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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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可有法可解?”風念依輕聲問道,身子看起來搖搖欲墜,似乎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打擊。

無名平靜道:“有解。老衲曾對秦施主言:因愛生愛境,因恨生怨境,因離生離境,因怖生怖境,萬事因果輪回,因何而來,由何而去。”

風念依心中一悸,道:“請大師細說一二。”

無名道:“愛、恨、離、怖,是你二人牽絆之因,不破四境,難成善果。初始簡凡受何恩承何情,後世必以百倍還之,初始安雅遭何遇受何事,後世也必以百倍還之。只有愛、恨、離、怖一世還清,你二人之間的惡絆方結束。”

風念依道:“即是如此,如果此生我們想要善終,便需要經受愛恨離怖?”

“確是如此。”

風念依想起與風傾衣相識以來的種種,似乎有跡可循,又似乎琢磨不透,索性問道:“如今他受了我一劍,是否還清了?”

無名道:“風施主,還請隨老衲再走一趟,你自明了。”

於是,風念依隨無名走進一個黑暗的通道裏,長長的一條路,沒有交談聲,也沒有腳步聲,安靜地似乎可以聽見自己稍微急促得心跳聲。

仿佛走了一刻鐘,又仿佛沒有,前方出現一個閃著光亮的圓形出口。

她與無名走出通道、踏上圓形出口的那一剎那,她看見那圓形出口在身後自動閉合了。

然後,她發覺自己處於一個還算富麗的花園中,看得出是在大府的後院裏,因為身邊不時有仆人打扮的人匆匆而過,她知道這些人看不見她與無名。

這時,一個二十上下的黃衣女子匆匆而來,截住一個灰衣男子,一臉著急地問道:“小武,去看爺來了沒有?王妃已經在裏頭這麽多時辰,還沒生出來,恐怕……”

小武看起來十分無奈:“芳姐姐,爺還在群芳閣,你又不知道爺……”

黃衣女子悲憤道:“王妃為他生死不知,他竟然還在尋芳作樂!”

小武似乎嚇了一跳,急道:“芳姐姐,慎言!”又輕聲道:“你也莫急,王妃一向待人和善,今日我便豁出去一回,再去請爺一回!”

黃衣女子感激涕零:“小武,多謝!”

到此,風念依似乎聽出渣男的意味。之後,一切證明她的感覺沒有出錯。

她旁觀一個女子生產多麽不易,整整生了一天,走了一趟鬼門關,才好不容易生出一個男孩。而男孩的父親姍姍來遲不算,還只隨意看了孩子一眼,便皺眉走了,竟然半點也不關心他差點沒命的夫人。

她旁觀了這對詭異夫妻的相處模式。其實,說來就是“多情女子負心漢”,男主人是秦王秦昭,女主人是風家嫡女。至此,她怎麽會不知這是風傾衣的父母?

秦昭似乎非常怨恨其王妃,對其淡漠到了極點,見了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默然不理。平時更是不著家,不是流連紅樓歌館,就是在別院呆著,總之就是渣男一個。

而秦王妃是一個柔弱的如菟絲花般的小女子,她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丈夫,即使每次都被秦昭傷得體無完膚,但她依舊以不毀南墻不回頭的決心撞上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愛自己,但她依舊期待著有一天丈夫可以回心轉意,於是,她在每日以淚洗面的同時,還包容秦昭所有的不當舉動,從來不與娘家說自己的艱難,害怕他人會說秦昭刻薄寡恩,甚至秦昭在外面養了十多個小妾,她依舊默然接受。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小秦豐已經可以走路,可以零星地說上一兩個詞,但他卻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這日,一向不回府的秦昭回府了,同時帶回了一個女子,被封為側妃,也就是婉依夫人。

從這一日起,秦昭長居秦王府,他對婉依夫人百般寵愛,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婉依夫人說府裏十分寂寞,秦昭便將外面養著的小妾都接了回來。

從此,秦王府一下子熱鬧起來,但熱鬧只是其他人的熱鬧,秦王妃依舊見不到秦昭,甚至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

