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東陵雪霜冰川年 (1)

關燈
四阿哥帶人護衛著晴川的車駕到達東陵時,天已有些擦黑。孝陵妃園寢的管事姑姑雪珍與駐守在此的禁衛軍統領年羹堯帶了守陵的宮女與侍衛一直在外守候著。遠遠地見四阿哥帶隊來了,雪珍等人忙迎上前去,向四阿哥蹲身行禮。

四阿哥神色冷淡,只略點了點頭,跨下馬來走到車駕旁,親自將晴川從裏面扶了出來,說道:“就是這裏了。”

晴川擡頭四顧,見四下裏十分空曠,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是肅穆莊嚴的建築卻透露出一股難言的荒涼之意,就連那大門,也似張了嘴的怪獸,要把活生生的人都吞噬進去。

雪珍恭聲與四阿哥說道:“奴婢已經在裏面準備了幹凈的房間和可口的小菜,請四阿哥移步。”

“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四阿哥拒絕道,轉身看向晴川,稍一遲疑才淡淡說道,“晴川,你多保重。”

說完他便翻身上馬,提韁欲走。

不知為何,晴川的心裏突然就莫名地恐慌起來,仿佛一旦把她獨自留在了這裏,她就再也逃不脫這個地方了。既然這一別已是永別,何不將所有的前塵往事都做一個了解?為何還要將所有的話都藏在心底,連問一問的勇氣都沒有?她咬了牙,上前幾步攔在他的馬前。

四阿哥眼中流露出驚訝的神色,握著韁繩靜靜地看著她。

她仰起頭來看向他,問道:“四阿哥……我來這裏給老太妃祈福,你高興嗎?”

四阿哥微微一怔,避開了晴川的目光,低聲問道:“怎麽這麽問?”

晴川鼓足了勇氣,自欺欺人地說道:“如果你說高興,我就會想,你不希望我跟太子或八阿哥在一起。如果你說不高興,我會想,你不希望我離開皇宮、離開你……”

四阿哥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楞住了。

晴川終慘淡地笑了笑,轉身走回到雪珍身前,蹲身行了一禮,輕聲說道:“進去吧。”

四阿哥怔怔地看著她的身影隨著眾人消失在夜色之中,心中的某處似被突然碰觸到一般,酸澀得厲害。他咬了咬牙,調轉馬頭,向著來路狂奔而去。

她對他以誠相待,他對她卻是百般算計,不是不曾動情過,只是“情”之一字於他太過奢侈。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的,想太多只會牽絆他前進的腳步,既然定下了那個目標,他能做的就只能是絕情絕愛。

晴川跟在雪珍身後進了妃園寢。剛走到後院廂房外,卻見從屋裏沖出一個驚慌失措的宮女來,一下子撲倒在雪珍腳下,回手指著屋裏叫道:“姑姑,姑姑,吊……吊死人了!”

晴川聽得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擡頭往那黑黝黝的門內看了過去,果然見廂房的屋梁上吊著個宮女的身影,四肢軟塌塌地垂著,顯然已死去多時了。她何曾見過這樣的情景,立刻嚇得失聲驚叫,想也沒想就往雪珍身後躲了過去。

“不就是吊死個人嗎?至於嚇成這樣嗎?”雪珍不滿地瞥了晴川一眼,轉頭冷聲吩咐身旁的宮女道,“來人啊,擡走。”

有兩個宮女應聲上前,面容平靜地從房梁上解下那吊死的宮女,擡走了。雪珍這才又回頭淡淡地瞥了晴川一眼,說道:“進去吧。”

晴川楞了一楞,頓時覺得後背發涼,不敢置信地指了那廂房問雪珍道:“姑姑,你叫我……住在這裏?”

