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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營權謀力心各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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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也叫南海子,地處永定河流域,地勢低窪,泉源密布,內裏有著大片的湖泊沼澤,草木繁茂,禽獸、麋鹿聚集,自元以來便是皇家獵場。清朝入主中原後,才把南海子稱作南苑,除了作為供皇室貴族狩獵游樂的禁地外,還是操兵習武的校場。

自出了永定門,看著道路兩旁郁郁蔥蔥、鳥語花香,晴川不覺有些出神,不過是短短三百多年,環境的變化竟然會如此之大,若不是親眼看到,她如何能相信現代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也曾是河湖廣布、草木蔥郁之地?

同車的素言見晴川一直沈默不語,只是看著車窗外楞神,只道她是有什麽心事,想了想,小心地湊了過來,輕聲問道:“怎麽了?晴川?”

“啊?”晴川一楞,看見素言擔憂的眼神,這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說道,“沒事,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風景了,都不由得看傻了。”

素言被她這話觸動了心思,也湊到窗口處向外看去,過了一會兒,喃喃道:“要是能經常看到這些風景,該有多好啊。”

身在禁宮,每日能看的只有連綿無盡的紅墻金瓦,哪能經常看到這樣的風景!晴川與素言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得都笑了。晴川更是豁達地說道:“能有個隨侍南苑的機會就算不錯了,咱們兩個可別在這裏胡亂傷感了,叫人家聽了準得笑話咱們!”

行了多半日,馬車終於進了南苑。因這次專為狩獵而來,所以康熙並未住進苑內的行宮,而是在湖邊選了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作為營地,搭建大帳。

宮女們坐的馬車只行到營地之外便停了下來。晴川與素言從車裏下來,跟著儲秀宮其他的宮女一起往僖嬪的營帳處走,剛走了幾步,突然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晴川嚇了一跳,驚愕地回頭,卻見顧小春笑嘻嘻地站在身後,叫她道:“晴川!”

晴川松了口氣,說道:“是你啊,嚇我一跳!”

顧小春笑了笑,可很快又斂了笑意,有些擔心地問晴川道:“你怎麽樣?沒受苦吧?”

晴川知他是關心自己,心中感動,微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說話,突然聽見後面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晴川回過頭,就見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等幾個年長的阿哥從遠處策馬而來。

八阿哥與九阿哥、十阿哥離得較近,三人邊行邊談,不知在談論著什麽,說到高興處十阿哥還放聲大笑起來,而四阿哥卻獨自在一旁,微抿著嘴唇,眉宇之間很是清冷。

晴川看得有些楞怔,自那日被那拉氏冷嘲熱諷地敲打了一番之後,她一直下意識地躲避著四阿哥,總覺得只要不見面,那個曾教她走石子路,曾在宮外出手相救的男子便不是四阿哥,而只是一個小小的宮中侍衛,仍生活在宮中的某處,只要在她軟弱的時候就會站出來,給她一絲溫暖。

片刻間,那幾騎已是到了近前,顧小春看八阿哥也在其中,下意識地拉著晴川向道路旁避了一避。

晴川頓時從沈思中驚醒,因不願再招惹八阿哥等幾人,忙低下了頭神態恭謹地侍立在道邊。卻聽得十阿哥的大嗓門大大咧咧地叫道:“哎?那不是晴川嘛!那丫頭也來了!”

八阿哥順著十阿哥所指看過去,目光從晴川身上轉了一圈,便落到了她仍被顧小春扯著的胳膊上。他嘴邊的笑意淺淡了些,打馬向前幾步,忽然揚鞭向兩人之間抽了過來。

晴川與顧小春被駭了一跳,慌忙分開來向兩邊跳去。鞭梢擦著兩人的衣袖而過,晴川又氣又怒,沖著八阿哥質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八阿哥彎著唇角笑了笑,從馬上俯下身來,湊近了晴川耳邊,低聲問道:“他怎麽來了?難道你們倆還藕斷絲連?”

晴川一怔,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立刻閃身躲開了他,氣道:“你快別胡思亂想了,他是來給僖嬪娘娘做衣服的。”

八阿哥挑了挑眉,似乎並不相信。

晴川生怕他再去禍害顧小春,忙壓下脾氣,耐心解釋道:“八阿哥,我再跟你講一次,我跟他之間什麽都沒有,他只是我的好朋友,請你以後不要再欺負他了,可以嗎?”