在秦昭的縱容之下,那些側妃、那些小妾都欺壓她,侮辱她,即使是當家主母,卻沒有半點主母的模樣。

之後,秦昭的孩子陸續出生,被傷心透了的秦夫人在嬤嬤的幫助下,用計懷了孩子生了秦軒,但同時也導致秦昭更加的厭惡。

第五年,婉依夫人流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秦王妃,於是,秦王妃與她兩個兒子獨自被秦昭趕出秦王府,住進了雍州城外的一個破舊的別院裏,那一年秦豐五歲,秦軒三歲。

不僅如此,秦府的那些妃子明顯往死裏整他們,從來不寄給他們一點錢財,只任他們自生自滅,也不讓他們接近秦府,派著人死死盯著,有時還制造一些麻煩給他們。孤兒寡母在別院中度日如年。

從認識風傾衣起,哪一處不是光鮮亮麗?哪一處不是彰顯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氣度?風念依從來不知道他的童年是如此的悲慘。被趕出秦王府之後,年僅五歲的小秦豐就要承擔起照顧幼弟與已經陷入癲瘋中的母親的重任,沒有任何錢財,他只能以乞討為生,就這樣堪堪支撐了一年有餘。

第二年冬天,因他被閻羅門門主看中,加入閻羅門,自此開啟煉獄般的生活。從六歲到十歲,他的生活只有殺戮 ,一次又一次在死亡邊緣堅挺過來,最終在血堆中站到最高層,也被那個亦正亦邪的閻羅門主收為義子。

之後,便是風傾衣如何利用手中權勢,一步一步,走向權利巔峰:設計殺了閻羅門主,收了閻羅門,重返秦王府,取的秦昭信任,幫助秦昭打下江山,創立聽風閣,做了天下人的耳目……一件一件,看得風念依感慨唏噓。

隨後,便是她出現在風傾衣生命裏,初見時大打出手,再見時還是動手,然後便是各種比試、各種插科打諢,從相看兩厭,到相互欣賞,再到生死相許,最後漸行漸遠生死決戰。她一直以為是這樣。

然而,如今經歷了他的世界,才發覺與她原本認為的有多麽大的差別。

他們的初見不是在翡翠山上,而是雍州韓府旁邊的巷子裏。那時,只有五歲的她與哥哥來韓府長住,在巷子裏從一堆人中救出差點被打死的他,只是她一點都不記得,即使記得,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小乞丐就是後來名聲斐然的神仙公子。

從被救起開始,他無數次徘徊在韓府附近,只為偷偷看一眼她。

桃花時節,她與哥哥在韓府旁的桃花樹下休憩,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個在樹叢中看著她。

翡翠山上的那次,他的確是跟在她身後,因為害怕她受不了國破家亡的刺激出事,那時他終於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卻緊張地不知道說些什麽,最後還說錯了話。

他的身上長久保留一面已經發白的手絹,曾經還被她調侃過,這時才發覺是那一年救起他時幫他拭血的帕子。

每一次,她毫無留戀的離開,他便望著她離開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

她天南海北地流浪,總能遇見他,是因為他知道她在那裏。

……

玲瓏股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從來不知道,有一個人,這樣默默地深愛著她,以她不知道的方式。

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防備著他,不信任他。

這時,場景轉至白石頂上的她與他的生死決戰。

決戰之時,她覺得他眼中都是冰涼和殘忍,現在才發覺在冰冷之下都是溫情與無奈。

她做好準備兩敗俱傷的準備使出最後一招,而他卻只淡淡一下,不退反進,將胸膛送到純鈞劍下,讓她的純鈞便直直插進他的胸膛裏。

噴湧而出的鮮血,刺得她眼睛生疼。風念依頹然跪下,眼淚簌簌下落。

“阿彌陀佛!風施主,可還好?”站在一旁的無名問道。

風念依茫然擡頭,輕聲道:“大師,我從未如此後悔過,如果……”

無名卻道:“秦施主曾問我破解之法,我告訴他:破除因果,才能得證善緣。於是秦施主,以己為餌,以心謀情,引你入局,令你愛他,恨他,最終以心還心,救你剖心之怖,解了生離死別之咒。”

到此,她這麽可能不知道呢?