雪珍沒理會她的問話,帶頭進了屋,命人點上油燈,說道:“不然還想住在哪裏?這裏又不比皇宮,房間少人多,本來你和銀霜還有剛才死掉的那個要三人共擠一間房,現在她吊死了,就剩下你們兩個住這間房,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晴川一點沒覺得高興,只覺得這地方恐怖,這裏的人也都不正常。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突然就這麽死了,除了最開頭從屋裏沖出來的那個宮女表現得還正常點之外,其餘的人都太冷漠了,好像同伴的生死都與她們毫無關系。

她小心地打量著屋內,見擺設極為簡陋,除了靠裏的土炕之外,屋裏只有幾件簡單的家具,在黯淡的燭光下,越發顯得破敗。她瞧著,心裏就不由得打起退堂鼓來,又一想自己人已到此,再後悔也沒地方買後悔藥去了,也只能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就算這屋裏死過人,也比在宮裏受欺負好。

雪珍立在一旁等了片刻,面無表情地問道:“你看完了嗎?要是沒有問題的話,就早點休息吧,明兒一早還要為老太妃誦經呢。”

她說完便轉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晴川忙叫了一聲,見雪珍回過身來,她趕緊把帶來的包袱解下來攤在桌上,將裏面的珠寶首飾露了出來,討好地與雪珍說道,“我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少不得要大家幫忙,這些東西原不值什麽錢,好歹也是皇上賞的。請姑姑拿去分一分,當是我的一點見面禮。”

不曾想雪珍卻只是往桌子上瞟了一眼,冷冷一笑,“這麽清靜的地方,使不著錢的,你還是自己收起來吧。”

她說完就帶著宮女們走了,屋中只剩下了晴川與那個叫銀霜的宮女。晴川看得傻了,指著門外,奇道:“這裏的人真奇怪,連錢都不要。”

那銀霜聽了卻冷笑起來,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是不要,是全部都要。”

晴川一時沒聽明白,忍不住問道:“什麽意思?”

銀霜走到土炕旁去鋪床,說道:“按這裏的規矩,人要是死了的話,所有物品都歸管事姑姑所有,換言之你要是死了,你的東西就都是她的了。”

晴川聽了嚇得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過了片刻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失面子,趕緊硬撐場面似的大笑了幾聲,說道:“她那麽老,我那麽年輕,我怎麽會死在她前面呢,看來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銀霜不說話,只回過身來漠然地看著她,直到她再也笑不出來,才冷聲說道:“是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來這裏守陵的女官一般活不過半年。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嗎?才擡了一個出去的。”

晴川傻了,她可是為了活命才自請前來守陵的,怎麽也想不到這裏會是這般光景。她楞楞地站了片刻,忍不住自言自語道:“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我要逃。”

一旁的銀霜卻嗤笑了一聲,說道:“這裏是銅墻鐵壁,怎麽逃啊?別廢話了,睡吧,不然明天你鐵定熬不下去。”說完吹滅油燈,躺下了。

晴川此刻哪能睡得著,她環顧四周,慢慢地坐起來,喃喃道:“這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

到了第二天,晴川才明白銀霜說的熬不下的意思。從一大早起來到老太妃靈前磕完頭,她便被雪珍留下來跪在那裏給老太妃祈福,然後連口氣也沒讓歇,緊接著就是抄寫經文。

看著那厚厚一沓經文,晴川直言道:“姑姑,我今日根本不可能把這些抄完的。”

雪珍的神色冷若冰霜,淡淡說道:“明日還有更多的經文要抄寫。”

晴川遲疑了一下,又問道:“那抄不完怎麽辦?”

雪珍答道:“抄不完就不能吃晚飯。”

晴川驚愕,問道:“難道每天抄不完,每天都不叫吃晚飯?那豈不是要餓死了?”

雪珍神色絲毫不變,冷聲道:“餓死了奴婢會啟奏皇上,請旨追封你為貴人,和老太妃合葬在一起。”

她可不要做什麽貴人,也不覺得和那個老太妃合葬在一起就是什麽天大的榮耀!晴川再不敢爭辯,老老實實地抄起經文來。

一連這樣日也熬夜也熬地過了個把月,晴川的身體便有些受不住了,暗道銀霜果然說得沒錯,再這樣下去,她是鐵定活不過管事姑姑的。但總不能這樣等死吧?她來這兒守靈可是為了活命的,既然這裏活不下去,那幹脆就想法逃出去。

晴川從來不是一個輕易肯向命運屈服的人,她既然下定決心要跑,便開始留意起妃園寢的建築格局來,幾次想往外面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什麽破綻可尋。可雪珍將她們這些宮女都看管得十分嚴密,根本就沒有機會四下裏去轉悠。

晴川著實苦惱了幾日,直到有一次無意間看到自己胸前掛的那串德妃賞賜的珍珠項鏈,忽地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這日,趁著剛要去做早課的機會,她手上暗中使勁,偷偷地將項鏈一把扯斷,然後故意失聲驚叫道:“哎呀,糟糕了。”

走在前面的雪珍回過身來,面帶不悅地問道:“什麽事,一驚一乍的?”

