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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千般阻撓意更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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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由得一楞,腦中忽地閃過一個人的身影來。她想了想,轉身交代挽月道:“照送不誤,你今兒去乾清宮的時候,找一找禦前伺候的小順子,就說我想見他,叫他抽空來儲秀宮一趟。”

挽月領命去了,沒想到還不到晚間,小順子便來了儲秀宮,先恭敬地給僖嬪請了安,當著眾宮女的面說道:“皇上政務繁忙,叫奴才來儲秀宮看看,問僖嬪娘娘可有什麽需要的東西,盡管開口。”

僖嬪知道他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說給旁人聽的,只隨意地點了點頭,遣了眾人出去,又打發了挽月出去找東西,不一會兒的工夫,屋內就只剩下了僖嬪與小順子兩個。

小順子垂著頭不敢看僖嬪,只低聲問道:“娘娘找奴才來可有什麽吩咐?”

僖嬪良久沒有回聲,小順子心中奇怪,不由得擡頭去看,卻見僖嬪已默默地流下了淚水,她含淚笑了笑,輕聲說道:“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你應該像以前一樣叫我。”

“柔兒?”小順子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僖嬪未出閣時的閨名,自己卻嚇了一跳,忙又改口道,“不,娘娘。”

僖嬪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淚,溫柔地笑了笑,說道:“我今兒找你來就是想再見你一面,和你告個別。”

小順子不由得楞住了。

僖嬪又繼續說道:“你聽說我懷孕的事情了吧?”

小順子不知僖嬪為何會有這種舉動,點了點頭,答道:“奴才真心替娘娘高興。”

僖嬪眼淚卻湧得更兇,“其實我沒有懷孕。”

小順子大驚失色,失聲說道:“這……這可是欺君之罪……”

僖嬪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心氣高,受不了冷落,不這樣不知道怎麽引起皇上的註意?如今就算後悔也晚了。除非——你肯幫我。”

“我?”

僖嬪點了點頭,“如果你能把皇上帶到儲秀宮來,時間一久,便可弄假成真。”

小順子不免有些遲疑,一時沈默下來。

僖嬪看了他一眼,柔聲道:“我知道這麽做會讓你很為難,我也不勉強你。我叫你來,只想把心裏的話告訴你,你跟著我進了宮,連男人的尊嚴都丟了,我卻沒給過你一個好臉色。不是因為恨你,而是因為心痛。你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有大好的前途,為什麽要為了一個女人毀掉自己呢?這不值得。你明白嗎?”

小順子聽得眼中發澀,好半晌才澀聲說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僖嬪長嘆了口氣,又說道:“早知道當日我就不進宮了,那樣的話說不定……算了,不說了,說了也徒增傷感。你走吧,以後你自己多保重吧。”她說完便轉了頭,看著一旁靜靜地流淚。

小順子心中發苦,卻擡起頭看看向僖嬪,輕聲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說完便從地上起身,默默轉身出去了。

僖嬪看著他走出了儲秀宮,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只等著他能將康熙帶到儲秀宮來。果然,沒過兩日,小順子便叫人偷偷地給僖嬪傳了信過來,說康熙今兒翻了她的牌子,晚間就會來儲秀宮的。

僖嬪聽了大喜,急忙叫了挽月去衣櫃裏給她找晚上要穿的衣裙,可一連看了幾套都覺得不滿意,她索性就直接帶著挽月去了尚衣間。

尚衣間的太監忙把江南新貢的布料都拿了出來,一一展示給僖嬪看,僖嬪卻仍覺得不遂心意,對那太監說道:“花色不好,圖案也不精致。皇上今天來儲秀宮,我可不能穿得這麽一般。去,再找找有沒有好看的?”

那太監不敢得罪她,忙應聲往外走,出門時卻差點和從外面進來的小順子撞到了一起,那太監知道他是禦前伺候的,忙著道歉。小順子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發走了他,疾步走到僖嬪身前,小聲說道:“娘娘,皇上又去了承乾宮,晚上怕是來不了。”

“什麽?”僖嬪聽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臉上一片灰敗之色,低聲喃喃道,“這下死定了……”

門口有個眉目清秀的年輕裁縫跟在小太監進來,將懷裏抱的衣料展開在僖嬪面前,然後又恭敬地沖著僖嬪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僖嬪看清他的面容卻是楞住了,如果她沒有認錯的話,這人正是與晴川相好的那個裁縫,好像是叫顧小春的,想不到他竟然還在宮中做活。僖嬪默默地站了片刻,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便側頭低聲問身旁的小順子道:“小順子,你說,活著好還是死了好?”