蘇小小與陸潛的遭遇,聚紅窟的那番相逼,其實不過為了挑明,讓她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承認愛上他。之後一系列事情,是逼著她恨他,怎樣能觸犯她的逆鱗怎麽做,讓她恨不得殺了他。

只是,他一直舍不得她受苦,在逼著她的同時,又忍不住來安撫她,於是,事情變得似是而非。

無名又道:“如今恩情已還,冤孽已解,延續千萬年的離愁別恨之苦終是止了。”

風念依一怔,繼而忙問:“是不是我們之間的羈絆徹底切斷,以後再無瓜葛?”

無名微笑道:“老衲不知,你們的惡緣斷了,然善緣才剛開始,今後如何,全看你們自己。”

風念依一喜,然後又苦笑:“可是,他已經被我殺了……”

無名只微笑,手一揮,道:“你看!”

風念依看見在一間房子裏,她心心念念的風傾衣雖然還是安靜地躺著,可是已經不再是毫無生息,她能感覺到他起伏的氣息。

她看向他的胸口,雖然被衣服阻擋,但她依舊從平整的衣服上看出沒有包紮的痕跡,仿佛從未受傷過。

“大師,他的胸口?”

無名道:“天生契約,以血還血,以心還心,契約已解,心口自愈。”

風念依大喜,“他好了嗎?”

無名搖頭,平靜道:“雖然心口已經愈合,內裏經脈卻未治愈。如果沒有救治,十五日內依舊身亡。”

風念依一聽,顧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拉住無名的衣袖,慌亂道:“大師,請告訴我,怎麽治?!”

無名托起風念依,道:“的確有一個法子,風施主可以一試,只需在這十五日集齊這五樣東西:紫龜甲、玲瓏草、玄武石、天晶蓮和千金果,合爾用之,便能救回。”

“東方蓬萊紫龜甲、南域蒼山玲瓏草、西北天山天晶蓮、紫微山上玄武石,而千金果是在北方玉海裏,大師,可對?”

“不錯,看來風施主都有所了解。”

風念依唯有苦笑,這五樣,那樣不是世間神物,哪是那麽輕易得來的?在十五天內拿到更是天方夜譚。東方蓬萊紫龜甲是蓬萊族的聖物,玲瓏草生在南域那葬送了無數人性命的蒼山,而且極為難找。天晶蓮還好,她記得師傅就藏有一顆,只是,天山離此路途遙遠。玄武石是他們宋家的鎮國之寶,安放在紫微山上,是整個紫微山皇陵群的中樞命脈。而千金果是北狄國的國寶,據說五十年一開花五十年一結果,如今玉海中的都是沒有成熟的,唯一一顆成熟的被北狄皇室收藏。

不過不論如何,她拼了性命,也要把這五樣收齊。

“多謝大師指點,請大師送我回去!”

“當然,風施主心怨已除,老衲也要回去交差了,就此相別!”

風念依突然疑惑問:“大師到底是何人?”

無名微笑,青煙從四下而起,瞬間籠罩無名,待青煙散開,一個盤腿而坐、雙手結印的僧人浮在半空,周身金光四溢。他的長相酷似風傾衣,但眉間只有聖潔,眼中只有悲天憫人,唇角只有溫暖和煦的微笑。

風念依不由大叫:“你是佛陀?!”

空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本座是佛陀,佛陀非本座。風施主,本座是誰並不重要,只需知曉本座因爾等而來。”聲音漸行漸遠,當最後一個字落地,風念依便感覺四周在迅速崩塌,眼前一黑,然後直接驚醒。

風念依坐起身子,環顧四周,發覺是方才看見的那間屋子,看來已經回了現實。

既然這樣,他應該在這裏。

果然,他正睡在她身邊,安靜的睡顏仿佛是天上遺落的神,幹凈而聖潔。而他的手握得她緊緊的。

她俯身下去,去聽他的心跳聲。

“砰,砰,砰……”

雖然跳的極慢,但也極為沈穩。

她慢慢的笑了起來,伸頭上去,輕輕地在他眉間落下一個吻,又一個吻。

“妖妖,我會救你的,你等著我!”

