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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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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從安給回來的李廷恩開了門,低聲回稟孫青蕪的狀況,“姑娘一早醒來就坐在床上,小人想叫戴家挑幾個丫鬟過來,又怕……只得去大姑奶奶那兒討了幾個丫鬟,只是姑娘不肯換衣裳,也不肯用東西。”這姑娘來歷不明,身份未定,他實在不知如何拿捏輕重。

李廷恩神色未變,自從平手上接過個錦盒,進了屋子。

李草兒派過來的幾個丫鬟本是心明眼亮的,可任憑她們打疊起千般小心服侍,遇上個全然不肯張嘴說話,像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的孫青蕪,也完全沒法子。捧衣裳的捧衣裳,捧首飾的捧首飾,還有端著早飯的,個個苦著一張臉。看見李廷恩進來,趕緊低頭請安。

“都出去罷。”李廷恩目光落在孫青蕪身上,發現她眼簾輕輕動了動,待人都退下後,就走到床邊坐下。

孫青蕪淚痕斑駁的臉上出現明顯的畏懼神色,拼命往墻角縮。

李廷恩把錦盒放在她身邊,“我是李廷恩,想必你知道我,往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待時機到時,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他語調舒緩,舉止並未逾越,孫青蕪放下戒心後心神一震,盯著他,“你是李廷恩?”

李廷恩面色平靜的點頭。

“西北都護府大都督李廷恩?”

李廷恩定定的望著她,忽露出一絲笑意,“世人不知如何稱呼我,便依舊喚我一聲大都督,實則我已是大燕的亂臣賊子。”

孫青蕪張著唇,像個傻子一樣呆呆的望著他,全然不能理解為何有人會說自己是亂臣賊子,更不能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以後在幾年時間就平定亂局,使新朝煥發盛世之相的開國帝王。

李廷恩眼中難得的閃過一絲笑意。

也許他以前在情之一字上太過追尋處處契合,卻未想過順應世俗。

他擡手在孫青蕪頭上輕輕揉了揉,看到對方白皙如玉的肌膚上有斑斑淤青,便又有些後悔。

他雖改了心思,昨晚卻並不知這女孩只有十四歲。若早知道,即便那一時的情思洶湧莫名打動他,他亦只會將對方先留在身邊,不會……

事到如今,後悔無意,只能先將人帶著,待以後再做計較。再說,今日雖粗略探聽一番,對方的來歷依舊有些值得查探的地方,他身系大局,必得小心謹慎。

李廷恩面上一絲不露,將錦盒打開給她看,“這是你的契紙,如今時局混亂,官府的檔案文書一時怕尋不著,以後我再為你重新辦個戶籍就是,此時不必著急。”

孫青蕪沒有覺得他話中透出的強烈自信是誇誇其詞。面前這個男人以後會是天子,萬裏錦繡山河的主人,他身邊的人,本就不需要一紙戶籍來證明身份。

他身邊的人幾個字躍入腦海,孫青蕪不禁一怔。

自己似乎從未想過不跟在李廷恩身邊,或是豁出性命去大吵大鬧,抑或已死證明清白。這不是重活一世的自己所能做出的事。

拒絕,會不會觸怒李廷恩,就算對方不計較,戴家也會不計較麽?失去清白的自己回到家中,如何隱瞞的過娘和嫂嫂,叫家人如何面對世人指指點點的目光,難不成還要裝出處子之身再去挑一門親事?至於一死以證清白,死那麽容易,可卻將苦痛全數留給家人,這不是自己該做的。

反正自己這一輩子就是想叫家人族人順順當當避過災劫,平平安安的,不如跟在李廷恩身邊。看李廷恩登基後的行事作風,這是個重情之人。即便日後恩寵不在,平安二字總是能求的。

孫青蕪拼命安慰自己,臉上慢慢的就恢覆了一點血色。

李廷恩一直在不著痕跡的打量她,看到她眼神一點一點活起來,才開口問她,“你昨晚,是如何到的此處?”

