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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愛恨顛倒一瞬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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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四阿哥穿戴好朝服,如往常一般進宮上朝,一出府門便見街上已經有了九門提督的士兵在巡邏,到了宮外,守衛更顯森嚴,雖然氣氛十分緊張,但沒有絲毫躁亂。四阿哥心中隱隱了然,果然,早朝之上第一件事說的便是太子昨夜謀反之事。

昨夜裏,太子召集軍中舊部,帶兵沖進紫禁城,意圖謀逆篡位,虧得八阿哥暗中察覺,調了九門提督府的人前來護駕,將太子的叛黨一網打盡。

李德全那有些尖細的嗓音回蕩在乾清宮大殿之內,“太子胤礽乖張跋扈,意圖謀反,朕本當誅殺,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廢除其太子之位,將其終身圈禁宗人府,不得出入,欽此。”

康熙臉色平靜,絲毫不見被親生兒子背叛的震怒,只是神色卻難掩疲態,似是一夜之間便蒼老了十餘歲。他這樣沈默,卻叫底下的大臣們更加膽戰心驚,生怕康熙什麽時候就突然龍顏震怒,然後把這天子之怒發到某個人頭上。

慶幸的是,康熙一直沒有什麽表示,下了朝直接去了永和宮。

德妃昨夜因勸阻太子而被太子用箭射傷了肩膀,此刻還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見康熙進來,忙要掙紮著起身給他行禮,被他輕輕地摁下了。

康熙說道:“這個時候了,還要這些虛禮做什麽?你怎麽樣?可好些了?”

德妃眼波溫柔,輕輕地笑了笑,說道:“臣妾覺得整個人都沒有力氣,好像浸在水裏一樣。”

康熙聽了很是歉疚,說道:“昨夜裏要不是你替朕出去,那逆子這一箭就要射到朕的身上了。”說著,心中不由得悲憤起來,在朝前一直壓制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怒道,“胤礽這個逆子!朕從小把他帶在身邊教養,不想竟然養成了如此模樣,朕真恨不得殺了他!”

德妃聽了面色大變,掙紮著從床上跪起身來,向康熙磕頭求道:“太子造反固然是大罪,但請皇上看在赫舍裏皇後只有這麽一個兒子的分上,饒他一條命吧。”

一提到赫舍裏皇後,康熙心中頓時湧上一陣悲傷,將剛才的憤怒沖洗幹凈。是啊,胤礽是赫舍裏唯一的孩子,他怎麽忍心殺了她的孩子,那是她用命換來的孩子啊!

康熙轉身扶著德妃躺下了,嘆息道:“都這時候了,你還為他求情?”

德妃目光閃爍了一下,垂下眼簾沈默片刻,不動聲色地說道:“臣妾不是為他求情,只是覺得這件事有蹊蹺。皇上請想,太子是什麽性格咱們還不知道,怎麽一下子就要造反了呢?必定是有人調唆的。這個人是誰臣妾也不敢妄加猜測,不過太子前面一造反,八阿哥就立刻派人封鎖了紫禁城,也實在太快了一點?”

她這樣一說,正好觸到了康熙心中的疑點上,康熙沈著臉想了想,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這裏面的確有文章,但願不是老八搞的鬼。不然,朕就連一個信任的兒子都沒有了。”

德妃見目的已經達到,又怕他疑心到自己身上,不敢再多說,忽然低聲求康熙道:“皇上,臣妾中了這一箭,也不知道會不會好,臣妾想請皇上給個恩典……”

康熙正因德妃受傷而心存歉意,聽她這樣說,忙應道:“你說吧。”

德妃用手輕輕地撫著肩膀上的傷處,輕聲說道:“十四阿哥已經在外多年,臣妾想,倘若方便的話,讓他回京一趟,好歹也讓我們母子見上一面。”說完,已然忍不住垂下淚來。

聽她說得這般傷感,康熙不禁也有些動容,伸手輕撫著她的肩膀,勸道:“叫老十四回來還不簡單,好好的哭什麽,朕還等著你傷好了好好伺候朕呢,莫要說這些喪氣話。”

德妃聞言便輕輕地點了點頭,趕緊用帕子擦了眼淚。

康熙又安慰了她幾句,這才起身去了乾清宮處理政事。待他走了,翡翠端著藥從外面進來,遣退了屋裏服侍的宮女,低聲埋怨德妃道:“主子也太冒險了!怎的對著自己的身子下狠手,昨夜裏若真是被叛軍傷了怎麽辦?”