八阿哥這才笑了,又湊近了她低笑道:“雖然是好朋友,但也要知道男女有別,應該避嫌才是!”

晴川氣得一噎,抽身向後退了兩步,冷著臉說道:“八阿哥既然知道男女有別,那也請您離奴婢遠點,避一避嫌!”

八阿哥還未開口,卻聽得前面不遠處的四阿哥突然冷聲說道:“老八,皇阿瑪還等著咱們,別和個宮女纏磨了。”

此言一出,晴川與八阿哥都向四阿哥處看了過去。晴川見他臉上已是帶上了不耐之色,心中不禁有些難過,輕輕地咬了咬唇瓣,低著頭又向後退了兩步,垂手立在路旁。

八阿哥轉頭瞥了眼晴川,不由得笑了,策馬趕上四阿哥,笑道:“四哥教訓的是,咱們走吧。”

一旁的十阿哥卻是不解,叫道:“皇阿瑪那裏這會子可能剛進大帳,正歇息著呢,不著急啊,八哥再和晴川說兩句也沒什麽……”

九阿哥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止住了他下面的話。

八阿哥笑了笑,接口道:“四哥說得對,咱們做兒子的應當在帳外候著,以便皇阿瑪傳召,是我疏忽了,快些走吧。”

九阿哥也笑著連連稱是。幾人談笑著策馬而去。

顧小春上前輕輕地扯了扯晴川的衣袖,低聲問道:“你沒事吧?”

晴川擡起頭來,見他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便笑了笑,安慰他道:“沒事,八阿哥說話雖然令人討厭,做事霸道些,可人還是不錯的,我上次生病,還虧得他給我請了太醫,不然我小命怕是早就交代了。你說是不是,素言?”

“啊?”素言原本一直在邊上楞神,聽到晴川叫她的名字這才回過神來,卻沒聽清晴川說了些什麽。

晴川有些奇怪,問道:“素言,你怎麽了?”

素言忙掩飾地擺了擺手,說道:“沒事,沒事,我們趕緊去僖嬪娘娘那裏吧,不然她等急了又要發火了。”

晴川不好再問,便點了點頭,又囑咐顧小春一定要小心行事,這才與素言一同向僖嬪的營帳走。待路過康熙大帳附近時,一個身材瘦小的青衣小太監低著頭匆匆地走了過來,一個躲閃不及竟然撞到了晴川身上。

晴川被撞得一個踉蹌,多虧了素言在一旁扶住才沒跌倒在地上。那小太監只匆匆地擡頭瞥了晴川一眼,連句道歉的話也沒說就又疾步走了。素言氣不過,想去揪住那人理論。晴川忙一把抓住了她,搖頭道:“算了。”

素言一邊幫晴川拍打著身上的灰土,一邊怒道:“宮裏怎麽還有這樣的人,撞了人連個抱歉的話都不說!”

晴川邊拍著身上的塵土,邊想著那個撞人的太監,剛才雖然只與那人打了一個照面,可那人五官精致,眉清目秀,顯然是個女子裝扮的,而且還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兒曾見過一般。晴川將宮中認識的女子都逐個想了個遍,心中猛地一亮,那不正是四阿哥的福晉那拉氏麽?康熙狩獵並沒叫皇子的福晉們隨行,她怎麽跟來了?還是這樣的一身打扮?

素言覺察出晴川的反應有些不對勁,奇道:“晴川,你怎麽了?”

晴川不敢把這事隨意亂說,只趕緊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咱們快點去僖嬪娘娘那伺候吧。”

素言擡頭看日頭已是偏西,也怕耽誤了時辰被僖嬪責怪,忙拉了晴川往僖嬪營帳處小跑而去。到了那裏,金嬤嬤已是等得著急了,免不了又訓斥她二人幾句,然後便交代了工作給她二人做。

晴川與素言有錯先在,也不敢爭辯,只顧埋頭幹活,待僖嬪從康熙大帳裏回來的時候,已經把帳篷內外都收拾得又幹凈又利索了。

僖嬪入得帳篷,見到裏面條件十分簡陋,但因皇上喜歡帳篷,便也要投其所好,住在帳篷裏面,尋思著挨過這幾日,等回宮便好了,於是吩咐晴川道:“明日一早皇上便要去狩獵,你早些過來伺候我梳洗,我還要去給皇上送行。”

晴川忙輕聲應了,伺候僖嬪卸妝梳洗,待她歇了,這才從帳中退出來。等回到自己帳中的時候,她已是累得渾身酸痛,忍不住向素言抱怨道:“這麽辛苦的事還都搶著要出來,要我說哪裏有在宮裏偷懶好啊,累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素言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書,起身去幫晴川打了洗臉的水,笑道:“忍一忍吧,等主子們都出去狩獵了,咱們也就能得空歇一會兒了,這附近有許多湖,到時候去湖邊逮野鴨子去!”