又一個吻落在風傾衣的唇上,細細碾磨,仿佛要將這滋味窮盡。

“你一定要等著我!”

再眷戀看他一眼,便迅速將手從他掌中脫出。

可是,還沒抽出手,他的手一緊又牢牢握住,然後他醒了。

“念,你要去哪?”極其虛弱的聲音,但不乏焦急。

風念依眨了眨眼,不相信他便這樣醒了,覺得如夢一般。

風傾衣看她目光呆滯,更加心急,害怕她依舊對他怨恨,急道:“念,你聽我說,我不是……”

“噓!”風念依突然用手抵住他要說話的唇,上前抱住他,緊緊的,“不用說了,我都知曉了。傾衣,你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

風傾衣輕輕地笑了,溫柔道:“念,這不是夢,我們來日方才。”

“是啊,來日方才!你要答應我,無論怎樣都要撐下去,因為我在等你!”

風傾衣剛要說話,胸口一陣疼楚襲來,他暗自壓下腥甜,若無其事道:“念,還記得去年我們在攀月閣中暢飲嗎?”

風念依想起那個夜晚痛飲的場景,不由微微笑了起來:“當然記得,明明我想灌醉你,沒想到你沒醉,我自己倒醉了,真想再來一次。”

“如何不可?十年後,我們種於碧波湖中的雨荷應該開放了,那時,我再請你到攀月閣喝一回酒如何?”

風念依心一顫,在風傾衣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留下兩行淚,但聲音卻沒有洩露半點,甚至更歡快:“好啊,到時候,你可不要舍不得好酒!”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打在窗臺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風雨如晦,不知來路幾何?

但她不會放棄任何一點希望。

即使被命運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她依舊向往光明,依舊滿懷憧憬。

她相信,未來等著她與他的,只有美好,只有完滿!

☆、番外一(風傾衣) 桃李春風一杯酒

“殿下,陛下想見您,說見不到您就不進食!”

門外,福貴匆匆而來。

福貴是當今天子身邊的內侍,司禮監的大總管,深得我那父皇的信任。只是,我那父皇並不知道,這是我的人。

可笑的是,當今天子總和福貴商量如何除去我,總與福貴抱怨我、咒罵我,卻不知這些都一言不差的傳進我的耳朵裏。

聞言,只是我淡淡一笑,因為這已經太稀疏平常了。

“這次又是什麽事情?”我有些不耐煩道。

福貴低著頭,小聲道:“陛下秘密召集了沈棟、梁譽……幾個人,還有二皇子,說要,說要清,清君側。”聲音越說越小。

我輕輕挑了挑眉,頗具興趣道:“這次膽子大了啊,受了什麽刺激了?”

“是二皇子,二皇子慫恿的……”

我沒看福貴福貴越來越低的頭,只稍微思索,便道:“你先回去吧,讓他鬧去,他也只有這點可做了。”我笑起來,眼中卻沒有任何笑意:“不過,凡事都要付出代價的,胡鬧也是。”

福貴肩膀顫抖一下,深深行了一禮,自下去了。

第二天,我便以雷霆手段,將所有參與過的人與其家族一律拿下,按其參與程度,判定輕重,重則滿門抄斬。於是,這皇城之中又掀起一股血雨腥風。

然而,我卻無所感覺。自小,我便站在血堆之上廝殺,我知道,我不殺人,人便殺我。

我是秦豐,父親是前秦王,新朝天子,秦昭。而我的母親是風家女,前秦王妃,一個悲慘、可憐、又可恨的女人。

我為什麽會這樣評價她呢?

因為她,我與無衣自小命無所依、居無所靠,因為她,我當過乞丐、當過殺手,一次又一次在驚險中把命撿回來。

三歲以前,我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的仆人都以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母妃一次又一次嚎啕大哭。

三歲以後,我知道這個可憐的風家女,因為父王的厭惡與憎恨而舉步維艱,連帶著我在這個家中毫無地位可言。

那時,我就覺得,母妃太傻了,明明是堂堂王妃,明明擁有隱家大族做後盾,為何會弄到如此地步?整日只能偷偷抹淚,暗自嘆息?