小順子一楞,答道:“當然活著好,不是有句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嗎?”

僖嬪緩緩地點了點頭,喃喃道:“好吧,那就賴活著吧。你知道有什麽地方僻靜些,是旁人不會輕易進去的?”

小順子被她問得一楞,擡頭不解地看著她,答道:“坤寧宮是不許人隨便進的。”

僖嬪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小順子,低聲說道:“你既然已經幫我做了那麽多事,也不在乎多做一件。從此刻起,我們倆的命就系在一起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再說晴川,老老實實地在儲秀宮憋了幾天,見僖嬪果然沒有再找她的麻煩,還以為是良妃說的話真起了作用。一想起良妃,晴川不由得搖頭嘆息,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當初她往承乾宮裏送飯時,還以為良妃是個淡泊名利的奇女子,眼下看來,不過就是宮中一個普通的嬪妃罷了。

晴川將做好的糕點擺在了一旁,問身旁的小宮女:“娘娘可還有別的吩咐。”

小宮女偷偷看了外面一眼,小心答道:“娘娘出去了,眼下不在宮裏,應該是沒有別的事情吩咐吧。”

晴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見早已經黑透了,暗道僖嬪懷著個身孕,大晚上的還要出去溜達,倒是奇怪。她懶得多想,將身上的圍裙解下來,交代小宮女道:“我明天就要調去承乾宮了,今天晚上不當值,既然娘娘沒別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便提了盞燈籠出了門。從儲秀宮裏出來向北走,剛走沒幾步,卻從一旁小夾道裏竄出一個人來,與晴川撞了個正著,晴川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舉著手中燈籠去照那人,只見那人衣衫不整,神色慌忙,竟是在尚衣間裏幫忙的顧小春。

晴川一時奇道:“小春?你這是從哪裏來?你怎麽還沒出宮?再晚一點宮門關上了,被抓到是要殺頭的。”

“我從坤寧……”顧小春說到一半忙止住了話,只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晴川的肩膀,著急地問道,“晴川,你沒事吧?”

晴川詫異道:“我能有什麽事?”

顧小春聞言松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說完又定定地看了晴川一眼,飛快地離開了。

晴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言自語道:“出什麽事了?怎麽沒頭沒腦的?”

剛回到乾西四所,卻又有承乾宮的人來找她,傳話道:“晴川姑娘,良妃娘娘要見你。”

晴川暗中奇怪,明天才調過去,今晚就要見她?不會為了八阿哥的事想對付她吧?天哪,她怎麽這麽倒黴,老是沾上這些恐怖的人。

那宮女說道:“請跟我來。”說完便轉身在前頭先走了,晴川頓了頓,只得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一進承乾宮,就見院子裏掛滿了大紅的燈籠,把整個大殿都照得亮如白晝,殿中擺一桌酒席,八阿哥與一個年輕美貌的紅衣女子陪在良妃左右,三個人正在吃飯。

晴川心中頓時明白,暗道難道這是請她來吃飯?不過看著架勢,這也算是鴻門宴了吧?

八阿哥看到晴川進來,擡眼看了過來,嘴角上竟然掛了一絲笑意。晴川暗中翻了個白眼,走上前去,給良妃與八阿哥請安道:“良妃娘娘吉祥,八阿哥吉祥!”

良妃指了身旁的紅衣女子,向晴川介紹道:“這位是蒙古科爾沁阿善親王的女兒凝香格格。”

晴川又老老實實地給凝香請了安。

良妃輕笑著說道:“今兒本宮特地安排老八跟凝香格格會面,怕承乾宮的人伺候不周到,特地請晴川姑娘過來幫忙,晴川姑娘不介意吧?”

