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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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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蕪手上捧著兩件新做好的衣裳跟在南枝背後走,她心裏有事,南枝手上的燈籠又明明滅滅的,廊道上還一個人皆無,越走,不知為何就越添幾分慌亂的感覺,到後來,她幹脆停住腳步。

南枝不耐的轉身催促她,“趕緊的,要是耽擱了咱們五姑娘挑衣裳,仔細你的皮!”

孫青蕪壓壓心底竄上的恐慌,繼續跟著南枝。一陣夜風襲來,衣裳上淡淡的熏香味竄入鼻尖,孫青蕪別過頭躲開。

戴家做木料生意,兼著做些香料。別說是主子,就是家仆,不管新衣舊衣,穿上之前都喜歡熏一熏。只是今日這衣裳不知怎的,香味有些古怪,叫人聞了頭暈。她跟著南枝晃晃悠悠的走到蓮花水榭的門口,南枝告訴她再穿過兩條廊道就是戴碧榴的院子。拐彎的時候她略微慢了兩步,眼前一黑,忍不住在欄桿上坐了一會兒歇歇腳。

這一歇,不過是眨眨眼的時間,前面南枝就不見了影子。

“南枝姐姐……”孫青蕪喊了兩聲覺得不對。她一直呆在繡房,以前做好的繡活,要麽是女眷們差人來拿,要麽是繡房管事的派兩個心腹的過去好拿幾個賞錢。在戴家做了半年左右的活,她從未進過還後半個內宅,更別說要去姑娘們住的園子了。

周圍都空蕩蕩的,只是廊下樹上四處都點著燈,亮堂的猶如白晝。

孫青蕪呆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咬牙忍著不適朝前走,打算待會兒見著個人就問問路,把衣裳送到五姑娘手上。明天就是戴家的梅花宴,要是被耽擱了,繡房的管事媽媽們又沒事就閑話說幾位太太裏四太太是最難討好的。她還想留在戴家。

哪知穿過兩條廊道都並沒看見一個人影,直到穿過一個拱形門洞,映入眼前的景象更不像是姑娘們所居。

眼前所見是個四四方方的池子,裏頭空空蕩蕩,連片殘葉都沒有,倒是邊上圍了一圈繁盛似錦的花朵,趁著燈火分外喜人。一方漢白玉桌,四條石凳屋前不遠的地方。石桌後頭是一排四間雙層的木樓,這木樓雕工格外精巧,還隱隱散發出股淡淡的異香,中間用隸書寫著三個大字——問心居。

這個地方似乎分外安靜一樣。再想想先前那幾條廊道都沒有人走動,孫青蕪心下一突,隱隱猜到些什麽,轉身便要離開。

木樓的門忽開了,一個身著小廝衣衫的人走出來,孫青蕪下意識躲在門洞邊上。看見小廝正面的身影,她睜大了眼。

這分明是戴成業心腹的隨從,孫青蕪想起了在繡房偶然聽到的一段話。

繡房裏有幾個繡娘是戴家的家生子,祖輩從在劍南時就跟著戴家,因女紅格外出色,家裏又有幾分體面,家裏就把她們送到繡房做繡娘,一是繡房工錢高,二是徒個清凈,做上兩年,不用在主子身邊挨打挨罵的,到時候就能求主子開恩給放出去做個掌櫃娘子或是管事媳婦。

這幾人裏頭有兩個嘴上閑不住,分外喜歡尋機說主家的閑話。她有心打探戴家的消息,便註意些。有一回就聽到她們說戴成業是戴家的頂梁柱不假,卻也是個風流香泡大的人,以前在劍南道就和粉頭名妓們日日牽扯,還有個大戶人家的貴女為了爭戴成業的寵愛把臉都劃破了,在家裏哭死鬧活的說要嫁給戴成業。原本戴大太太都要答應了,後來戴家把上西北,戴大太太就換了口風,說要給戴成業娶個真正的百年世家出身的大家閨秀,哪怕是落魄的都成。那女子眼看嫁到戴家無望,一根繩子吊死在戴家門口。事後戴成業毫無所動,該怎麽辦事就怎麽辦事,戴家還很快就搬到滁州來,生意更上一層樓。