臨星院在戴家深處,三面環水,因此自己才會選了此處做暫居之所。照理,不會有人闖到這來。原本以為是戴家送了一個人來尤覺不足,想換些新奇的法子引起自己的註意,誰知今日從平去拿契紙時,說戴家人十分吃驚的樣子。

至於對方是不是刺客?

若僅剩的那兩個藩王與朝廷只能用這樣漏洞百出的方法派人刺殺自己,那實在太不足為俱。

何況,她姓孫,是孫博明的孫女。

孫青蕪聽到李廷恩提起這個,心下發顫,將昨晚的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他。

“你說帶路的丫鬟是戴家四房的人?”李廷恩臉上沒有一點意外之色。

孫青蕪抱著被子,老老實實的垂著頭,“我聽繡房的人叫她南枝,是五姑娘身邊的二等丫鬟。”

李廷恩掃了她一眼,溫聲囑咐她,“你已不是戴家的繡娘,以後,喚她們名字便是。”

“我知道了。”孫青蕪苦笑,有些奇怪自己居然不能一下就適應身份的轉變。難不成真是做繡娘做的太過心滿意足。她從善如流的改了稱呼,“繡房的管事叫我跟著南枝去見戴碧榴,誰知南枝突然就沒了人,我到了問心居,想到以前聽說過的事情,又覺得身上不對,只能丟了衣裳轉身就跑,不知怎的……”她臉上飛起紅暈,聲音細弱蚊蚋,“我也不知自己跑了多遠,迷迷糊糊就倒在了地上。”

她一說完,大氣都不敢出,可憐巴巴的縮成一團。

李廷恩覺得自己一句話都沒有說,連手不曾擡一下,卻莫名其妙的就像欺負了頭無辜可憐的小鹿。

他猶豫著伸出手,卻很快收了回去。目光飛快的對方依舊裹著衾被的身上一掃,起身淡淡道:“我讓人進來給你梳洗。”

孫青蕪這才驚覺自己除了裹著的衾被,居然一絲不縷,她紅透了臉,用力拉上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垂著頭咬唇。

李廷恩忽然有點想笑。

他知道孫青蕪表面垂著頭,實則眼睛一直跟著他轉。看他不動聲色的站起身到了門邊,耳朵都支起來了。

孫青蕪聽到門邊傳來李廷恩平靜的聲音,吩咐丫鬟進來服侍,讓人備馬車,送她回孫家一趟,還打發了身邊親近的隨從去叫一個幕僚過來,像是要幫忙她將事情解釋給家人聽。

這樣的細致周到,讓孫青蕪被人梳妝打扮時還一直迷迷茫茫的,直到看見鏡中那張消失多年,梳洗又陌生的貴女妝扮,她才回過神,很快又楞住了。

精美不凡,得體合身的飛仙裙,巧奪天工金玉打造的簪環首飾,還有清爽潤滑的香膏脂粉,一個神采奕奕,富貴安樂窩中的孫青蕪。

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可眉宇間那一絲春意,分明又是回不到從前了。

孫青蕪怔怔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留下一行清淚。

戴成業在沈沐堂暴跳如雷,他望著戴四太太,眼睛赤紅,“四嬸,你告訴我,為何要半夜讓人去繡房要衣裳,為何非要青蕪送過去,那個叫南枝的丫鬟在哪兒,你把人交出來!”