晴川暗道:“承乾宮上下幾十口子人都不合你心意,非得遠遠地把我找了來,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道?”她腹誹著,面上卻是顯得極為恭敬,只又屈膝道:“娘娘言重了,奴婢明日就要調到承乾宮來了,娘娘有任何差遣,奴婢都當竭盡全力。”

良妃滿意地笑了笑,吩咐道:“來,給八阿哥和凝香格格倒酒。”

晴川聽話地給二人倒上了酒,故意不去看八阿哥,又聽良妃笑道:“聽說格格彈得一手好琴,今天就給我們奏上一曲,如何?”

那凝香格格羞澀地笑了笑,叫貼身的侍女捧上琴來,坐在一旁真的就彈了起來。剛剛演奏完畢,良妃便鼓掌道:“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本宮找媳婦就要找這樣的。要是連一首曲子都不會彈,怎麽做八阿哥的嫡福晉?晴川姑娘,你說是吧?”

晴川忙配合地答道:“是。”

話音剛落,一旁一直沈默的八阿哥突然輕笑著說道:“我記得晴川琴彈得也不錯的,是不是?”

晴川驚愕地擡頭看向八阿哥,他卻沖她偷偷地眨了眨眼睛,起身過來推著她走到琴旁,將她摁坐在凳子上,同時不露痕跡地俯身在她耳邊低聲威脅道:“彈好了一切好說,彈不好,我就去找顧小春的麻煩。”

晴川回頭惱怒地瞪了八阿哥一眼,只得點頭道:“好,奴婢彈就是。”說完將雙手輕輕地撫上了琴弦,就在觸到琴弦的剎那,她卻不覺有些恍惚,她彈琴還是為了四阿哥而學的,現在琴雖學會了,最初的那個人卻早已不在了。

一旁的良妃與凝香等人都還在看著晴川,卻見她手放在琴弦上,久久沒有開始。八阿哥輕咳了一聲,一下子把晴川從失神中驚醒過來,她擡眼看了一眼他,見他眼中明顯地露出不悅之色,生怕他真的再去找顧小春的麻煩,忙收斂心神,邊彈邊唱道:“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今夕何夕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一曲既完,八阿哥首先鼓掌叫好道:“好。”

良妃輕輕地笑了笑,點頭道:“晴川姑娘果然是色藝雙絕,令人感嘆。這一曲就當是賀八阿哥和凝香格格指婚之喜吧。”

八阿哥和凝香都是一怔,“指婚?”

琴旁的晴川心中也是微驚,康熙什麽時候給八阿哥與這個凝香格格指了婚?良妃見八阿哥與凝香齊齊驚訝,不由得笑了,點頭道:“本宮已經跟皇上說過了,皇上也覺得很不錯。”

凝香含羞低頭不語,八阿哥卻沈下臉來,冷淡地問道:“額娘,此事兒臣之前為何一無所知?”

良妃瞥了晴川一眼,對八阿哥解釋道:“咱們滿蒙聯姻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對國家對社稷都有很大的幫助,額娘是為你好,你不需要知道。”

八阿哥卻不屑地笑了笑,說道:“什麽狗屁規矩,什麽國家社稷,我才不要我的婚姻跟這些扯上關系,我只想跟我喜歡的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他這樣一說,良妃不由得面色一變,冷聲喝道:“這是什麽渾話!你是咱們大清的阿哥,你的婚姻怎麽可能只依你個人的喜好!”

八阿哥冷冷一笑,從容地站起身來,在眾人的愕然中,拉起一旁的晴川轉身向外走去。

良妃見他如此囂張,不由得大怒,高聲叫道:“來人啊,攔住他。”

話音一落,四周侍立的太監們便都上前去攔八阿哥,可八阿哥有功夫在身,又是主子,豈會怕他們,幾腳踢過去就將人群攪了個亂七八糟,然後看也不看,反手抓起早已嚇傻了的晴川揚長而去。

直到被他拉出了承乾宮,晴川這才驚愕中回過神來,一把甩開他的手,氣道:“八阿哥,你怎麽能這樣!”

他停下步子,轉回身看她,微微地瞇了瞇眼,反問道:“我怎麽了?”

他還問她怎麽了,晴川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更是想起前兩日良妃對她說的那些話,壓了幾日的委屈便都化作了怒氣,不受控制地沖著他發了出來,“八阿哥,您是阿哥,是良妃娘娘的親生兒子,不管您怎麽做,她最後都會怪在我的頭上,而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我誰都惹不起的,您的那些話很可能就會要了我的小命,您知道嗎?”