雖然後來我知道母妃是因為愛,太愛這個傷她太深的男子,愛到卑微,愛到作繭自縛,但是我依舊覺得她傻得無可救藥,因為愛就可以放棄尊嚴?因為愛就能不管自己的孩子?因為愛就能白白喪了命?

後來,我知道父王怨恨母妃的原因,其實就是一個非常狗血的故事,父王在年輕時與還是太子的宋曄一起游歷天下,在途中結識風家家主之女,風依兒,然後同時愛上這個女子。只是風依兒最後選擇了宋曄,父王被逼娶了風依兒的堂妹,風依然,就是我的母妃。

父王一直覺得,他沒有娶到風依兒,是因為我的母妃,如果沒有母妃插足,他不可能落敗病怏怏、毫無武力的宋曄,如果沒有風家二房強硬逼迫,他不可能娶這個女子。

知道了其中緣由,我就覺得,總有一天,我與無衣會因這個女人受牽連。

果不其然,五歲的時候,我與無衣跟著這個女人一起被趕出了府。原因是母妃害得婉依夫人小產。呵,我那柔弱的只懂得哭的母妃怎麽可能做這些,我知道這只是想找一個借口把我們趕出府罷。

對了,當年風光無二的婉依夫人,現在只能在我面前低頭垂目、戰戰兢兢,因為害怕我遷怒她的兒子,就是如今的二皇子秦思。

其實,我對這個女人沒有多少感覺,連恨都算不上。說起來,這也是一個聰明人,利用與風依兒相似的一張容顏,牢牢地握住父王的心思,抓住一切與自己有利的事情。

可是,這個女人野心太大,曾經千方百計想要弄死母妃、我和無衣,犯了我的忌諱,所以就給她再蹦跶一段時間吧。

自懂事起,我的生命就充滿了黑暗,在秦王府,面對各種暗手,趕出秦王府,更是連這條命都沒有保障。如果,如果不是她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我可能挺不過那麽多的危機。

那一年,我六歲,身邊只有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無衣,和一個已經陷入峰巔的母妃。我們住在一個破舊的院子了,什麽都沒有。我知道,秦王府不能回去了,那些妃妾不將我們害死就算好的,而風家盤踞南方,在雍州城根本沒人。舉目無親,我只能靠自己。

為了活下去,我乞討過,偷竊過。有一次,跑到一戶大家中偷竊,不想被抓住了。

我依舊記得,那個小巷是極其幽靜荒蕪的,那兩個打我的大漢不壯但滿臉狠戾,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身上,我滿身狼狽,我想我可能要被打死了。

那一場打疼極了,或許與以後在刀口上舔血的疼痛不能比,但那場痛卻牢牢的記在我心裏,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人上人。那時的我唯一擔心的是,我死了,母妃與無衣怎麽辦?

然後,她出現了。

在朦朧中,我看見她笑容滿面地獨自走來,完全不怕兩個成年男子,可是她那麽小,只是一個長得玲瓏剔透的小姑娘,我想讓她離開,我知道她過來等於送死。

然而,不知怎麽的,我只看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在我楞神之時,那兩個大漢已經被打在地上,喲喲地叫著。

她走過來,掏出一方帕子,肉嘟嘟的手幫我擦拭臉上的血,並笑著對我道:“小孩,變強吧,只有變強了,才不會被欺負。”

那一刻,我覺得,她就是從天而降的仙女,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來拯救我。

雖然很疑惑她自己就是孩子,為何叫我小孩?

我將她那句話牢牢地刻在心裏,之後無論碰到多麽困難的事情,遇到多麽大的危機,我都會想起她的那句話。

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我被送到韓府療傷,我的母妃和弟弟也有人關照。

一連兩個月,我都與她朝夕相處,看著她笑彎了的杏眼,看著她與她的哥哥讀書寫字,看著她與韓老爺子嬉戲打鬧,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可以活得如此輕松,如此快活。可是,看著她,我就心思滿足。

她會摘了桃花,自己琢磨著釀酒,她的手法極其笨拙,一看就知道不會釀酒的人,她的哥哥和韓老爺子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但她仍然一絲不茍的做完。

