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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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寄桑聽了胡靖庵的話,心頭頓時一驚。在這次趕赴起霸山莊前,他的恩師公申衡曾經說過,起霸山莊莊主鐵鴻來文武兼資,心智不凡,可以說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當年還曾經在平海衛除倭之役中和公申衡並肩在戚繼光大帥帳下效力,作戰冷靜勇猛,屢立卓功,連公申衡也頗為讚賞,所以才有這次相援之事。想不到這樣一個人物竟然會在寒露到來之前莫名其妙的死了。

另一邊,性情急躁的班戚虎急忙問道:“鐵大胡子死了?半個月前我來時他還好好的呢,老胡你可別開我的玩笑!”

胡靖庵苦笑:“靖庵是拿莊主的生死來開玩笑的人嗎?”

陸邊微微皺眉:“鐵莊主是怎麽死的?事前為何一點消息都沒有?”

“不瞞陸堂主,鐵莊主乃是三天前暴死於內宅,莊內的大夫說是舊疾覆發,氣血崩潰而死,但據靖庵判斷,怕不是病死,而是遭人毒殺……”

“毒殺?!”陸邊變色,“誰下的毒,以鐵莊主的功力,又有什麽毒能毒倒他?”

“這個靖庵也是心中無數,實際上,從莊主的屍體裏並沒有驗出毒來,不過靖庵以為莊主內功深湛,雖然身有舊疾,可近些年他少在江湖走動,對於養生之道甚是熱衷,不象是會暴病而死的樣子……”

“胡總管,不知莊主死時面色如何?”顧中南突然問道。

“這個麽,莊主面色如常,神色安詳,身體也十分松弛,可是雙拳卻不知何故,緊緊地握著,我曾經以為他拳中握著什麽東西,可後來卻發現空無一物……”

顧中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不知顧先生對於鄙莊主之死有何高見?”胡靖庵面色的誠懇地抱拳問。

顧中南微微一笑:“這個,要看了鐵莊主的屍身才能知道……”

雲寄桑在一邊靜靜地聽他們對話,並沒有插話,心中思忖:鐵鴻來死得蹊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寒露前雌雄香煞臨頭時死,未免也死得太巧了。若真是遭人毒殺,則很有可能是兇手怕各路高手到來後,沒有了殺鐵鴻來的機會。不過還有一點令人奇怪的是,為什麽莊主死了,這位大總管卻沒有任何悲痛之情,反而表現得如此鎮定?是他天性如此,還是令有原因?

方慧汀卻沒他這麽多念頭,她本來就和鐵鴻來素昧平生,對他死不死的,自然也不怎麽關心,就轉過頭去問卓安婕道:“卓姐姐,那我們還要去起霸山莊麽?”

所有人聽了她的話,都是一楞。不錯,他們本來就是為了要前來助鐵鴻來一臂之力的。可現在他既然死了,也真的沒有什麽必要再去起霸山莊了。

胡靖庵向所有人深施一禮:“各位,這幾個月來,江湖中雌雄香煞橫行,所到之處,必無活口。鐵莊主雖然去世,可我們少莊主年幼,孤兒寡母逢此大難,又有遭煞之險,還請各位念在故舊之情上出手相助,只要熬過了寒露之期,各位要走要留,就悉聽尊便了。”

陸邊在一邊沈聲道:“胡總管,我們並不是說要走。不過,我們是應鐵莊主之邀而來的,如今莊主過世,這接待之事……”

“這個諸位大可放心,胡靖庵在此事上還做得了主,請……”說著,他向一邊的渡舟一伸手。

眾人彼此望了望,便沒有再說什麽,一一上了船。

一聲呼哨聲中,渡舟緩緩撐離了普陀渡,向著茫茫的洞庭湖深處漂去。

雲寄桑一個人盤膝坐在左舷之側,望著眼前這水天一色的浩瀚景象。他雖然身離眾人,可船上的每一句話和所有人的細微舉動,甚至落葉舞空的軌跡和深水中魚兒吐泡的聲音也一一化為具體的印象,傳入他的心中。這是一種屬於六蜂門的奇特心法,它還有一個好聽的名稱——六靈暗識。