八阿哥一時楞了,沈默看她片刻,這才輕聲問她道:“你直到現在仍不肯相信我,是不是?你不相信我能護住你?”

晴川無話可說,只能抿著唇轉開了臉。

八阿哥卻忽地低聲地嗤笑了一聲,“晴川,你有和他一起牽手來宮中赴死的膽量,卻不敢相信我一次?”

晴川身子一僵,轉回頭沈默地看他。

他的唇角上卻是帶著自嘲的笑意,又說道:“你不是膽子小了,而是身邊的人不對,是不是?若是他,你剛才怕是已隨著他出了宮……”

啪的一聲止住了他的話,他的臉被晴川打得偏向一側,好半天才又緩緩轉了回來,一張俊臉不見喜怒,只眼眸沈靜地看著她。

晴川眼中已有了淚光,卻微微地仰起了頭,倔強地不肯讓那眼淚流下來,只是冷聲說道:“八阿哥,你不是我,你是高高在上的阿哥,你從來不會站在我的位置上看一下這世界,這個吃人的世界!”

晴川說完,再沒說一句話,只轉身回了乾西四所。許是因為比難受再多一點就是麻木,所以她這一夜睡得極好,第二天一早醒來仿佛已是忘記了昨晚的事情,按照規矩收拾好包袱去承乾宮報到。

路過禦花園的時候,遠遠就看到八阿哥與九阿哥、十阿哥在涼亭中喝茶。晴川暗暗地撇了撇嘴,這三人好歹也算是成年的阿哥了,整日裏這麽無所事事的,難怪康熙整日裏喊累,就這樣下去,不累死他才怪!

晴川有心避開他們幾個,拎著包袱就往另外一條道上轉了去,沒走兩步,就聽見八阿哥在後面叫她道:“晴川,你過來。”

阿哥召喚,晴川不能不聽話,只得低著頭過去了,恭敬地沖著他們三人請了安。

八阿哥也像是忘記了昨夜的事情,微微地皺了眉頭,不悅地問道:“你幹嗎看見我就躲?”

他既然這樣,晴川便也裝傻,搖了搖頭說道:“奴婢沒有啊,奴婢是沒看到三位阿哥在這兒。”

八阿哥聽了冷冷地哼了一聲。

晴川決定繼續裝傻,只向著他又屈膝行禮,告退道:“奴婢要去承乾宮給良妃娘娘請安了,八阿哥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先告辭了。”

她說完也不等他回應便轉身走了。走了沒多遠,人還沒出了禦花園,又迎面碰到了昨日裏的那個凝香格格。晴川暗呼倒黴,今天顯然是走背字,到哪兒都能遇到這些人,早知道她出門前就要燒燒香的。

凝香看了看晴川,叫道:“哎,你不就是昨晚那個晴川嗎?”

晴川見躲不過去,只得又行禮道:“參見凝香格格。”

凝香格格繞著晴川轉了一圈,笑道:“你不知道,昨夜裏八阿哥那樣拉著你跑了出去,良妃娘娘很是生氣呢。”

晴川淡淡地答道:“您誤會了,奴婢只是個伺候人的小宮女,蒙八阿哥看得起,平時多跟奴婢說幾句話而已。昨天八阿哥是和良妃娘娘慪氣,所以才故意拉了奴婢來氣娘娘的。”

凝香大眼睛眨了眨,問道:“真的麽?”

晴川點了點頭。

凝香頓時大喜,拍手道:“那太好了!既然這樣,這麽說我還有希望叫他喜歡上我,是不是?對了,晴川,你既然和他很熟,那能不能和我多講一些他的事情?”

晴川想不到她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來,不冷不熱地推辭道:“格格要想了解八阿哥,去找良妃娘娘最合適。”

凝香卻說道:“我昨夜裏看他在他額娘面前很拘束的,反倒不如和你親近。晴川,你不知道,我昨夜裏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來我不想嫁到宮裏來的,宮裏的規矩又多、女人也多,哪有我們蒙古大草原那麽寬闊瀟灑?可是昨天我碰見他,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直到今天早上,腦海裏還全是他的樣子,你說,這是不是代表……喜歡?”