晴川一副焦急之色,一面低頭四處尋找散落的珍珠,一面答道:“德妃娘娘要我供奉在老太妃靈前的珍珠項鏈斷了,這可是娘娘的心愛之物,她說過些時日會派人來取的,要是少了珍珠的話,別說我的小命難保,只怕整個園寢的人都會受牽連!”

雪珍聽得一怔,她自然也是怕德妃訓斥的,見晴川如此不小心雖然很生氣,卻也沒法,只得氣道:“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說完又急聲吩咐身邊的宮女們道,“來人哪,快,快幫她找珍珠。”

眾人忙都聚了過來,低下頭幫晴川撿散落在地上的珍珠。待七手八腳地將珍珠交到晴川手裏,雪珍問道:“可是齊了?”晴川暗中早已藏了幾顆起來,哪裏會齊,聞言便十分沮喪地說道:“還差幾顆,許是滾到遠處去了。”

雪珍不疑有他,又吩咐大家各處去找。晴川借此機會,忙細細打量園寢內的環境,大殿靠近禁衛軍居住的地方,只要一出去就會被人發現。門口有人守衛,圍墻又那麽高,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後院是地宮,倒是離外面最近,可是卻沒有出口……不過就是因為沒有出口,所以防守還算比較松懈……

她四處看了看,心中已大概有數,這才高聲叫道:“找到了,找到了,所有的珍珠都在這兒,一顆不少。我去把它們穿起來。”

那邊雪珍卻向她伸出手來,說道:“不用了,放在我這兒,我替你保管,還有你屋裏的那些珠寶,也全部都交給我,免得少了這丟了那,弄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

晴川知道雪珍是想借機把她的財物都搜刮走,可卻沒有理由拒絕,只得無奈地把珍珠都交到雪珍手上,應道:“是。”

見她如此順從,雪珍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轉身帶著眾人去大殿內給老太妃誦經。待早課完畢,一個身材瘦弱的宮女怯怯地走上前來,向雪珍求道:“姑姑,一會兒我可不可以不去地宮守陵?”

按照規矩每日早課完畢,都要有兩個宮女去太妃地宮內守靈。平日裏大夥都是輪流去,可那地宮內陰森憋悶,又要對著老太妃的棺柩,大夥心裏多少都有些害怕,便總是會有人找這樣或那樣的借口來逃避守靈。

雪珍知道這些小宮女的心思,卻問道:“為什麽?”

那小宮女懼怕雪珍,囁嚅道:“我……我身體不好,一進那個地方就胸悶氣短,我怕我會死在裏面。”

雪珍聽了心中生氣,忍不住冷聲罵道:“你死在裏面最好,園寢裏出一個肯為老太妃殉葬的宮女也是一種榮耀。”

那個宮女也不敢答話,低著頭瑟縮著,被罵得都要哭了。

旁邊的晴川瞧了卻是心中一動,眼珠轉了轉,便站出來,與雪珍說道:“姑姑,既然她身體不好,不如我替她去吧。”

“你?”雪珍見她竟然主動提出替別人守靈,心中不禁生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去了誰來給老太妃誦經祈福?”

晴川心思靈活,聞言想也不想便答道:“祈福在地宮裏也可以啊,對著遺體不是比對著靈位更有用嗎?”

雪珍打量她一番,見她倒是一臉真誠,不似說謊的模樣,不過心中終究還是對晴川有些不放心,便說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就成全你,不過你最好不要玩什麽花樣。銀霜,你盯著她。”

銀霜應了一聲,帶著晴川下了地宮。

地宮是老太妃棺柩所在之地,因是挖在地下,只一進去就覺得陰風瑟瑟,叫人遍體生寒。再往裏走光線越發暗了,待進了地宮內已是全靠了燭火照明,幾十盞燈燭常日裏都燃著,空氣十分不好。

晴川跟著銀霜在棺柩前跪拜完畢,並未像銀霜一般在棺柩前跪著誦經祈福,而是站起身來,在地宮內慢慢溜達起來。

銀霜看得奇怪,忍不住問道:“早課還沒做完,你想幹什麽?”