“胡總管,這些天來,你可是每次都是親自來接客的麽?”卓安婕的聲音問道。

聽了這話,雲寄桑心中也是一動。不錯,作為起霸山莊的大總管,平日已絕少得閑,莊主去世的話,更是日理萬機,怎麽會有空親自來接來客?不錯船上這些人都是身負盛名的高手,可能得鐵鴻來之邀的人,絕非泛泛之輩,難道他還能每兩個時辰都來一趟普陀渡口不成?又想,卓師姐好細密的心思,為什麽自己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不瞞卓女俠,這次我親自來普陀渡口,一方面是迎客,布衣丐幫的顧先生曾經數次救過我們大少奶奶的命,是我們起霸山莊的恩人,另一方面,是因為未時的渡舟遲遲不歸,在下擔心出了什麽差池,忍不住來看看……”

“哦?那胡總管找到渡舟了麽?”

“沒有,按理說一個時辰前就應該到了莊內了,難道出了什麽變故?”

卓安婕輕輕嗯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我說老胡!這些日子裏,你們莊內都來了哪些角色啊?說來給我聽聽!”毫無疑問,這粗嗓門的應該是班戚虎了。想著這頭老虎剛才被自己噎得上不來氣的樣子,雲寄桑的唇邊浮出一抹笑容。

“這兩天莊內已經到了不少高手,有少林苦禪大師,辰州言家的言仲平,路洲薛家的少門主薛昊,洛陽大豪金大鐘等等,連雪雷幫任自凝,容小盈夫婦也來了,再加上各位相助,天大的難題也不怕了……”

“除了這些人,還有什麽成名高手要來麽?”

“是,聽說武當白蒲道長,玄幽堡主冷閏章也要趕來,差點忘了,我們莊主的至交好友,瀟湘一鶴喬翼也趕到了……”

“這位喬翼兄近年來聲名雀起,聽說是三湘近十年來唯一配稱大俠的高手……”問話的是卓安婕。

“不錯,喬大俠急公好義,銳身赴難,三湘的百姓們,少有不受他恩情的,很多人家裏都供了他的長生牌位,若非如此人物,我們莊主又怎肯引為平生至交呢?”

“是麽,那安婕倒要見識一下了……”卓安婕溫和地說。

聽她對這位瀟湘一鶴如此推崇,雲寄桑突然停止運功,專註地望向茫茫的湖水。同時心中一動,知道自己是有些嫉妒了。

活潑的腳步聲響一路奔了過來,他知道,是方慧汀來了。

“雲大哥,你在這裏發什麽呆啊……”她文靜清脆的聲音讓雲寄桑感到很是舒暢。同時心中再次犯疑,想不通卓安婕的武功智慧,為什麽非要帶這麽一個小妹妹來起霸山莊這個是非之地。想著,他搖頭道:“我不是在發呆,我是在看這洞庭湖。”

“都是水,悶死啦,有什麽好看的?”方慧汀似乎對他一點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是啊,都是水……”雲寄桑溫和地一笑,“你知道麽?這古夢澤湖承接了湘江、資水、沅江、澧水這四條河的全部水流,故有容納四水之稱。預防長江洪患,洞庭可謂是重中之重,所以又有吞吐長江之說。神州湖泊千萬,洞庭之所以首屈一指,就是勝在它的水。你看看,這八百裏洞庭,胸懷天下,浩瀚奇麗,天下第一大湖之稱,當之無愧啊。”

“哎,你知道的真多,雲大哥,我聽說瀟湘八景,盡在洞庭。你倒是說說看,這洞庭湖都有哪些景色,有什麽好看的啊……”她又開始和雲寄桑咬耳朵了。

雲寄桑揉揉耳朵:“洞庭啊,它的景色可多得不得了。岳陽樓、君山、杜甫墓、楊麽寨、鐵經幢、屈子祠、躍龍塔、文廟、龍州書院都是游玩的極佳之處。所謂瀟湘八景,則指的是江天暮雪、山市晴嵐、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沅浦歸帆、漁村夕照、洞庭秋月、平沙落雁這八處景色。這洞庭湖氣象萬千,湖外有湖,湖中有山,不僅春秋四時之景各有特色,即使一日之中也變化萬千。要是想要游遍的話,恐怕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夠……”