德妃面上淚跡未幹,不過卻已恢覆了平日裏雲淡風輕的模樣,她喝了湯藥,從碟子中撚了一顆蜜餞放入嘴中,這才輕聲說道:“我若不親自去給太子加把火,那傻小子又怎會帶兵跑了?再說了,若不如此,皇上怎肯信我已力勸了太子?再說了,若是叫老八他們得了先機,咱們白白替他們謀劃了,倒叫他們得了立功的機會。”說到這裏,她不由得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要說還得多謝僖嬪,這回虧得她主動去通知老八,若是咱們去了,惹得皇上猜疑不算,老八事後想透了也要恨咱們的。”

翡翠聽完,由衷地佩服德妃,讚道:“還是主子想得周到。”

德妃淡淡地笑了笑,沈默了片刻,又吩咐翡翠道:“僖嬪是個沈不住氣的,看著太子廢了,只道自己是立了大功,必然要去找皇上領功的,你叫人去乾清宮那邊探聽一下,看看皇上怎麽發落她與老八。”

翡翠忙出去了,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笑著對德妃說道:“主子果然料事如神,那僖嬪真去乾清宮領功去了,皇上問她怎麽知道太子要造反的,她說平素看太子為人囂張,經常跟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來往,便派人在毓慶宮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沒想到果然抓到了他的把柄,便趕緊通知了八阿哥。皇上聽了卻是大怒,還扇了僖嬪一個耳光,連帶著八阿哥也遭了訓斥呢!說都是他們這些人整日裏盯著太子看著太子,硬生生把一個憨厚的孩子逼得要造反。”

德妃聽了卻不見高興,輕聲說道:“她太不了解皇上了,皇上是個念舊的人,對赫舍裏皇後又癡情,否則也不會對良妃……”她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不知想到了些什麽,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憂愁,沈默了片刻,才轉而問翡翠道,“四阿哥那裏如何?怎麽也不見他的人影?”

翡翠知道德妃是惦念四阿哥,聞言答道:“皇上派了四阿哥去問廢太子幾句話,待回來了便會過來看主子的。”

德妃緩緩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翡翠小心地退了出去,交代好宮人好好伺候德妃,自己則悄悄地出了宮,在乾清宮外攔住了正欲離去的四阿哥。

四阿哥剛向康熙奏報了廢太子胤礽的事情,出來便見翡翠在甬道等著,他頓了頓,上前問道:“什麽事?”

翡翠向他請了安,輕聲問道:“昨夜太子叛亂,德妃娘娘受了很重的傷,您知道嗎?”

四阿哥沈默了一會兒,德妃因勸阻太子而被叛軍所傷的事情早已傳遍了宮廷,今天審問太子的時候,太子還極度自責,說自己並沒有放箭射殺德妃,想不到德妃會受了傷。四阿哥知道自己的額娘雖然看著寬厚溫柔,心機卻是極深的,所以他倒是偏向於相信太子的話。

四阿哥淡淡地說道:“有傷應該找太醫。”說著便欲轉身離去。

翡翠連忙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求道:“主子病中一直念叨著四阿哥,說她對不起你。奴婢鬥膽,請四阿哥去看看她。”

四阿哥雖沒說話,卻也沒有再走。翡翠見他態度松動,忙又苦聲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不管主子跟四阿哥之間有什麽不愉快,她畢竟是您的親生母親,說句不好聽的,假如她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您就是想見也見不著了。四阿哥——”

四阿哥聽了長嘆一聲,自從那日無意間聽到德妃的真心之言,他已然對自己這位額娘死了心,可眼下翡翠這樣,他卻不忍就這樣走了。他站了站,轉身往永和宮的方向走去。

翡翠如釋重負地爬起來,匆匆地跟了上去。

待到永和宮中,卻見德妃獨自站在箱籠前收拾著一些孩童衣物,翡翠看了心急,忙走上前去,勸道:“主子,太醫說了您不能起身的,您怎麽起來了?”

