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玲瓏股子安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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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高聳,白石頂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

這時正在慢悠悠地下著白雪,鵝毛般的雪輕飄飄在空中飛舞,它是落得那麽從容,那麽飄逸,似乎在進行一場優美而盛大的表演。

一片一片又一片,打落在人身上,不久便堆滿了身。

白石頂上幾人,卻仿佛是一尊尊雕塑,沒有人動,更沒有人理會快湮沒他的雪。

鳳城、風影、杜滄,默然而立,眼神哀傷。

在他們中間,是風念依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風傾衣。

因為冰雪之天,風傾衣胸口的血不再流了,但風念依卻更加絕望,因為她只覺抱著的是一個冰冷的軀殼,沒有任何活人的生氣。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風傾衣會倒在她的面前,毫無聲息。

從相識起,風傾衣便給她強大、自私、手段狠辣、萬事從容的印象,無論眼中多麽慈悲憐憫,無論笑容是多麽溫文爾雅,無論外表給人多麽風塵物外,都只是他的偽裝,欺騙世人的偽裝。他能在一個談笑間毀了一個連綿百年的家族,他能為了一個目的不惜葬送萬千人性命,他也能翻雲覆雨掌控天下。似乎,世間萬事,在他面前,只是一場游戲,雲淡風輕地操縱一切。

她以為她經過這麽多事,終於看清楚了他,這個只手天下的掌權者,擁有帝王一切的特質,心野、心大、心堅、心狠、心黑。到頭來,卻發現她什麽也沒有看清。

她以為自己在心死之後能從容面對你死我亡的局面,但當那人真正躺在在面前,她卻發覺她只有從未有過的恐懼,她根本接受不了。

遠山連綿,雲停水峙,透過雪簾,一副萬裏江山圖躍然眼前。

這曾經是她萬裏江山!

這如今是他萬裏江山!

可是,這江山,這天下,這江湖,與她何幹?

他要江山,給他如何?他要江湖,給他罷了,他要梁朝巨寶,送他又何如?

她只要一個他而已!

她從來沒有這麽清楚知道自己的訴求。

白雪將雙方牢牢地連在一起,他雙目緊閉,她低頭癡看,仿佛這樣的姿態與生俱來,他們的世界沒有人可以打擾。

眼淚已經流盡,她從來沒有流過這麽多眼淚,仿佛要將前世今生所有的眼淚流盡。

可是,只有想起,他的最後一眼,閉眼的最後一眼,他眼中流轉著溫柔而深邃的情誼,他雙唇微微呢喃的“我愛你”,她便只有流淚。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不停地問,問他,問自己。

沒有人可以回答她這個問題,這方天地只有哀傷在流轉,這一刻,死亡在眾人心中鐫刻著一個深深的印記。

忽然之間,雪停了,剛才偌大的雪花,只在剎那之間便停了,雙風上空的雲層豁然開了,緩緩伸下來一束金光,慢慢將他們二人籠罩。

風念依或許由於精神恍惚沒有感覺,但杜滄三人卻看得分明,他們詫異地看著這束金光,以一個奇怪的方式,流連在雙風身上,仿佛在進行一個儀式,仿佛在劃一道咒符。

這道詭異的光持續有一刻有餘,杜滄三人還未反應過來,那束金光忽而分作兩束,一束放在風念依胸口,一口放在風傾衣胸口,然後,奇跡發生了,純鈞劍自己從風傾衣胸口緩緩退出,而那霍大的傷口竟然迅速愈合起來,不一會,再也看不見一點傷口的痕跡。

杜滄三人看得瞠目結舌,如果不是青衣上還留有大片血痕的話,他們以為方才的一起都是錯覺。

此刻的風念依卻無暇多顧,因為她發覺自己的胸口在發熱,開始之時還只是隱隱約約,到後來越來越熱,她能感覺一股強烈的灼熱感襲來。於是,她再也一次,嘗到如那個夢一般的剖心之苦。

“啊……”

風念依大叫一聲,突然暈了過去,直直倒在風傾衣身邊。

但是她的意識突然清明起來,一睜眼,便看見一片茫茫。

周圍是白茫茫一片,但她非常肯定,這不是白石頂,因為它的白只是一片虛無,好像一個密閉的巨大白色空間。

這時,她又發覺自己漂浮在空中,沒有憑借任何力量,仿佛掙脫了引力的作用。

“這是哪裏?”她茫然四顧,無意識問著。

本不是詢問,但有一個聲音回答了她的問題:“這裏是你的神識。”

她順著聲音望去,一看,大吃一驚:“無名大師!”

只見,無名憑虛踏空,緩緩走來,相貌平庸,但他的微笑依舊純凈聖潔,他的眼眸依舊澄明清澈,走到風念依面前,緩緩行了一個合十禮:“風施主,許久不見。”

風念依回過神,問道:“大師方才說此處是我的神識,那大師從何進來?”

“佛渡有緣人,施主心神受苦,老衲自然來解施主之苦。”

“哦,如何解?”

無名微微一笑道:“請施主隨老衲走一趟,便知前因後果。”

無名素手一揮,周遭的白色虛空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大漠黃沙。

風念依環顧四周,當一抹菩提綠色出現在眼中,當菩提樹下那個身影映入眼簾,她驚異的發現這與她曾經做過的夢一模一樣。

風念依遲疑:“這,這是……”

無名道:“這是萬年前盤禹時滅世之前的情景。”

盤禹時期,她從史書中知道一二,但因為太久遠,並不是太清楚,而滅世,似乎沒有地方有這樣的記載。

“那人是誰?”一個與風傾衣一模一樣的人是誰?