晴川心中存了要在地宮內探察一番的念頭,當然不能叫她發覺了,便回頭故意嚇她道:“我聽老人們說,人死後一個月之內靈魂還會停留在人間,所以要拜她替她祈福,一定要各個地方都拜到,不然你做了早課,福報卻沒有報在她身上,她晚上會來找你的。”

銀霜臉上果然閃過一絲懼色,“是不是真的?”

晴川見她上當,心中暗喜,口中應承道:“不管是真是假,我還是四周都拜一拜,免得老太妃晚上來找我。”

說完她也不理會銀霜,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地各處叩拜著。

銀霜楞了片刻,生怕老太妃的鬼魂會找到她身上去,也忙跟著爬起身來,四下裏參拜起來。

晴川看得心中暗笑,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來,只口中念念有詞,向著地宮深處轉悠了過去。剛走到甬道盡頭處,忽地一只老鼠從角落裏躥了出來,晴川正彎腰全神貫註地觀察墻壁上有沒有機關暗道之類的東西,眼見著一只老鼠從自己腳底下躥了過去,嚇得她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啊——”

外面的銀霜聽見動靜,忙問道:“怎麽了?”

晴川驚魂未定地撫著胸口,奇道:“這裏面怎麽還有老鼠?”

銀霜聽說是老鼠,這才敢走了過來,見怪不怪地答道:“在地宮還沒有封死之前,一般都會開幾個氣孔,自然會有老鼠鉆出來。等滿七七四十九天,地宮封了,這些氣孔也該封閉了。”

晴川聽了一楞,壯起膽子來細看剛才那老鼠鉆出去的洞穴,見那洞口不過拳頭大小,果真只是用來通氣的氣孔。若是想從這兒出去,只能想法把這洞掘大了才是!可怎麽才能把這洞口擴大呢?

銀霜不知晴川心中暗藏了逃出去的想法,只是說道:“行了,別看了,快點過來做早課吧!做完早課也好早些出去!”

晴川怕引起銀霜的懷疑,又匆匆掃了一眼那氣孔,這才來到外間做早課。兩人做完早課出去,雪珍又留了經文給晴川抄寫。晴川見雪珍一點休息的時間都不給她留,分明是故意折磨她,暗道這地方果真不能再待了,不然早晚得被這個女人折磨死不可。

雪珍留下的經文極多,晴川一直抄到深夜也未能完成。同屋的銀霜嫌她點燈照得自己無法睡覺,口中便有些抱怨。晴川無奈,只得端了油燈到院子裏來抄經文。抄著抄著,心思便又轉到如何從這裏逃走上去了。地宮內她也已是勘察過了,除了那氣孔再沒別的暗道可以通往外界,可若是想從氣孔逃走只有兩種選擇,要麽是她變成耗子鉆出去,要麽就把那氣孔擴大到能叫她通過。

變耗子是不可能的,想把那青石磚上的氣孔擴大也幾乎是癡人說夢。

她正苦惱著,忽然記起上學時化學老師曾講過的一個小故事來。

那是正好學到硫酸那一節的時候,老師說硫酸其實在很早的古代就已經有了,不過當時不叫硫酸,叫綠礬,一般也不會用於工業用途,而是拿來治傷寒、痢疾等疾病。當時還給他們講了一個野史記載的小故事,一個盜賊從藥店裏收集了綠礬,用火點燃,制成液體,腐蝕掉富人家中的墻面進屋盜竊,偷了很多的財寶走……

這是不是說明,如果她能收集到足夠多的綠礬,那麽她也能把那氣孔腐蝕大了,然後偷偷逃走?

晴川心裏頓時激動起來,可片刻後就又冷靜了下來,她現在是守陵的宮女,去哪兒偷綠礬啊!若是都能出去偷綠礬了,還用得著回來鑿地宮的氣孔嗎?

她呆呆地坐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個法子來,既然綠礬是治療傷寒的,那麽如果她得了傷寒,是不是就可以從藥裏得到綠礬了?她想了想,起身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一狠心舀了一瓢涼水往自己頭上澆了下去。

冷,真冷啊!一瓢水兜頭澆下去,晴川立刻打了一個冷戰。

現在天氣已涼,這樣澆了一頭涼水,又是在屋外,果然不到天亮,晴川身上便發起燒來。晴川偷偷地回到了屋裏,用被子裹緊了自己,這才開始大聲地呻吟起來。銀霜被她吵醒了,見她面色通紅,裹著被子還直哆嗦,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驚叫道:“怎麽這麽熱?”