到滁州後,因戴成業生的俊,哄起女人手段又高明,背後有靠山,且最會調香,結實了一大幫公子哥後,又因戴老太爺老是管束他,說他不該時常進歡場。戴成業幹脆挑上等的香木在家中建了一座香樓,有懂香的管事私下說這香樓有催情之效,大少爺時常會帶了人回來逍遙,還不傷身子。

舊言在腦子裏翻開,孫青蕪心跳如鼓,不禁低頭望了望自己手上捧著的衣裳。她就是再沒見識,前世畢竟在教坊司呆過。

也顧不得是自己想多了些,孫青蕪慌慌忙忙的丟下衣裳,轉身就跑。

出來給戴成業倒涼茶下火的杜仲聽見聲音,到門洞這邊查看,嘴裏嘀嘀咕咕,“吃了豹子膽,哪個敢來打攪大少爺?”探頭探腦看了一會兒,卻沒發現人影,想到這畢竟是戴家,家裏又駐紮著許多護衛,沒人敢胡來,就關了院門回去。

到木樓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陳皮從另一邊帶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過來,先罵他,“怎的這慢,大少爺都快急上火了。”

陳皮翻了個白眼,“大少爺這般挑剔的人,弄個歪瓜裂棗能答應,尋著人不得洗刷洗刷,到時候大少爺瞧不上,不是再耽擱?”

“行了行了。”杜仲打斷他,圍著兩個丫鬟轉了兩圈,看細皮嫩肉的,就教訓她們,“進去好好服侍大少爺,沒叫你們,就不許出聲,若有福氣叫大少爺瞧上,就是你們全家的運道。”

兩個小丫鬟又是歡喜又是害怕,沖兩人福了福,開門進去。

門一合上,杜仲拉了臉,“趕緊叫人去查,咱們兄弟兩這回可被打了臉,家裏這些不安分的,敢給大少爺玩手段。若不是今日家裏迎著貴人,今晚就把她們弄出來打死!”

陳皮摸著下巴,朝西面看,“難不成是那頭養著那十幾個?”

杜仲臉上陰雲密布,“甭管是誰,都得查出來,否則咱們兄弟在大少爺面前可就說不上話了。”

陳皮沒有接話,心裏卻打定主要要是查出來誰在背後給使絆子,必要對方好看。

兩人商量了兩句,從陳皮過來的方向而去。

院外蹲在大柱子後的孫青蕪一點聲都聽不到後,跌跌撞撞的起身。她此時頭暈目眩,骨肉都在發軟,身上卻有一陣一陣的熱氣湧上來。眼前一陣模糊,她咬著舌尖喚醒神智,只知糊裏糊塗順著路走,也不知走到什麽地方,再撐不住,一下摔到在地。

幾個身影不知從何處躍出來,將她團團圍住。

從安提著燈籠看了看人,立時滿面通紅回去敲門輕聲稟告,“大都督,是個丫鬟,看起來像是戴家的婢女。”

屋裏傳來李廷恩有些氣息不穩卻清淡冷靜的聲音,“把人帶進來。”

“是。”

從安轉身出去,直了兩個人把人架進去放在李廷恩面前。

看對方像是沒骨頭一樣倒在地上還在輕輕喘息,瓷白剔透的臉上透出一陣陣粉意,額上滿是汗珠,李廷恩蹙了蹙眉,吩咐人,“給她打水。”

水打來後,因都是男子,雖說孫青蕪看著有些來歷不明,照理說不用客氣,可從安還是覺得束手束腳的。這麽個水晶一樣的人兒,看起來也不像一般的丫鬟,要是被戴家逼著過來的,被他們這些粗人碰了怕是不好。