“當時炎國的國王之子簡凡,後來的佛陀。”

風念依道:“是因為簡凡救世,所以沒有出現滅世?”

無名道:“簡凡苦修成佛,以己功德換天地不滅。”

風念依轉頭問:“為何帶我來這裏?”

無名微笑:“因為這是你們的緣起。”

簡凡前面如夢中一樣出現一個女子,進行著夢中的對話。

“緣起?你的意思是,那簡凡真的是他,而我是那女子?”

“那名女子,其實是黃國國王的小女兒,安雅。簡凡與安雅的緣起,造就你與他的際遇。”

“於是,這些便出現在我的夢中?”

“是的,時機一到,自然出現。”

畫面一轉,前面的場景換了。

她看見已經瘦弱不堪的安雅,被關在牢中,牢裏昏暗的不見天日。

“公主,您就向王認個錯,答應那件事,王會原諒你的。”牢外一個藍衣侍女苦苦哀求。

安雅舔了舔幹燥的唇,氣息虛弱,但異常堅決道:“不,我就是死,也不會嫁給姬恒的。”

“公主,姬國王子姬恒如何不好?世人都說他是英雄。”

安雅堅定道:“只要不是他,其他人與我何幹?!”

畫面又一轉,出現的是高高的祭臺,圍著祭臺跳舞的人們,和一個滿眼都是絕望的安雅。

如此熟悉的場景,風念依怎麽會不知道?

她握緊了手,當這一場景又一次出現,她竟然依舊克制不住憤怒與悲戚,她的心臟依舊疼的痛徹心扉,甚至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要被拉近黑暗裏。

“阿彌陀佛!”一聲清澈通透的聲音“嗡”的一聲,瞬間敲醒將要沈淪的她。

她晃過神,發覺自己已經站在最初的白色空間裏,身邊只有無名對她微笑。

“大師,我方才……?”

“移情入心,感同身受,陷入心魔。”

“心魔?大師可否告知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何事?”

無名念了聲佛號,平靜地將那時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可是,風念依還是在那毫無波瀾的聲音中聽出了驚濤駭浪。

盤禹時期,天災人禍並發。

水旱地禍之災不斷,各國也爭戰連年。

那時,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山河將傾,人口銳減,一度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

當是時,最強大的國家炎國,其國王之子的簡凡,突悟拯救人世之法。

於是,簡凡不顧父母,不顧大臣,毅然出家為僧,開始苦修。

他於深山冥穴苦行三年,不得法;又踏遍山川大地,閱盡人間苦楚,依舊不得法……後不吃不喝不睡在菩提樹下參悟四十九日,參透人生疾苦世間百態,頓悟成佛。

當簡凡在菩提樹參悟之時,安雅每日以羊奶供奉。簡凡修行四十日時,與妖魔心魔相鬥,致使昏迷。安雅將其救起,一連三日,細細照料。

然而,這時黃國食物極其緊缺,當她唯一的羊餓死之後,一向不得寵她竟然得不到任何可以供奉的食物。於是,她每日割腕傷手,以血供奉。

簡凡醒來,並不知安雅所做之事,繼續在菩提樹下參悟,而安雅卻再也沒有出現過,直至簡凡成佛,拯救大眾,化解天災。

另一邊,安雅被黃國國王嫁與姬國國王之子姬恒,欲進行兩國聯姻。

然安雅為了抗婚,幾番掙紮,最終被黃國國王一怒之下關進牢房之中。

一關三年,她不知簡凡已經成佛,也不知道外面局勢如何。待她出來,黃國國王已經不需她聯姻了,但她被自己的父親送上了祭祀臺。

她見到了簡凡,但已經成佛的簡凡並不認識她,她希冀簡凡可以救她,但他只是慈悲一笑便離開了……最終,她受了剖心之刑,一顆心是為了供奉偉大的佛——簡凡。

風念依悲涼一笑,不知是為了那個執著的小姑娘,還是為了那段陰差陽錯的感情。

“大師,如此因,有何果?”

無名沒有說話,低眉垂目,微微笑著,素手一揮,又出現新的場景。

一個又一個的場景,依次映入她的眼簾,仿佛在連續觀看一個又一個電影。

然後,她看見了無數個名字不一、長相相同的風傾衣和她,在不同的空間裏上演著一幕又一幕悲歡離合。

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幕,只知道所有以她和風傾衣為主角的結局,都是以悲劇上演,他們之間永遠隔著國家、子民、忠孝、大義、寺廟、倫理等各種不能在一起的因素。

於是,他們死於非命上百次,孤獨終老上百次,你死我亡上百次,結局慘淡地令人心碎。

風念依眼淚靜靜地流,當又一場悲劇出現,她忍不住道:“大師,這就是果麽?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從未有過因。”

無名輕輕一聲嘆息,“種何種因,得何種果。簡凡本就欠著安雅血供之恩,又受剖心之情,已成冤孽。如果不還上這段恩情,將成為一樁業障,影響佛陀修行。於是佛陀剝離出一個獨自承受這段業障的凡塵之心,讓它與安雅生生世世投入輪回,借此化解孽情。”

“然而,這顆凡塵之心,畢竟脫胎於佛陀,血液中流著佛性,因而很難做到拋棄所有,只為一人。何況,安雅的怨念太深,不容易化解。因而,導致生生世世,生相離、死相別。”

風念依退後一步,仿佛看見這一世,她與風傾衣悲慘的結束。

不是麽?他已經被她殺了!

他只留給她一具冰冷的屍體。

生相離,死相別。

原來他們之間的命運已經被註定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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