釀完的桃花酒,沒有人敢第一個喝,因為色澤非常詭異。她看了一圈,然後雙眼雙目炯炯地看著我,流光溢彩的眼眸中帶著期盼。

我咬牙拿起一杯酒,我想即使難以入口,我也要喝完。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到入口有點清香有點甘甜,很是好喝。

這時回想起來,都覺得心裏甜甜的,如吃了蜜一般。後來桃花酒在韓府大受歡迎,甚至被做成酒業,銷往各地。

然而,好景不長,她說她要回家了,她問我要不要跟著她。

我楞了楞,然後搖頭。不是不想跟著她,只是我是秦王之子,我還有需要事情要做。更重要的是,我想以一個相同高度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而不是這個沈默的、膽小的、什麽都不是的自己。

那一年十月二十日,我記得非常清楚,她與她的哥哥一同登上南下的船,在船頭與韓老爺子告別。只是,她不知道,我偷偷跟在身後,看著她離開,看著她漸行漸遠。

後來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雖然有韓府的關照,但我知道一切還是要靠我自己。

轉機是出現在那年冬天,我碰上了一個有些瘋癲,亦正亦邪的男人。

其實,我知道他是閻羅門主,他來雍州城是來選弟子。於是我設計多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註意我。果然,我被他看中,帶回了閻羅門。

加入閻羅門,開始了煉獄般的生活。從六歲到十歲,我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受了多少苦,每天在我的人生中只有殺戮,只有仇恨。

可是為了母妃與無衣,為了笑容明媚的她,為了有一天可以重回秦府,我在死亡邊緣一次又一次堅挺過來,最終站在最高處,被那個亦正亦邪的閻羅門主收為義子。

我從八歲開始,便有意識的培養自己的親信。待十歲之時,母妃去世,我利用這個消息,讓父王將我與弟弟接回秦府。

對於母妃去世,我其實是松了一口氣的,我覺得母妃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瘋瘋癲癲地留在這個汙濁的世界,至少不要在被那個無情之人一而再地傷害。

我一邊在父王眼前展露才華和拳拳慕濡之心,獲得他的賞識和信任,一邊加快培養自己的勢力。從十歲到十三歲,我在秦府的嫡子之位完全確定和鞏固,我建立了聽風閣,我為父王奪了皇帝的寶座。

十三歲,我已經有實力尋找那個夢中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可是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顛覆的是她的國她的家,是我讓人半路阻止了她及時回皇城,也是我抹去了各種痕跡。我惶恐的不能自已,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希望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我就是……

可是,我依舊忍不住,看著她滿懷絕望地離開皇宮,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看著她在冰冷的鮮血裏廝殺,我控制不住地沖了上去。

但我完全沒有準備好如何面對她,於是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她叫住,我以為她認出了我,沒想到她只看中了這幅皮囊,她一點都不認識我了。

我的心中剎那喜悅與悲涼交錯,只能以冷漠之臉對之。我也沒想到,那一段江湖傳奇的開始。

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我完全掌握了新朝,我毫無疑問的成為太子,甚至比秦昭這個皇帝都令大臣害怕。我設計殺了閻羅門主成了閻羅門真正的主人。更重要的是,在這段時間,我突然記起了前塵往事。

原來我與她橫隔著千萬年的糾葛,每一世都付了她負了自己,都是以生離死別告終。我知道,我們兩人的身份、兩人之間的仇怨和前身的那些糾纏都是一道深淵,如果不解決,兩人終會如那千萬年一樣以悲劇收場。

這時,我碰見了無名和尚,在無名的點撥之下,我決心,步步為營,為她贏得一個圓滿。

於是,我的計劃一步一步啟動了……

☆、外傳一 白石頂上仙人遙

颯颯風雪滿地栽,不足三日,大地一時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山川原野難以辨出個所以然,驀然發現,姹紫嫣紅柳綠退了五彩斑斕,也不過是東山一隅。好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除卻華裳美衣,莫不是單單一個人字。

然哪一世哪一時沒有一個高低貴賤之分?縱使花鳥草木,也有三六九等,何況是人?世人癡於此道,多少人拼搏輾轉,非單是一個生計,何曾不是想著往上攀爬,踩著他人的血肉,笑傲群芳。

