊。

“這是誰的手?”陸邊驚疑不定地問。

“五指修長,肌肉紮實有力,是練武人的手……”雲寄桑繼續仔細翻看著那只手臂,“整個手掌皮膚糙硬,這人練的應該是掌力。你們看,這掌心隱隱的有一點黑青,那是玄幽神掌功力運到十層時才有的跡象。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只手臂的主人就是玄幽堡主冷閏章。”

“冷堡主?”胡靖庵失聲道,“他的女兒便是死在雌雄香煞手中的,想不到……”

“我們趕快看看,這紅葉堆中還有沒有其他人的殘骸。”陸邊催促道。

雲寄桑點了點頭,首先開始翻揀起來。胡陸兩人也跟著幫忙。

顧中南佇立許久,才長嘆一聲,蹲下身子加入了他們。

很快,整堆的紅葉被掃到湖水裏。鮮血沿著湖水泛開,水中那朵紅色的山茶便也越開越大了。

拼認屍體的工作沈默地持續著。雖然他們幾個人終日都在兇險與血腥的江湖中打拼,但這種令人作嘔的場面卻還是第一次得見。另一艘渡舟上的方慧汀已不敢再看,將頭埋在了卓安婕的懷裏。

“這柄佩劍是武當七柄鎮派寶劍之一太清劍,看來這具屍體就是武當的白蒲道長了……”陸邊望著自己身前勉強拼湊出的一句屍身說。

“還有兩具是鄙莊的船工,我認得他們的服飾。”胡靖庵沈痛地嘆了口氣。

“你們註意到了麽,所有屍身的頭顱都不見了……”雲寄桑低聲道。

顧中南點了點頭:“是啊,這雌雄香煞未免也太殘忍了,碎屍奪頭,連具全屍都不給死者留下,就算冷閏章白蒲和他們有仇,這船工總是無辜的麽,又何必濫殺呢……”

“說起來,雖然最近雌雄香煞橫行江湖,殺人無算,可是卻從沒有什麽人見到過他們的真面目,唯一的活口也被刺瞎了雙目,只是說聽到了一男一女的聲音……”雲寄桑的眼神開始變得茫然,右手的拇指輕輕地搓著中指,這是他開始深思時的習慣動作,“如此說來,兩個船工以及上次玄幽堡主愛女出嫁時的那些送親高手之所以被殺,未必就是雌雄香煞喜歡濫殺,而是他們根本不想讓別人見到他們的真容……”

“雲少俠高見!其實胡某人也一直在懷疑,為何一下憑空出現這樣兩個可怕的殺星!現在想來,十之八九,是江湖上成名高手改扮的。”胡靖庵點頭附和。

“還有這些紅葉,為什麽兇手殺了人,還要這麽大費周章,將這許多的紅葉堆在這些屍體上?而前幾次行兇時,則沒有如此……”雲寄桑沈吟道,雙眼向上方望著,年輕的臉上充滿了困惑。

“這個,恐怕只有用行為怪誕來解釋了……”陸邊苦笑。

“不然!”雲寄桑搖了搖頭,“我覺得這裏面一定別有文章。胡總管……”

“什麽事,雲少俠?”

“你久居於此,可知這種紅葉附近何處可有生長?”雲寄桑盯著他問道。

胡靖庵雙目一亮:“雲少俠果然機敏!這種紅葉我們這裏叫做醉雲楓,多生在洞庭南岸,這北岸附近則只有普陀渡西二十裏處的臯禽灣有的生長!”

“臯禽灣……”顧中南喃喃自語,“為什麽渡舟會到那裏去呢?難道是兇手殺了所有人後又架船到臯禽灣,堆好紅葉後讓船順風離開?”

“即使順風,由臯禽灣到這裏也要半個時辰,加上普陀渡到臯禽灣的時間,恐怕冷堡主他們是在一個時辰前被殺害的。”陸邊推測道。

“一個時辰……”雲寄桑搓中指的動作放慢了,“從這裏到起霸山莊還要多久?”

“輕舟的話,半個時辰即可,雲少俠,你是說……”胡靖庵變色。

“雌雄香煞既然是針對鐵莊主而來,想必不會殺了這幾個人便會輕易退走吧?”雲寄桑輕嘆。

“轉舵!全速回莊!”胡靖庵的聲音響亮如故,雲寄桑卻隱隱聽出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泛黃的白帆被風張得滿滿的,船頭在湖水中分開箭鏃形的紋路,劃出了一條通向起霸山莊的筆直痕跡。

不到一刻鐘,起霸山莊便已遙遙自望了。

這是城陵磯港附近的一座湖中小島,正位於洞庭與長江的交界處,島的南側水勢平緩,鷗鷺翔飛,北側的江水入湖處卻水流湍急,暗潮洶湧。雲寄桑他們的船自島的西側行來,正見到這一正一奇的壯麗景觀。