晴川一邊咳著,一邊求她道:“我可能是受了風寒,你幫我去請雪珍姑姑過來吧。”

銀霜見她這樣,只得穿衣下床,出去請雪珍過來。

雪珍一進門先沒好氣地瞥了晴川一眼,然後冷聲訓斥道:“怎麽好端端地得了風寒呢?”

銀霜便想起昨日裏晴川在地宮內說的話來,有些害怕地說道:“許是地宮裏太陰森,中了什麽邪吧?”

雪珍作為妃園寢的管事姑姑,最忌諱這些宮女們傳什麽鬼啊邪啊的傳言,聞言呵斥道:“胡說八道!你不也下去了,怎麽不見你有事?我看是你們沒有好好做早課,惹惱了老太妃。”說完才伸手摸了摸晴川的額頭,輕描淡寫地笑道,“沒事的,一點小病,睡一覺起來就行了。”

晴川見她如此,心中頓時明白過來,這女人巴不得她早死呢,現在她得了病正好稱了這女人的心意,絕對不會給她請大夫的。這樣一想,她自己心中也害怕起來,猛地坐起身追下了床,一把扯住了正欲離去的雪珍,大聲道:“你給我找大夫!”

雪珍卻笑了笑,說道:“妃園寢裏沒這樣的規矩。”

晴川看了看她,猛地抓起床頭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撿起塊鋒利的瓷片對準了自己的咽喉,威脅道:“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我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不過到時候一定會有仵作來驗屍,病死累死都跟你無關,哪怕我就是吊死了,你也有話說,可要是渾身是傷的話,你就難辭其咎了。我好歹是皇上親口封的三品女官,就這樣被你殘害致死的話,你說會不會有人管?”

晴川說著一狠心,拿著瓷片便在自己手臂上劃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雪珍一時被晴川的狠勁嚇壞了,也怕她如果真是這樣死了的話,自己難向宮裏交代,忙安撫她道:“住手,住手,哎喲我的姑奶奶,我只是覺得你不過是小病,不用看大夫,如果你真的要看大夫,那就看吧,何必作踐自己呢?”

晴川手中仍緊緊地捏著那瓷片不肯松手,堅持道:“我今天就要見到大夫。”

雪蓮只得妥協道:“好好好,我馬上叫人去請,馬上去請行了吧?”

她說完就轉身出了屋去請大夫。一旁的銀霜卻早就看得傻了,此刻才回過神來,伸出拇指讚晴川道:“哇!你真厲害,居然連她都怕了你!”

晴川此刻卻沒心思受她的誇讚,她頭暈得厲害,見雪珍真的去請大夫了,這才松了口氣下來,昏昏沈沈地癱倒在床上。

不一會兒,雪珍便叫人請了大夫過來給晴川看了病,開了方子。雪珍取了藥來,給晴川送到了房內,不陰不陽地說道:“晴川姑娘,你的藥拿來了,我馬上叫人去煎。不過你病歸病,早課還是要做的,如果因為生病而延誤了給太妃祈福,可是其罪當誅啊!”

晴川知道雪珍是故意為難她,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放心,我不會給你留這個把柄的。藥呢?給我看看。”

雪珍奇道:“什麽意思?”

晴川冷哼一聲道:“你那麽想我死,誰知道會不會在裏面下毒?”

雪珍怔了一怔,冷笑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身上有傷,我難辭其咎,難道你中毒了,我就可以逃脫嗎?”

晴川卻不為她的言辭所動,只是堅持道:“既然姑姑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讓我看一看藥又有什麽關系呢?”

雪珍冷哼一聲,把藥遞給了晴川。晴川接過去轉身攤開在桌上,又從頭上拔了支銀簪下來,作勢細細地查看那藥材,暗中卻把裏面看著像綠礬的條狀晶體都一一揀了出來藏入袖中,這才重新又把藥包好,轉身交給了雪珍。

雪珍沒看到晴川的小動作,只當是她怕死才會如此小心,便冷笑著譏諷道:“怎麽樣?有毒嗎?”