由此,風念依一直都非常欣賞白雪。僅是因著一個潔凈,一場寒雪,眾生平等。

信馬由韁,一身素衣,佩戴白沙鬥笠,再騎上一匹白馬,在風雪紛飛的白道上,藏匿行跡倒是一個好法子,只需控制了踏雪時噠噠的馬蹄聲。這倒不是風念依故意如此,只是她偏愛白色,就好比風傾衣對於青色有一種刻意的執著,多年來,除卻青衣,不願著眼他色。

風念依看了看幾近結束的飄雪,僅剩下零星一點猶做柳絮隨風舞。她笑道:“大雪封山之時,偏向雪山行,倒是難得!”

不論何處皆是閑雅的風傾衣一身青袍隨風飛揚,餘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一直默默不語的夜煊,淡笑不語。

突然,前方“砰”的一聲,雖然較常人不大,可對於風念依一行三人,聽得一清二楚。

風念依與風傾衣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中皆讀出發生了何事。

“再過了這個山頭,便可以看見白石頂!”風念依手指前方,“我們加快步伐!”不等回應,便策馬揚鞭而去。

步步緊跟的夜煊默默地跟了上去。

風傾衣摸了摸鼻梁,淡笑著向那道剪影追去。

卷起,急雪飛揚,白霧迷蒙。馬後一行腳印蜿蜿蜒蜒伸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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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山頂,蒼茫雪域,北風吹得緊,一陣刮來,刮得人心驚膽顫。

聖火教大長老徐成掃視四方,看見那些個所謂的正派弟子正虎視眈眈著,不禁一聲冷笑。他凝視了臉色有些蒼白的蘇小小一會,回首叮囑道:“保護好小小!”

“大哥放心!”六長老方離與五長老蔣柳雲相視一眼,正經應了。

徐成上前幾步,黑色的紗袍在狂風中籠罩幾分深邃,他沈穩地說道:“諸位都知,我教的教主被他方碧設計殺害,如今進入中原,挑起戰端,不過是為了討回一個說法,哪知方碧卑鄙無恥,在對峙之前,故意虛傳我教欲滅中原武林,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今日聚集在此,希望諸位能給個說法,一旦協商無效,我們不介意血債血償!”聲音一出,便被四散的風吹亂,可是卻不妨礙他人聽清。

立即一個仇視聖火教的黑短褐莽漢子站出來:“你放屁!既然你聖火教只與方碧結仇,為何我們中原武林每門每派都受到了偷襲?”

“哼,說不定是方碧派在背後又使了什麽陰謀,想要嫁禍我們!”急性子又好鬥嘴的三長老火炎一臉不屑叫道。

資歷稍淺的方碧弟子怒瞪著火炎,憤憤叫道:“你別血口噴人,我派光明磊落,豈是你們邪教可以隨意誣陷的!”

火炎呸道:“誰誣陷誰還不知道呢!總是妄自稱名門正派,其實都是小人,在背後玩些陰人的把戲!”

“誰是小人,眾所周知,你們才幹那些殺人放火的勾當!”方碧弟子眼紅了。

“哼,心虛了吧……”

火炎還沒說完,便被徐成制止了:“三弟,退下!”

“大哥,我……”火炎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嚴肅的徐成還是郁郁地退了下去。二長老梁夢涵拍了拍他肩頭,溫和道:“我們來這可不是為了耍嘴皮子。”

梁夢涵一改平素溫和,犀利詰問:“我教已經多年未曾涉足中原,如果不是出了這事,我們又何必攤上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諸位請細細思量,我教教主亡命於方碧山,難道我們不應該討回?無論何人碰上,都會想要覆仇!”

冷冽的目光掃視過四周一片靜默,繼續道:“至於劫殺事件,我在此申明:我教沒有做過!十六年來我們一直遵從約法,未曾越矩,更未做過半點殺人搶劫的事情。而此事原委,想必諸位皆有耳聞,可有誰人能說清?皆是憑空猜測、道聽途說罷了。如若爾等有證據證明此事為我們作為,不消諸位說,我們便不再計較計殺教主之仇,且退出中原,不再踏足!”

白衣飄飄,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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