晴川聽得無語,只能保持沈默。那凝香格格卻拉起她的手來,說道:“走,你跟我來,到我屋裏去。”

晴川忙拒絕,可那凝香格格卻不由分說地拉了她就走。晴川心中不禁哀號:“奶奶的,你這樣不管不顧地拉我走,我耽誤了差事是要挨板子的啊!”

凝香一口氣把晴川拉到她暫住的漱芳齋暖閣,晴川還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暗道不是說漱芳齋是戲臺麽?怎麽還真住上格格了?

凝香不知晴川心中亂七八糟的想法,開門見山地說道:“晴川,我想跟你做姐妹,你願意嗎?”

晴川一個楞怔,驚得差點沒仰身倒了下去,暗罵道穿過來的不是她自己,是眼前這凝香格格吧!上來就和一宮女做姐妹,下面是不是就要給她改名字了?

晴川忙說道:“我只是一個奴婢。”

凝香卻說道:“你千萬別這麽說,什麽奴婢主子的,我最不愛聽了。我在這裏遇到的同齡女子,不是不說話的宮女,就是自以為是的格格,可你跟她們不一樣,你很真實,有點像我們蒙古的女孩子。我希望咱們就跟最好的姐妹一樣,我有心事講給你聽,你要有心事也講給我聽。我現在最大的心事就是八阿哥,如果我能嫁給他,就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了。你過來看看這些衣服怎麽樣?”

晴川早就被她這一篇“姐妹論”給砸傻了,任由她把自己拽到衣櫃前,見她還滿眼期待地看著自己,晴川只覺得腦子有些發蒙,隨手從裏面扯了一件衣裙出來,遞給凝香道:“這件桃紅色的好……”

凝香又纏著晴川說了好半天的話,才放了她回去。回到承乾宮她的屋子外,見八阿哥正靠在門口望著她。她怔了怔,屈膝請安道:“八阿哥吉祥。”

八阿哥靜靜地看了她半晌,出聲問道:“不是說要過來安頓嗎?怎麽去了老半天?”

晴川見他並不追究昨夜裏那一巴掌的事,心中不由得更是忐忑,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該不該把遇到凝香格格的事情告訴他。

他見晴川沒有回答,也沒再問,只笑著說道:“放心吧,管事太監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他不會告訴額娘的,屋子也給你收拾好了,你過來看看滿不滿意?”

晴川進屋打量了一下,見屋中布置果然十分精致,幾乎不像是個宮女所住的地方。她轉回身,謝八阿哥道:“多謝八阿哥。”

八阿哥笑了笑,又問道:“這下不生氣了吧?”

晴川不免一楞,想不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來,見他還靜靜地看著自己,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其實她早已都想透了,她與八阿哥的地位本就有天壤之別,與其懷有妄想彼此糾纏,不如就此放手得好。她想了想,決定還是把此事和他說明白的好,便擡眼看向他,鄭重地說道:“八阿哥,凝香格格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你不去看看她嗎?”

八阿哥聽了一楞。

晴川又說道:“她認我做好姐妹,問我怎麽打扮才能討八阿哥歡心?我忙了一個下午,八阿哥好歹賞臉去看一下。”

八阿哥微微往後仰了頭,細細地打量晴川的神色,輕聲問道:“你想要把我往別人懷裏推?”

晴川頓了頓,答道:“不是我把你往外推,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你想想,從我們認識到現在發生了多少事,也許老天爺根本就不希望我們在一起,是我們太一廂情願了……”

“晴川,你……”

晴川卻將他推到門外,淡淡地說道:“什麽都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太晚了我想睡了,請你出去……”說完便關上了門。

門外的八阿哥一直沒有動靜,晴川倚著門站在屋內,心中一時只覺得悲涼,雖然她可以對這些人這些事嬉笑怒罵,可心中呢,真的可以毫不在意麽?

就聽門外有小太監在叫八阿哥,說是康熙傳他過去。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又回過頭來,對著房門低聲說道:“晴川,我知道你就在門後。你心裏想的我都明白,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不管以後要經歷什麽事情,我只希望站在身邊的那個人是你。”他說完,又在門外站了站,這才走了。

晴川卻忍不住抹起眼淚來,恨恨說道:“煽情吧,不就是煽情嘛,我偏偏不上當!”雖這樣說著,可眼淚卻滾得更急了。

八阿哥進了乾清宮暖閣,見良妃也在這裏,不由得有些意外,頓了頓才撩開袍角跪下去請安道:“兒臣參見皇阿瑪,額娘。”

康熙含笑看了良妃一眼,轉頭與八阿哥說道:“老八,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你額娘想讓朕把凝香格格指給你,你意下如何?”