“好!貴莊北望洞庭,南臨大江,虎踞鷹揚,氣度風發,果然不愧了這起霸之名……”雲寄桑由衷地讚嘆道。

這讚譽換了平時胡靖庵也許會欣然而受,此刻卻只勉強一笑,顯然仍在為雌雄香煞的到來而憂心忡忡。

雲寄桑舉目望向這名滿三湘的武林重地,只見整個島方圓不過十裏左右,地勢南低北高,最北端便是一座陡峭的懸崖,長江與洞庭之水便交匯在這崖下,崖下暗石嶙峋,水波激蕩處,聲震如雷。島的南側則郁郁蔥蔥的生滿了樹木,隱隱地,林子的縫隙中露出了幾角紅磚碧瓦,顯然,那裏正是山莊的大宅所在。但真正吸引了雲寄桑目光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些生在長岸邊的血海一樣的楓林。那種觸目驚心的紅色讓他的眼前又閃過剛才水中那朵巨大的茶花……

“啊!有船遇險了!”方慧汀突然嚷道。

眾人都擡頭望去,果然,島北懸崖下有一個小小的黑點,正在崖下的巨浪間起伏。此時北風大作,大浪不斷將遇難的小船向崖下的亂礁推去。

“哎呀,那個駕船的姑娘力氣不夠,舵有些把不住了!”方慧汀望著黑點又道。

雲寄桑忍不住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力已稱得出眾,可距離如此之遠,雖然運足了功力,也看不清那浪尖小小的黑點,而方慧汀竟然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姑娘,可見她的目力有多強,果然不愧這“眸燕”的稱號。

“胡總管,我們的船能駛過去麽?”卓安婕突然問道。

“能是能,不過距離這麽遠,等我們趕到了,怕也……”胡靖庵沒有說下去。眾人卻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已經趕不及救人了。而且崖下水勢如此之急,風浪又大,即使趕到,能否救出人來,也是未知之數。

“雲大哥,怎麽辦,你想想辦法,救救那個姑娘吧!”方慧汀急道。

雲寄桑默默地搖了搖頭,兩船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他縱有千條妙計,也是無能為力。面對著天地的如此神威,人類的力量畢竟太過渺小。

一個巨浪打過,黑色的小點已經在水面消失不見。方慧汀忍不住閉上了秀目,雙手合什,為船上的女子祈禱。

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自崖上響起。一個淡淡的灰影自三十餘丈高的崖上一躍而下,身形如雁,輕盈地在空中翺翔出十餘丈後,準確地紮入到黑點消失的地方。

眾人見了,忍不住都失聲驚叫。卓安婕斷然道:“快!我們馬上趕過去救人!”班戚虎甩掉外衣,趕開梢公,親自操漿,胡靖庵則上前把舵,奮力向崖下劃去。這兩人對洞庭水勢均無比熟悉,二人合力之下,不到一刻鐘,便已劃到崖下不遠處。

雖然未到崖下,可水勢已頗急,船的顛簸也越來越重。胡靖庵勉力穩著舵,大聲道:“各位留神,我們得趕緊找到他們,否則我們自己也會陷入險境!”

不用他多說,眾人都已矚目浪礁之間,不住搜尋。不過這崖下的水霧實在太大,數丈之外,礁石的輪廓便難以辨認,更別說人了。胡靖庵熟悉這裏的水勢,知道馬上又會有更大的急流出現,心中正焦慮時,就聽方慧汀道:“找到了!在左前方三十丈的礁石處!”

班戚虎大吼一聲,雙臂肌肉凸起,運力一撐,快船箭也似的劃出數丈。如是幾次,便到了方慧汀所言之處。果然,朦朧的水氣中,一男一女正靠在礁石上,苦苦抵受著激揚的巨浪。

雲寄桑解下腰帶浸濕,內力到處,整條腰帶抖得筆直,向礁石邊的二人伸去,叫道:“快抓住!”

水霧中,只聽那男子讚道:“小兄弟好深厚的內力!”說著抓住腰帶輕輕一振,兩個人便從水中升起數尺,他又伸足在礁石上一點,帶著懷中女子高高飛起,輕飄飄地落在船頭。

雲寄桑定神望去,只見這人三十出頭模樣,身材挺峻,顎下微髯,目光深邃,面帶滄桑之色,雖是布衣芒鞋,可他一到船上,整個人便顯得出類拔萃,有種令人一見傾心的風度。

雲寄桑正想出言稱讚他救人之事,就聽他對胡靖庵道:“靖庵兄,啞妹只是喝了些水,又受了驚嚇,沒有大礙,別忘了回去給她喝碗姜湯,免得著涼……”說著,將懷中的女子放了下來。

胡靖庵一邊操舵離開,一邊搖頭苦笑道:“真是嚇死胡某人了,剛才看身形便知道是你,喬兄,何苦為了一個下人冒生命之險?”

那漢子微笑道:“在喬某眼中,這世上之人本無上下之分。”

班戚虎一豎大拇指:“好!老喬,真有你的!”

雲寄桑聽到二人的稱呼,便已知道此人是誰,心下暗嘆。果然,就聽卓安婕和聲問道:“這位莫非就是名滿三湘的瀟湘一鶴,喬翼,喬大俠?”

只聽那漢子從容道:“不敢,正是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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