“想起阿哥們小時候的情景,便起來整理一下以前的舊東西。”德妃低聲嘆息,由著翡翠扶著自己往床邊走去,這時才看到立在門口的四阿哥。她怔了片刻,這才柔聲招呼道:“老四,你來了。”

四阿哥給德妃請了安,由翡翠手中扶過了她,淡淡地說道:“額娘既然有傷在身,就好好休養一下吧。皇阿瑪還交代了兒臣差事,兒臣就先告退了。”

她說著便轉身欲走,德妃攔下了他,輕聲問道:“真的那麽恨額娘嗎?連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

四阿哥微垂著眼簾,默默站著。

德妃面色溫柔地看著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床邊,說道:“坐下來,聽本宮把話說完,如果你心裏還有不痛快,還想走,額娘絕不阻攔。”

四阿哥遲疑了一下,側著身子坐在了床邊上,就聽德妃輕聲說道:“身為宮廷的妃嬪,一生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自己的兒子能夠黃袍加身、光宗耀祖。可是本宮不這麽看,本宮入宮三十年,從年輕時候陪著你皇阿瑪走到今天,經歷的實在太多太多了,做皇帝不是表面上看得那麽輕松,他承載和背負的是整個國家和百姓的千斤重擔。你說哪個做娘的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承受這一切?”

四阿哥沒說話,嘴角卻微微一挑,掛上了一絲冷笑。

德妃看到了,低低地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但是一個好帝王是一個國家的命脈所在,你和老十四是阿哥中最優秀的,只有你們兩個中的一個做了皇帝,大清國才能一直繁榮昌盛下去。身為皇上的內眷,本宮就算再不願意,也必須把個人的願望拋在腦後。那麽你和老十四之間本宮究竟該選擇誰呢?本宮想了很久。你自小不在本宮身邊長大,本宮欠你良多,若再用皇帝的寶座套住你,本宮實在不忍心。老十四從小在本宮身邊長大,又在外領兵多年,戰功顯著,無論從體力還是耐力來說,他都比你更合適挑起這個擔子……”

轉來轉去又轉到了老十四身上,四阿哥不由得嗤笑一聲,問道:“聽額娘這麽一說,老四差點要感動了,原來額娘籌謀了這麽久,居然都是為老四好。”

德妃神色頗有些受傷,問道:“你不相信?”

四阿哥譏誚地笑了笑,答道:“額娘這些話對別人說或許會信,可是老四卻不信。人家常說老四生來能言會道,不像皇阿瑪那麽謹慎,想來是遺傳了額娘的。”

德妃聽得惱羞成怒,噌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怒道:“你!”

四阿哥起身,向著她行了個禮,輕松地說道:“額娘放心,我不會跟老十四搶皇位的,我只想帶著自己心愛的人逍遙在山水間。”

德妃情緒也漸漸平覆下來,又慢慢地坐下,索性也不再掩飾,直白地問道:“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一旦你十四弟當了皇上,本宮一定會讓他尊重你、包容你,讓你一世無憂。”

四阿哥緩緩說道:“我要晴川。”

德妃一下子楞住了,“又是晴川?”

這些阿哥到底是怎麽了?太子為了晴川而兵變,老八對晴川也是念念不忘,現如今老四竟然也要來爭奪晴川?

四阿哥不動聲色地說道:“眼下太子再度被廢,皇阿瑪又對老八生了疑心,只要老四肯松手,額娘的理想就在眼前……”他掃了一眼德妃的神色,又繼續說道,“額娘運籌帷幄這麽多年,什麽大事小事都難不倒你。一個女人換一個皇位,應該很劃算吧。”

德妃沈吟片刻,緩緩點頭道:“好,額娘盡力而為。”

四阿哥輕輕地笑了笑,辭了德妃出來,卻沒出宮,轉而朝著晴川住的小院子走了去。

晴川這幾日還未正式當值,一直在房中歇著,聽見四阿哥在外面輕輕叩門,忙打開房門把他拉了進來,急聲問道:“昨夜裏宮中出了事,你可知道?”