八阿哥擡頭看了良妃一眼,朗聲答道:“兒臣不想娶凝香格格。”

此言一出,康熙與良妃對視一眼,都不禁皺了皺眉。

康熙問道:“為什麽?”

八阿哥笑了笑,爽快地答道:“兒臣不喜歡她。”

良妃聽得惱怒,怒道:“荒謬。這婚姻大事向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說喜不喜歡?”

八阿哥直視著她,問道:“皇阿瑪曾經說過,所謂情有獨鐘就在這個‘獨’字,額娘不就是憑著皇阿瑪這個‘獨’字,走出冷宮,站在這裏嗎?您自己都有切身的體會,為什麽不能體諒一下兒臣的心呢?”

良妃微微一怔,想不到兒子竟然會拿自己說事,她想反駁,可又不能說兒子說的是錯的,若是錯的,就是說明康熙錯了。她想了想,嘆道:“這不一樣。你年紀還小,不懂得人心叵測。額娘做什麽事都是為你好的。”

八阿哥身子跪得筆直,卻緩緩地搖了搖頭,“我小時候怕打雷,需要額娘陪在身邊的時候,額娘在哪兒?我騎馬摔傷了,需要額娘呵護的時候,額娘又在哪兒?這麽多年,您都沒有參與兒子的生活,現在您憑什麽來說都是為我好?憑什麽?”

良妃被他問得呆住了,她生產之後就因和康熙賭氣而被圈禁在承乾宮內,錯過了兒子成長中的一切,現如今這樣被兒子一句句地問著,每一句都似可以誅心,她只覺得錐心的痛,身子不由得隱隱地打著戰,看著他答不出一句話來。

一旁的康熙怒聲喝道:“放肆!你怎麽敢這麽跟你額娘說話?”

八阿哥輕輕地勾了勾唇角,恭敬地磕下頭去,沈聲說道:“皇阿瑪,兒子無意冒犯額娘,兒子只是想守住自己心裏的這份情有獨鐘。皇阿瑪若因此要降兒子的罪,兒子無話可說,兒子——先跪安了。”說完不等康熙吩咐便起身退了出去。

康熙與良妃兩個不覺都有些楞怔,康熙緩緩看向良妃,嘆道:“這孩子像朕,這件事就暫時作罷吧!”

良妃的心神還停留在剛才八阿哥對她的質問上,心中只覺得陣陣苦澀,她分明是為了他不受晴川的迷惑,卻想不到他會這樣指責她身為母親的失職。眼下見兒子這樣倔強,她雖然心中不甘,卻也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暗道既然自己兒子這裏不肯妥協,那麽也只能從晴川那裏下手了。

第二日,良妃把晴川叫到了跟前,指了身邊的凳子,隨意地說道:“坐吧。”

晴川覺得此人脾氣無常,哪裏敢坐,忙推辭道:“娘娘駕前哪有奴婢的座位?”

良妃聽了卻冷笑一聲,“奴婢?能讓八阿哥為你神魂顛倒、要生要死,你可不是普通的奴婢。”晴川不禁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解釋,良妃卻止住了她,只吩咐道:“坐吧,我有話要和你說。”

晴川只得提著小心坐下了,就聽良妃緩緩說道:“今日本宮想以母親的身份給八阿哥指婚,可他卻說本宮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想想也的確是,他一生下來我就跟皇上吵架,把自己關進了冷宮。從此除了過年過節偶爾見一面之外,母子間跟陌生人沒什麽兩樣。十幾年的生疏和距離想要在一兩天之內修覆,恐怕沒那麽容易,本宮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晴川覺得他們母子之間的事情不是自己應該摻和的,索性也不說話,只沈默地坐著。

良妃嘆了口氣,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砂鍋裏燉著的雞湯,說道:“這鍋湯本宮熬了大半天了,你替本宮送過去吧。”

晴川不覺有些奇怪,她既然不喜歡自己和八阿哥多糾纏,為何還要自己送湯過去?