晴川笑了笑,說道:“這次雖然沒有,可保不準下次就有了。”

雪珍大怒,卻又強行忍下,只諷刺道:“你放心,每次藥一到,我先讓你看過後再煎,希望你能長命百歲。現在可以去給老太妃做早課了吧?”

反正也是撕破了臉,晴川幹脆也不再與她虛與委蛇,曲意逢迎,轉身就往大殿裏走。沒走兩步卻被雪珍從後面叫住了,雪珍笑道:“你昨天不是說了嗎?在遺體前祈福比在靈位前更加虔誠,既然這樣,不如以後的早課都去地宮做,你覺得呢?”

雪珍這樣做,無非就是想故意折磨晴川,卻不想正好合了晴川的心意,她正愁著沒借口下地宮呢!聽雪珍這樣要求,她不敢露出喜色,只是冷冷地瞥了雪珍一眼。

雪珍誤會她是不願下地宮,出言試探道:“怎麽樣?你所謂的虔誠不會是裝出來的吧?”

晴川故意裝出被激怒的樣子,冷聲道:“不要用激將法,也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承認地宮裏的空氣是不好,也容易讓人發病,不過再怎麽難受,也比對著你們這群人好。”

說完她轉身便向著地宮的方向走去。

見她走遠了,雪珍卻在她背後重重地啐了一口,罵道:“呸!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這裏撐多久?”

晴川一連病了多日才漸漸好轉,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覺得自己這次太過冒險了些,也虧得她身體底子好,這才平安無事。眼看著病都好了,可手裏的綠礬卻還不夠,她有心再潑自己一身涼水,可又沒這個膽量了,這可是古代,就算是有醫有藥,風寒也是有可能要人小命的。

晴川想了想,幹脆繼續裝病。雪珍見她並不耽誤幹活,也懶得給她再請大夫,就一直給她抓著原來的藥,到後來連藥都交給她自己去熬了。晴川巴不得如此,眼看著綠礬收集得越來越多,心中要逃走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了,只是身邊一直有個銀霜如影隨形地跟著她、監視著她,叫她根本找不到獨處的機會。當下之計,只有先將銀霜從自己身邊調開才能繼續行事。

這天,她正在地宮內抄寫經文,抄著抄著不由得又走了神,一旁的銀霜過來催促她道:“你又想什麽呢?經文抄完了沒有?”

晴川隨口答道:“不急不急,慢慢來。”

銀霜瞧她如此漫不經心,不禁奇怪,說道:“這還不急?就快到晚飯的時候了,你要再抄不好,今天又得餓肚子了。”

晴川不以為意地說道:“沒關系,反正我也餓習慣了,不如你先去吃。”

銀霜聽了心中奇怪,暗道有飯不吃,這人也真是太奇怪了。她獨自往外面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偷偷地折了回去,躲在一旁往裏面看去。只見晴川正彎著腰在棺柩的金邊上摸索著,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先把這些金子刮下攢起來,出去以後也有用。”

銀霜嚇了一跳,不敢驚擾晴川,忙又小心地退出了地宮,急匆匆地去找雪珍報信。不想剛進了內院,卻看到院裏幾個宮女正圍著一只風箏嘰嘰喳喳地說著些什麽。銀霜見那風箏樣式十分眼熟,竟似以前在家中時自己做的那只,她看得心中一動,便也湊了上去,問道:“哪兒來的風箏?”

一個宮女指了指天空,說道:“剛才從外面飄過來的,上面還寫著字呢。”

銀霜拿過風箏仔細看,風箏上寫了幾行蠅頭小字: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她拿著風箏的手隱隱地有些發抖,與那幾個宮女說道:“定是有人放風箏時不小心落下來的,我去還給人家。”

她說完便拿了風箏繞過前殿向大門處跑去。

妃園寢的大門外,一個青年男子正與禁衛軍爭執著,就聽那青年男子叫道:“我的風箏落在裏面了,憑什麽不叫我去取?”

禁衛軍伸臂攔住他,喝道:“皇家陵寢,豈容你胡來?走!”

銀霜從門內遠遠地看到了,忙跑了過來,按捺下激動之情,出聲問那青年男子:“這位大哥,風箏是你的嗎?”