四阿哥見她滿臉緊張,雙手還緊緊扯著他的衣袖,不由得笑了,伸手替她順了順鬢側的亂發,輕聲說道:“沒事,是太子試圖謀逆,已經被廢了,人也被皇上圈禁了。”

晴川聽得心中一驚,太子還是又被廢了?歷史仍在照著它原來的軌跡繼續行進著,那她呢?她真的能與這個未來的雍正皇帝相守一生麽?但歷史上可不見絲毫關於她的記載!

四阿哥見她臉色慘白,只當她是害怕,輕輕地將她擁入懷裏,低聲安慰道:“別怕,太子被廢也是好事,至少他沒法再來糾纏你,只剩下老八一個,不足為慮。我已經求了額娘,她會成全我們的,你且耐心等著就好。”

正說著,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素言歡快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晴川,我做了新的點心,你要不要……”

那聲音戛然而止,晴川慌忙推開了四阿哥,擡頭見素言仍是一臉驚愕地站在門口,她也十分不好意思,急忙解釋道:“四阿哥過來問我些事情。”

卻見素言的神色有些慌亂,只胡亂地點了點頭,竟然連招呼也沒和四阿哥打,就轉身跑了出去。晴川瞧得奇怪,不由得自言自語道:“素言這是怎麽了?”

四阿哥默默地看了門口片刻,轉回身把晴川拉到身邊,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聲說道:“別想那麽多,許是見到咱們兩個在一起,一時有些驚訝罷了。我得出宮了,外面還有些事情等著我處理,你在這裏照顧好自己,別叫我擔心。”

晴川點了點頭,鼓起勇氣親了一下他的面頰,低聲說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卻不肯動地方,只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她剛才吻他的地方,唇角含笑地看著她。晴川被他看得羞澀,氣得跺了跺腳,推著他向門外走去,叫道:“快走,快走!”說著一把將他推到了門外,轉身關上了房門。

兩人隔著一道房門靜靜地站了片刻,就聽四阿哥在門外低聲說道:“晴川,我真的很喜歡你。”

晴川面頰一下子羞得緋紅,輕輕地點了點頭,蚊子般地低聲說道:“我也是。”

四阿哥笑了笑,這才轉身大步走了。剛出了乾西四所的小巷子,素言突然從拐角處閃了出來,攔在他面前說道:“請四阿哥帶我出宮。”

四阿哥一楞,素言已在他面前跪下了,神情倔強地重覆道:“我想留在四阿哥身邊伺候。”

他默默地站了片刻,伸手將素言從地上扶了起來,溫言道:“素言,你是個好女孩,都怪我當初太自私了,硬把你卷入了這場紛爭。你放心,我會找機會把你帶出宮,讓你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可自從跟了他,她哪裏還有什麽自己!素言面上閃過傷痛之色,看著他問道:“你不要我?”

“我……”四阿哥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之色。

素言眼中已是蘊了淚水,見狀忙說道:“為什麽?是為了晴川嗎?我跟她是好姐妹,我不介意……”

四阿哥的神色卻是慢慢堅定下來,打斷她的話,“可是我介意,我希望我給她的愛是完整的。”

素言楞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愛?原來你也懂愛?我一直以為你心裏只有皇權,沒有愛,所以我才默默地守在你身邊。我想,即使走不到你心裏,也能走到離你最近的距離。沒想到我努力了這麽久的事,晴川只短短的幾個月就做到了。四阿哥,你告訴我,她究竟哪裏好?讓你們一個個……一個個全都為她神魂顛倒……”

四阿哥沈靜下來,想了想,才答道:“她不是好,而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守在她身邊,你會覺得很踏實,什麽話都可以跟她講,什麽事都可以為她做。她笑了,你的整顆心都豁然開朗了。她哭了,你的心也跟著揪在了一起。然後會時時刻刻想見到她,想抱她,想親她,想跟她變成一個人……不,其實你會覺得你們根本就是一個人。”

素言聽得心如刀絞,淚水漣漣地質問道:“那我呢?我算什麽?一個細作?一個奴婢?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四阿哥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卻也只能輕聲說道:“對不起。”

“不!”素言突然尖聲叫道,她上前扯住了他的衣服,“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我要你眼裏有我!”