晴川向往地想了片刻,總算心裏舒服了些,仰面躺倒在被褥上,低聲祈禱,“神啊,快叫皇上帶著那些皇子阿哥們去打獵吧,最好把僖嬪娘娘也帶上。”

素言笑著拍了一下晴川,轉身拿了小剪子去剪燈芯,口中提醒道:“小心叫人聽了去,娘娘又要罰你跪鐵鏈了!”

晴川忙用手捂了嘴,自己卻忍不住也笑了,轉頭間看到被褥下露出一個書角來,隨手便抽了出來,看了看封頁,奇道:“食譜?你怎麽看起食譜來了?”

素言卻臉色一變,伸手一把將書從晴川手裏奪了過來。

晴川一下子楞了,十分不解她為何如此緊張,可見她這個反應,分明是很看重那書,便訥訥道:“我剛才無意間看到的,一時沒多想就抽了出來,我沒別的意思。”

素言也覺察出自己反應有些過激,忙緩下表情,帶了些歉意,笑著解釋道:“對不起,是我太失態了。只是這書是我家祖傳下來的,自從父母去世之後,我身邊也只有這本書陪著我了。”

晴川記起素言曾說過是廢太子害得她家破人亡,聽了心中不覺也有些傷感,安慰她道:“太子因為別苑的那把火都被皇上廢了,你也算是替父母報仇了,別再多想了。”

素言聽了一楞,隨即淡淡一笑,說道:“嗯,不想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忙呢。”

晴川正擔心提起舊事,巴不得素言能不想那些傷心的往事,忙點頭道:“嗯,休息吧,休息!”

兩人吹了燈各自歇下,晴川已累了一天,頭剛沾了枕頭便睡了過去。這一覺她睡得極為踏實,很是香甜,直到第二天大清早被素言推醒。

素言一邊推著她,一邊低聲叫道:“晴川,醒醒,快醒醒。”

晴川萬般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見外面天色還暗著,耍賴般地翻了個身,嘴裏嘟囔道:“還早呢,我再睡會兒吧!”

素言哪裏敢縱容她,趕緊又用力推了她兩把,急聲說道:“快起來吧,你忘了僖嬪娘娘交代你要早點過去嗎?”

晴川聽到僖嬪二字,心中一個激靈,立刻從床上坐起來,一邊胡亂地套著衣服,一邊急慌慌地叫道:“壞了壞了,都忘了,僖嬪娘娘說了要早點去皇上那兒的,我要是去晚了,金嬤嬤非得剝了我的皮不可!”

素言飛快地幫晴川把頭發梳好,囑咐道:“你快過去吧,我是下午的差事,這裏交給我來收拾就好了。”

晴川顧不上和她客套,趕緊著把自己收拾好了,撩開帳簾向僖嬪的營帳跑去。

大帳之中,僖嬪一身盛裝打扮,早已梳妝完畢。晴川見了,便知自己已經遲了,心中發虛,趕緊上前來請罪。不曾想僖嬪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叫身邊的宮女將晴川扶了起來,笑道:“不晚,不晚,快點吧,金嬤嬤,趕緊給晴川上妝,可千萬別晚了時辰。”

晴川有點傻眼,不知僖嬪這是又要唱哪出戲。

兩個宮女上前從地上扶起了晴川,把她拉到後面換了身新衣,又把她拽了回來,按坐在梳妝臺前。金嬤嬤親自上前替她打散了頭發,仔細地梳了漂亮的發式,又給她臉上抹了香脂,敷了粉,擦了濃淡適宜的胭脂,這才回身恭敬地問僖嬪道:“娘娘,您看這樣可以了麽?”

僖嬪起身上前看了看,親手從妝奩中取了一支貼了孔雀翎的簪子插入晴川發中,又左右打量了一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女為悅己者容,女人只有打扮得漂亮了,才能讓自己心愛的男人看著歡喜。”

晴川聽得雲山霧罩的,心中疑惑,忍不住問道:“娘娘,為什麽要我穿成這樣?”