良妃似是看出了晴川心中的疑惑,淡淡地說道:“你不要以為這代表了本宮接受你,本宮只是怕別人送去他不肯喝。”

晴川答道:“奴婢明白。”

良妃將湯端給晴川,淡淡地說道:“明白就好。一個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女人,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妻子。本宮這個母親沒有當好,已經欠他太多了,他的妻子一定要是最好的,一定不會是你。”

她既然這樣說,晴川也只能點了點頭,端了湯送往阿哥所,一進院子便看到八阿哥與凝香兩個對坐在石桌前下棋。八阿哥聽見有人進來,擡頭隨意地瞥了一眼,目光在晴川身上微微一頓,彎著唇角笑了笑。

在這裏看到凝香格格,晴川不免微微一楞,卻很快又明白過來這十有八九是良妃計劃好了的圈套,故意叫她來送雞湯,其實就是為了叫她看到這一幕吧。這樣一想,她心中反而平靜下來,目不斜視地走上前去,給八阿哥與凝香行了禮,說明了來意,把端來的湯轉手交給了服侍八阿哥的小太監,便要告辭。

八阿哥卻出聲叫住了她,說道:“你先別著急走,我還有事要說呢。”

晴川垂著眼皮,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恭敬地屈膝行禮道:“奴婢遵命。”

看她如此別扭的模樣,八阿哥笑著搖了搖頭,並不與她計較,只轉過頭對凝香說道:“格格,我喜歡的那個人就是她。”

此話一出,晴川與凝香兩人都楞住了。凝香轉過頭看了看晴川,又看向八阿哥,愕然道:“她只是一個宮女啊。”

晴川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聽到凝香的話不由得腹誹,暗道:“你昨天還和我說不要自稱奴婢,要同我做姐妹呢,今兒在你眼裏我就又成一宮女了?你變得倒是快!”

八阿哥微微笑了笑,點頭道:“不錯,她只是一個宮女,可我就是喜歡她啊,不管她是宮女也好,乞丐也好,麻風病人也好,總之我喜歡她,這輩子就只能對她一個人好。”

晴川低垂著頭沈默不語,心中卻是泛起了陣陣漣漪,她想不到八阿哥竟然會當著凝香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要說不感動那純屬是騙人的。

凝香一直是被父兄捧在手心裏的明珠,從來都是只有她瞧不上別人的,還從沒遭人拒絕過。昨日聽說八阿哥在康熙面前拒婚的事,她心中十分不甘,今天便故意來了阿哥所纏著八阿哥陪她下棋,就想叫八阿哥見識一下她的美貌與才藝。初見八阿哥對她溫文有禮,還道拒婚的事情是別人誤傳的,現在聽八阿哥對晴川說出這番話來,她這才明白八阿哥是有意留自己在這兒了。

凝香是個聰明灑脫的女子,見八阿哥確實對自己無意,明白即便有康熙的賜婚,他與她也不過是強湊在一起的姻緣,很難幸福,與其這樣糾纏,還不如就此大方地放手,反而能落得個灑脫大氣的名聲。她轉了轉眼珠,便笑問道:“八阿哥是故意留我在這兒做個見證的?”

八阿哥笑而不語,凝香便又看了一眼晴川,對他笑道:“其實我們蒙古的兒女講究的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如果是勉強在一起,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傷害。你這個人我覺得不錯,晴川也是個好女孩,既然我得不到你,不如成全你,讓你記我一輩子的情。”

八阿哥笑著起身,對著凝香作了個揖,謝道:“多謝凝香格格成全。”

凝香笑了笑,坐著受了他的禮,這才又轉頭對晴川說道:“晴川,你明明自己喜歡八阿哥,昨日裏為何不和我說?”

晴川忍不住偷偷地瞄了含笑而立的八阿哥一眼,嘴硬道:“那是他一廂情願,我又沒說喜歡他。”

凝香挑眉,問:“真的嗎?如果你不喜歡,那我可要搶他了啊。”

晴川無語,只得裝作羞澀地低下頭去。

凝香見她如此便笑了,說道:“好啦,不逗你了。八阿哥還給你,他沒眼光是他的損失,我一定能嫁給比他好一百倍的男人,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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