四阿哥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再說晴川,四阿哥走後,她獨自在房中坐了一會兒,這才記起剛才端著點心盤子跑出去的素言來,暗道這丫頭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她可是自己在這宮裏最好的朋友,既然自己已經決定要和四阿哥在一起,那麽也應該叫她知道才好。

這樣想著,晴川幹脆鎖上房門出去尋素言,不想還未出院子,卻見素言失魂落魄地從外面回來。晴川看著奇怪,忙迎了上去扶住了她,問道:“素言,你這是怎麽了?”

素言慢慢地擡頭,像是不認識晴川一般,怔怔地打量了她好半天,這才低低地問她道:“晴川,你說人活著需要理由麽?”

晴川一下子被她問楞了,又聽她喃喃說道:“如果這個理由沒有了,怎麽辦呢?”

晴川見她說話沒頭沒腦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果然觸手滾燙,“你生病了!我帶你去找太醫。”

素言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盯著她說道:“我想跟你談談,我必須跟你談談……”

晴川不知素言這是怎麽了,見她舉止言行如此奇怪,只當她是燒糊塗了,忙嘴裏一面應承著,一面扶著她往太醫院而去。路過禦花園時,素言卻強行把晴川拉到了一處高亭內。晴川想不到她在病中還會有這樣大的力氣,又見亭中風大,忙哄她道:“素言,你拉我來這兒幹什麽?這裏風大,對你身體不好,我們還是走吧。”

素言卻一把拉住了她,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我從小在馬戲班長大,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忍受著欺淩和打罵。原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麽過了,卻在這時候遇見了一個好人,他將我從馬戲班裏救了出來,問我肯不肯跟他一同走。”

晴川聽得驚愕,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你的父母都被太子殺了嗎?怎麽又冒出一個馬戲班子?”

素言卻是一笑,譏道:“你真單純,別人說什麽話你都信?”

“你騙我?”晴川心中又是愕然又是失望,她如此相信素言,甚至為了她幾次頂撞八阿哥與僖嬪他們,想不到素言卻一直在騙她。

素言看著晴川,繼續說道:“我跟那個人走了之後才知道,他籠絡了一批江湖人士,準備做一件大事。而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去夢仙居選花魁……可惜我不是一個好細作,進宮之後他多次要我殺你,可是我為了那點可笑的姐妹情,一直下不了手,結果你們倆反而走到了一起。你說,這是不是很諷刺?哈哈哈……”

晴川心中早已翻起了驚濤駭浪,強忍著不叫自己的身體顫抖起來,只是問道:“你說的人是……”

素言淒楚地笑了笑,答道:“當然是四阿哥。除了他,天下還有誰會這麽心狠?用你的時候,千般溫柔;棄你的時候,毫不留情。”

怎麽會是他?怎麽可能是他!晴川不敢置信地搖著頭,雖然明明心中已信了素言的話,卻還是不敢接受這樣的現實,“不,不會的,一定是你弄錯了。”

瞧她這般模樣,素言嗤笑一聲,自嘲道:“瞧瞧我們這些女人有多傻,即使心裏已經知道答案了,卻還忍不住為他辯護。剛剛路上我一直在想,假如我當初聽他的話,殺了你會怎麽樣?如果這世上沒有你,他會不會多看我一眼呢?”

晴川痛苦地閉上了眼,好半晌才顫聲問道:“他……他為什麽要殺我?”

“因為八阿哥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因為僖嬪娘娘利用你跟八阿哥連成了一線,因為他為了皇權可以不惜一切。你想,他喪心病狂到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可以燒死,你又算得了什麽呢?”素言逼近晴川,把她一步步地向後逼去,眼看著晴川已經退到了涼亭邊緣,隔著欄桿,身後便是高臺的邊緣,離地面足有數尺高,一眼看下去都叫人覺得眩暈。

“晴川!小心!”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晴川猛地回過神來,急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亭柱,卻又猛地覺得脖子一緊,還來不及反應,素言已然鉗住了她的脖子,將她壓制在欄桿之上,只需再一用力,就可以把她推下高臺。

不遠處,侍衛們已往此處沖了過來,八阿哥的身影最為當先,幾個飛掠間已然到了亭下,卻迫於素言的威脅不敢沖入亭中,只能緩步地走上前來,寒聲問道:“素言,你想幹什麽?快放了晴川!”