那男子聞聲目光熱烈地看向銀霜,點頭道:“是我的風箏。”

銀霜看著他,眼圈忍不住有些微紅,強自鎮定了情緒,慢慢地走到那男子面前,將手中風箏遞了過去。那人伸手來接風箏,趁著那風箏的遮擋,飛快地往銀霜手中塞了張紙條,這才戀戀不舍地拿著風箏走了。

銀霜面上不動聲色,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那人離去,直到門口的侍衛催促,才緩緩地轉身向院中走去。誰知剛走了沒有兩步,無意中一回頭,卻看到雪珍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的身後。

銀霜看得一驚,便聽得雪珍冷冷地說道:“把你手裏的紙條拿來。”

銀霜面上頓時慘白,忙跪了下來,哀求道:“姑姑……”

雪珍只冷聲喝道:“拿來!”

銀霜無奈,只得將手中的紙條交了上去。雪珍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了“想你,每一天”幾個小字,頓時大怒,把那紙條撕碎了,團成一團重重地扔在了地上,罵道:“這個男人也太大膽了,連守陵的女人都敢勾引?我要是不把他逮了來,大清律法何在?”

她說著便欲向外走,銀霜大驚,慌忙上前抱住了她的腿,哭著哀求道:“姑姑,他是我的表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跟著你這麽多年都沒犯錯的分上,饒我這一次吧,大不了我將功贖罪。”

雪珍本是十分惱怒,聽了這話卻心中一動,頓了頓,問道:“什麽功?什麽罪?”

銀霜此刻只求能救下表哥,哪裏還顧及別的,忙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晴川要逃跑,她還把老太妃棺柩上的金子弄下來了,準備出去的時候用。”

雪珍聽了一怔,不由得連連冷笑,那個丫頭竟然想逃,太好了,她正愁抓不住把柄收拾她呢!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銀霜,喝道:“走!帶人去地宮!”

地宮內,晴川正跪在老太妃的棺柩前一臉虔誠地誦著經,見雪珍帶了幾個宮女從外面氣勢洶洶地進來,不由得奇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雪珍冷冷地看向她,問道:“銀霜說你肆意刮取太妃棺柩上的金子,意圖逃跑,有沒有這樣的事?”

晴川立刻否認道:“沒有。”

銀霜聽了從雪珍身後沖了出來,指證道:“我明明親眼看到的,你不要否認了。姑姑,你看……”她說著,走到了棺柩一側,指著金邊上的一處黑跡說道,“她就是從這裏刮的!”

雪珍瞥了一眼那黑跡,問晴川道:“晴川,你怎麽解釋?”

晴川心中暗笑,面上卻很是正經地說道:“這些日子一直是我和銀霜在這裏守陵,只有我們兩人進來過,她又是告密者,看來真的是我的嫌疑最大,不過我真的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所以我想這棺柩上的黑色會不會是沾上了什麽臟東西呢?”

晴川一邊說一邊伸手往棺柩上抹去,用力擦了擦之後,果然在黑色後面露出了金色。她笑了笑,對雪珍說道:“至於有沒有刮取過,我相信姑姑自己有眼睛會看。”

雪珍低頭仔細打量,她雖然想抓晴川的把柄,可事實明白地擺在這裏,她也沒法,只好承認道:“的確不像刮過的痕跡。”

後面的銀霜聽了卻是不信,愕然道:“這怎麽可能啊,我是親眼看到的。”

晴川看了看她,故意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指著銀霜叫道:“銀霜,你好狠毒,你看中我的簪子,我不給你,你就故意報覆是不是?”

銀霜被她說得一楞,待反應過來後見雪珍等人都在冷冷地看著自己,忙辯解道:“沒有,我哪有看中什麽簪子?”

晴川一聽惱怒異常,沖到銀霜身邊揪住她,怒道:“你還敢胡說?姑姑,如果有人誣告,是不是該有相應的懲罰?”

銀霜一邊從晴川手中向外掙脫,一邊叫道:“不,姑姑,我是冤枉的……你這個女人,你敢陷害我,你該死。”

雪珍見她們兩個竟然還動起手來,頓時又急又怒,喝道:“好了,夠了!”

晴川與銀霜這才停了手,晴川卻不肯罷休,只逼著雪珍表態,“姑姑,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我只問你一句,你罰還是不罰她?”

銀霜本是雪珍的心腹,可晴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