戴四太太叫個晚輩問到臉上,心中不痛快,可她本就有些怕戴成業,這會兒看對方像是要吃人,嚇得躲到戴四老爺身後不敢說話。

戴四老爺只會喝花酒,哪敢迎著侄子的怒火,只能賠笑臉說好話,“大侄子,就是個繡娘麽,送給大都督是咱們戴家的福氣,這有什麽。你要實在舍不得,四叔出銀子,你畫幅像給我,四叔照著這模樣的給你弄七八個來下火。”

那些女人,誰比的上自己看重的孫青蕪。他想了她那麽久,小心翼翼的養著,以前萬般手段都不敢使出來,慢慢揉搓敲打,好不容易昨晚那丫頭松了口,卻……

一想到孫青蕪,戴成業就覺得心口像要裂開一樣,他上前一步,擡起了手。

四房夫妻兩想到戴成業過往的功績,嚇得抱頭尖叫著躲到戴大老爺身邊。

“成業!“戴大太太看丈夫和公公都面沈如水,心裏暗罵孫青蕪是禍害,可此時孫青蕪已經是李廷恩的人,她背著罵都不敢,只能想想。

“成業,你有話好好說就是了,你四叔說的是,不就是個下人,娘再給你……”

“我只要青蕪!”戴成業眼中顯出一絲狠辣,“娘,他們總不會立刻就走,你想想法子,在青蕪身上下點藥,我找個大夫,把青蕪先安置到城外莊子上,等人走了,我再把青蕪接回來。”

“你……”戴大太太聽見兒子說出的瘋言瘋語,再看他臉上的固執,眼前一陣暈眩。

“放屁!”戴老太爺忍了又忍,直到戴成業提出這個主意,沒忍住一腳踹了上去。

自戴成業十六歲接管家業後,這還是戴老太爺頭一回對這個心愛的長孫動手。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失望,“成業,為個女人你就昏了頭,你可對得起祖父這麽多年的在你身上花的心血?”

戴成業跪在地上沒有吭聲。

“大都督是什麽樣的人,你那點心眼,在大都督面前根本上不了臺面。你不要以為你在劍南道厲害,到滁州又讓一大幫世家子弟追隨著你就是天下第一。你當真以為那些人全都是心機手段玩不過你才對你服氣。你的確是有真本事,可滁州眼下有多少世家大族,他們的子弟,為何心甘情願與你交際往來,還隱隱奉你為首?”戴老太爺驀然一聲爆喝,“不是看著你,甚至不是看著戴家,你算什麽,戴家在他們眼裏又算什麽?這些人巴結戴家,敬你這個霸王,沖的全是你舅舅,歸根結底,還是因大都督在背後立著!”戴老太爺用力指向戴成業的頭頂,“沒有大都督,戴家,還有你,什麽都不是!”

“祖父!”戴成業憤怒的擡起頭。

戴老太爺卻看到孫子眼底的那點脆弱,他嘆口氣把人拉起來,“成業,你是要承繼家業的人,祖父相信你想明白。可眼下,祖父不能讓你闖禍。”說罷毫不留情的吩咐心腹總管進來,讓他安排人把戴成業看死,決不許出任何差錯。

戴大太太心慌意亂的看著兒子被押走,想要求情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戴老太爺吩咐去辦事,“那孫姑娘雖說暫時名分未定,卻是大都督這些年頭一個收用的人。她原本是咱們戴家的繡娘,這是咱們戴家的運道,亦是咱們戴家要過的一個坎。老大家的,你趕緊去置備份厚禮,打聽打聽咱們家以前可有與孫姑娘交好的繡娘,不管是活契還是死契,都想法子把人買下來送到孫姑娘身邊去。”

戴大太太急忙點頭,“公爹放心,今早弟媳還過來打聽了這事。兒媳的意思,到時候把人和契紙都給我弟媳送去,讓她轉給大都督。”

戴老太爺嗯了一聲,誇道:“你想的更周到。”接著神色一厲,望著幾個兒子,“你們幾個,就去把那南枝給我翻出來,查清楚背後是誰在弄鬼,都交給大都督處置!若查不出來,這家裏的下人,但凡疑心有牽連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送去做礦奴!”

戴大老爺幾兄弟站起身,肅然應下。

戴大太太在邊上低眉順眼的,不知為何,突然就覺著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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