素言用手死死地摁住晴川,厲聲叫道:“別過來,你要是過來,我就把她推下去!”

八阿哥擔心地看了一眼晴川,只得停下腳步,安撫素言道:“好,我不過去,你放了她,有什麽事和我說即可。”

素言冷笑一聲,看向晴川,“晴川,你真是了不起,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有人站在你身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好讓人嫉妒……不過我不相信這些男人都可以為你生為你死。八阿哥,你真的想救晴川嗎?好,你捅自己一刀,我就放了晴川。”

八阿哥頓住了。

素言此刻已是被妒火燒沒了理智,瘋狂地高聲笑道:“怎麽?舍不得了?晴川,你看到了嗎?所謂的男人不過如此。哈哈哈……”

“你最好說話算數,不然我做鬼都不饒你。”八阿哥說著,倏地伸出手抽出身側侍衛的佩劍,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往自己肋下刺去。

“不要!”晴川急忙大叫道。

長劍毫不遲疑地刺入他的身體,血迅速地從傷口中湧出,片刻之間便將他身前的衣衫浸透。有侍衛向著八阿哥處沖了過來,試圖替他止血,八阿哥卻擡起手止住了他,只擡眼看向素言,冷聲問道:“現在可是能放了她?”

素言有些呆楞楞的,手上抓著晴川的勁道也小了許多。晴川望著八阿哥,早已淚流滿面,她轉過頭看向素言,悲憤地說道:“我真沒想到皇宮裏的人這麽可怕,你不是想我死嗎?好吧,我成全你。”

說著便用力地推開了素言,轉身向亭下跳去。八阿哥的身形立時從一旁拔地而起,在半空攬住了她,腰間一擰,帶著她平穩地落到了地上,此刻才冷聲吩咐一直圍在涼亭四周的侍衛道:“來人,把那個女人給我抓起來!”

高高的亭臺上,本已頹然倒在地上的素言卻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站到了亭邊的欄桿上,癡癡呆呆地念道:“林花謝了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四阿哥,今生你不要我,來世我做了鬼也要纏著你……”

她說完縱身一躍,身影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決絕的線,落在了晴川的面前。猩紅的血從她的身下緩緩地蘊出,映著那身粉紅色的宮裝,嬌艷得如同這禦花園中最為奪目的花朵。晴川情緒已近崩潰,不受控制地失聲尖叫起來。八阿哥忙將她攬入懷裏,用手臂緊緊地抱住,低聲安撫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晴川從他懷中擡起頭來,目光有些呆滯,只是喃喃道:“我要出宮,我要去雍王府。”

“晴川……”

晴川仍是不斷地哀求著,“求求你,帶我去雍王府,求求你。”

八阿哥看得心酸,終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好,我帶你去。”

他轉頭吩咐侍衛將素言的屍體悄悄地送出宮去,又冷聲吩咐眾人不可把今天的事情洩露出去,這才叫人簡單地包紮了一下腰間的傷口,然後便帶著晴川出了宮騎馬往雍王府而去。

晴川一路沈默,僵直著身體坐在八阿哥的身前,只有那緊握著馬鞍的雙手透露出些許她內心的感情。八阿哥也是一直無言,直到兩人來到雍王府的門外,他這才勒停了馬,抱著晴川躍下馬來,輕聲說道:“到了。”

晴川擡眼去看那肅正的匾額和門上一排排整齊的銅釘,默默地站了片刻之後,轉頭與八阿哥說道:“請你幫我叫他出來,好麽?”

八阿哥深深地看了晴川一眼,上前吩咐門人去通知四阿哥。

雍王府內院中,金枝身負荊條跪在四阿哥的身前,說道:“我向四阿哥負荊請罪了,求四阿哥饒了我這一次,我這就進宮向皇阿瑪要人,替您求娶晴川做側福晉。”

四阿哥清冷的眸子裏透露出一絲無奈,他上前扶起了金枝,坦誠道:“金枝,你我二人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沒有必要再繼續糾纏下去,不如彼此放手。”

金枝卻不肯起身,緊緊地抓住了四阿哥的手,擡著淚眼看向他,哽咽著問道:“你是死了心要休了我,是嗎?”