“雲少俠怎麽忘了說我們的總舵所在呢?”說著,陸邊和顧中南笑著踱了過來,“方姑娘,這洞庭湖中最著名的便是我們君山,七十二峰名滿天下,風景秀麗得連神仙都不忍離去,哪天姑娘有空,可以和貴府李府宗一起來我們君山游玩,陸某願為向導……”說著,便大談特談君山風光。

雲寄桑並不奇怪陸邊會對著方慧汀獻殷勤,驪府府宗李知秋艷名滿天下,拜倒她身前的裙下之臣難以計數,看來這陸邊也正是其中之一。

既然方慧汀顧不上和他說話,他便再次任自己沈醉在這無限美好的湖光山色之中了。

他靜靜地註視著深澈的湖水,默默地問自己:為什麽對那卓安婕剛才那一句不經意的話感到妒忌?雖然在江湖上走動的日子不多,可美貌的女性卻也遇到了不少,自己卻從未動心。自己的心事,自己最是清楚不過,早在當年自己還是一個孩童之時,便已暗暗喜歡上了灑然不群的這位師姐……

湖風吹著一片紅葉漂了過來,他順手撈了起來,托在掌心。

楓葉是深紅的,襯著他雪白的掌心,有些冷艷的味道。

“雲大哥,你的手真秀氣,倒有點像我們女孩子的手……”方慧汀嘻笑著說。

雲寄桑一下地把手握了起來,隨即微微一笑,又把手緩緩張開,輕輕吹了口氣,那紅葉被風卷著飛離了他的掌心,向遠方飛去。

方慧汀饒有興趣地望著他這孩子氣的舉動,突然嚷道:“雲大哥,你看,你的手心被染紅了!”

雲寄桑舉手一看,果然,自己的手心有一片淡淡的紅印,他心中一動,突然舉起手放在鼻端聞了聞,擡頭驚悚地道:“有血腥氣……”說著,伸手朝水中一探,喃喃道:“水流東南……胡總管!”他大聲喝道。

人影一閃,胡靖庵已現身左舷:“什麽事,雲少俠?”

“請將船駛向西北!”

“這是為何?”胡靖庵一臉訝然。

“雲大哥發現西北方向漂來的一片紅葉上沾有血跡……”方慧汀插嘴道。

“噢,雲少俠是指……快!改舵西北!”胡靖庵揚聲下令道。

“希望我猜錯了……”雲寄桑喃喃自語。

“雖有血腥氣味,也未必和失蹤的渡舟有關啊……”方慧汀不解地問。

這時,另一側的卓安婕等三人都已聽到消息,轉了過來。

“不止是血腥氣息……”雲寄桑望著西北方向,用低得難以察覺的聲音道。

“還有什麽?”方慧汀問。

雲寄桑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著西北方的天際。

“還有什麽啊……”方慧汀又追問道。

雲寄桑擡起手,向天邊一指:“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一點帆影正孤零零地漂於水天的交界。

沒有人再說話,渡船沈默地向破水前行。

“沒錯,那是我們莊內的渡舟……”胡靖庵不安地道。

離船還有近二十丈時,方慧汀突然皺起了鼻子道:“這是什麽味道啊,好怪……”

即使她不說,眾人也已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夾雜著腐臭的奇異香氣,濃烈得讓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紅葉……”卓安婕輕聲道。

果然,那條渡舟在水面上靜靜地起伏著,舟上堆滿了厚厚的一層紅葉。讓人驚心的是一只穿著白襪雲履的腳從紅葉堆中怪異地伸了出來,那種僵硬的姿態顯示著死亡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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