看從安拿著帕子半天擦不上去,李廷恩擰了擰眉。從安見到,一咬牙就想拽著孫青蕪的胳膊上手。

孫青蕪神思昏昏卻還有一線理智,看到眼前一個模模糊糊的男人過來,拼命朝後面退,嘴裏胡言亂語的輕聲呢喃,“娘,大哥……”

“退下。”

從安不知為何李廷恩會忽然開口,卻如聞大赦,放下帕子帶著護衛出去關了門。

李廷恩從蟠龍沈香榻上下來,走到孫青蕪身邊,靜靜的望了她一會兒,從銅盆中拿起帕子擰幹,蹲下身拽著孫青蕪一只胳膊制住她,另一只手將帕子敷在孫青蕪額頭。因才沐浴過,他身上只著一件家常的素色錦袍,長發披散還帶著一股潮意,掃過孫青蕪火熱的頸項,立刻帶來一股舒適的涼意。他的手指亦是冰冰涼涼,即是隔著衣衫,也能讓孫青蕪覺得那種饑渴燃燒的*似乎一下輕松了許多。

神智越來越迷糊,她心中那種清醒的一定要抵抗所有男子的想法消散許多,不由擡頭。

一張有些模糊的面容映在暖融融的燭光中。可孫青蕪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一股徹骨的荒涼與寂寞。這種眼神讓她分外熟悉,哪怕是在此時她昏昏沈沈的時候,她也能想起來。

前世家破人亡,容貌俱毀,她從大家閨秀淪落到教坊司做燒火的丫鬟。她想死卻不能死,因為還有敦哥兒要照顧。每一日五更天她就起來,對著滿室寂靜照著一面破爛不堪的銅鏡,面容都已看不清楚,是美是醜都不重要,唯有銅鏡中人的眼神,時常叫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害怕。

曾經敢帶著侄兒們上樹捉鳥,下河摸魚,淘氣的孫家上上下下傷腦筋的孫九娘,眼中竟只剩下了荒涼與寂寞。

她下意識的伸出手,想去摸男人的眼睛。

李廷恩沈默的看著她,沒有動手阻止。

感覺到女子修長的指尖在自己臉上流連惹出的熱意,這一回李廷恩沒有刻意去壓制。

他並不重欲,身體裏這點他故意吸入的藥息並不算什麽,但恰恰在今晚,他不想去壓制。一根繩子繃得太久,即便是李廷恩,終歸還是會累。

閉了閉眼,腦海中輪流竄過幾張女子的面龐,明艷英姿,清麗逼人,楚楚大方,靈動火熱。

他曾對一人有過綺思,中間卻隔著一切,他想把一個姑娘當做妻子一樣舉案齊眉,時時憐惜,老天卻早已走絕他們的路。他願意遵從長輩之命,媒妁之言,對方卻更想用自己為家族交換利益。至於桑格草原上那朵盛放的花,她原本可以開的最美最艷,只是被自己親手砍下的父兄人頭上的鮮血淹沒後,便漸漸枯死了。

李廷恩睜開眼,手上用力,將孫青蕪抱到懷中,他俯下身,低低的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孫青蕪此時已幾近昏迷,含含糊糊的呢喃,“青蕪,祖父說青蕪是野草,一定能活的好好的。”她說著說著眼角逼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我要活的好好的,祖父,我要好的好好的。”

“會的。”李廷恩眼中燃燒起一簇火焰,他將孫青蕪抱起來放到床上,彎腰吻上了女孩眼角邊的淚珠,摸著女孩的臉,他語調有些沙啞,安慰迷迷糊糊折騰的小姑娘,“你會好好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叫人心痛的溫柔。

屋中春意融融,燭臺啪啦爆開,兩個緩緩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映在了纏枝花開的紗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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