四阿哥抽回手後退了一步,背身而立,輕聲說道:“前二十年,我的眼中只有權勢,整日裏與人鉤心鬥角,忽略了一切。現在我好容易看開了,只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沒有野心,沒有報覆,只要她陪著我,哪怕是做一個農家翁也好。金枝,你放手吧,之前我們彼此都錯了,之後,我們就放過彼此吧。”

金枝聽得又悲又怒,站起身來憤而說道:“你……你就這麽不念舊情?你知不知道,一個女人被休回去,會受到怎樣的待遇?你知不知道,我嫉妒我發瘋,全都是因為愛你。四爺,你不能在我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把我娶進來;等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又把我棄如弊履。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啊!”

四阿哥沈默了片刻,說道:“好,我不休你,我把這兒都留給你。我走。”

他說完便向院外走去,金枝從後面撲過去抱住他的腰,放聲哭道:“不行,你走了這裏還有什麽意義?你以為我嫁給你只為貪圖福晉的名分嗎?”

四阿哥身子僵了一下,緩緩地轉回身看著金枝,眸子裏一片冷漠,輕聲問道:“要是我死了呢?”

金枝不由得一楞,怔怔地看著他答不出話來。

四阿哥苦澀地笑了笑,“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要是我死了,你的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如果你真的那麽想不開,就當我死了吧。”

他說完便一把推開了金枝,再也不理會她的哭喊,義無反顧地向外走去。看著他決絕的背影,金枝心中又是慌亂又是害怕,忍不住哭倒在地。

剛出了內院,趙安便從前面小步地跑了過來,稟報四阿哥道:“主子,八阿哥在門外要見你。”

四阿哥聽得一楞,下意識地問道:“他來做什麽?”

“奴才也不知道,”趙安答道,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四阿哥,遲疑了下又說道,“晴川姑娘也跟著他一起來了。”

四阿哥不有些意外,頓了頓,邁步向大門口走去。待出了大門,就見晴川獨自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門外,八阿哥卻站在馬旁等候著。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問晴川道:“你怎麽來了?”

晴川臉色灰白,唯獨一雙眸子裏似燃著火,驚人的耀眼,她答道:“我來只想問你幾句話。”

四阿哥不知她這是怎麽了,心中暗驚,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冷靜,沈聲答道:“你說。”

晴川盯著他,輕聲問道:“素言是你派進宮裏的,是嗎?”

四阿哥心中一凜,素言在他這裏遭到拒絕後定是去尋了晴川,他頓了頓,點了點頭,答道:“是。”

晴川的眼神越發死寂下來,有絕望從中漫延開來,看得四阿哥一陣陣心驚,又聽到她平靜地問道:“你曾為了皇位要殺我,是嗎?”

四阿哥看著她,楞住了。

“請你回答我。”

四阿哥不知道她為何會知道這些,可卻不想再繼續欺瞞她,當下只能答道:“是。可是當時……”

晴川卻擡手打斷了他的話,果真都是真的,果然是他!想她是多麽可笑啊,那個冷漠無情的四阿哥怎麽會為了她而改變呢?怎麽會看重她這點卑微的情感,原來一切不過都是他的計劃。她的心一寸寸地沈下去,嘴角卻輕輕地泛出一絲不屑的冷笑來。

她看著他,緩緩問道:“皇位對你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到可以用別人的性命,甚至自己親人的性命來換取?”

四阿哥見她如此神情,知道她必然是知道了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忙說道:“晴川,你聽我解釋。”

晴川卻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她自從初次見到他便已是暗自傾心,到後來他在宮外仗義出手,在宮內手把手地教她撫琴,她的一顆心更是在不知不覺中陷落……可他對她卻一直都是百般算計,步步謀劃,處處陷阱!

她甚至記起那次在慶祝覆立太子的晚宴上,便是他暗示她要跟著僖嬪去晚宴,然後她便被廢太子認了出來,被康熙當成妖孽,若不是八阿哥挺身而出,只怕她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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