僖嬪卻是“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反問道:“你說呢?難道你不想八阿哥看著你歡喜嗎?”

聽她又把自己和八阿哥扯到一塊,晴川頓覺頭大,急忙申辯道:“娘娘,我跟八阿哥沒什麽的。”

僖嬪與金嬤嬤兩人對視一眼,均是笑了。

僖嬪便拿了張帕子,捂嘴笑道:“瞧瞧,她還害臊呢。”

晴川連忙解釋:“娘娘,真的,奴婢真的沒有。”

僖嬪卻做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笑著敷衍道:“好了,好了,沒有就沒有吧,女人打扮得漂亮,總是沒錯的。不給八阿哥看,也可以給別人看,一會兒那麽多的阿哥在場,你總不想蓬頭垢面地出去丟本宮的臉吧?”

不知為何,晴川眼前突然閃過了那人郁郁寡歡的身影,不由得沈默了。

僖嬪見她如此神情,只當她是承認了,轉頭瞥了一眼帳中的沙漏,吩咐金嬤嬤道:“好了,時辰不早了,皇上那裏怕是都要出發了,咱們也趕快過去吧。”

眾人忙簇擁著僖嬪出了營帳往康熙大帳處走去。晴川有意躲在人後,卻被金嬤嬤揪了出來,吩咐道:“你就跟在娘娘身邊伺候著,娘娘為你操心了一大早上,別惹娘娘不高興。”

晴川無奈,只得上前扶住了僖嬪的手。

僖嬪笑了笑,說道:“這是露臉的事,值得高興啊,你躲什麽!”

晴川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擠出個笑容來,暗道這臉我可真不想露!

旭日東升,渾厚嘹亮的號角聲響起,禦帳之前寬闊的空地上早已是人馬肅立,旌旗招展。康熙一身獵裝高坐在駿馬之上,由侍衛們簇擁著過來,看著眼前各個穿戴整齊,身姿矯健的皇室子弟,眼中不由得閃過了些許欣慰,爽朗地笑了幾聲,道:“我大清是憑著十三副盔甲,從馬背上打下的江山,每年的南苑狩獵就是為了讓後代記住祖宗們的辛勞與輝煌,希望我們各旗子弟能夠繼承祖先驍勇善戰的優良傳統,繼續奮發向上。今日,你們拿出真本事來,讓朕看看我大清的子孫是不是還有昔日的雄風!”

眾人齊齊地高聲應諾,響聲震天,各人均是躊躇滿志,躍躍欲試。

康熙面上笑容更甚,笑道:“瞧著這春意盎然的樣子,朕忍不住想起了年輕的時候策馬圍獵的場面。朕先行一步,你們趕緊跟上。”

說完便揚鞭一揮,一馬當先,率先策馬遠去。身後的侍衛唯恐聖駕有失,忙打馬追了上去。後面幾個年長的阿哥也都不甘落後,各自翻身上馬追隨而去。十阿哥更是沖著八阿哥與九阿哥笑道:“八哥,九哥,咱們幾個比一比吧,看看誰的獵物多。”

八阿哥笑著應了,打馬欲走時卻見一旁的四阿哥非但沒有上馬,反而松開了手中韁繩,任那坐騎低著頭去啃食地上的青草。八阿哥上前幾步,打趣四阿哥道:“四哥可真沈得住氣,你這馬就是再好,落得太遠了,也未必能趕上大夥啊。”

四阿哥擡眼看了看他,只淡淡地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不遠處,僖嬪自送康熙離開之後,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向這邊脧過來,待尋到了八阿哥的身影,臉上便露出了一絲含義不明的笑意來,握了晴川的手,淺笑著說道:“咱們去那邊看看。”

晴川別無他法,只得硬著頭皮扶著僖嬪向這邊走過來。

四阿哥與八阿哥也看到了僖嬪,八阿哥並未下馬,只坐在馬上向著僖嬪欠了欠身,說道:“僖嬪娘娘吉祥。”

僖嬪笑著點了點頭,轉頭對晴川說道:“晴川,八阿哥出去圍獵,你用一樣貼身之物贈予八阿哥,給他討個彩頭吧。”

晴川一楞,隨即明白了僖嬪的意圖,只覺大窘。早上僖嬪打扮她時,她便猜到了這人是別有用心,可萬萬想不到僖嬪會當眾叫她送個貼身之物給八阿哥,暈死,沒聽說有這樣討彩頭的!

晴川不敢直接違抗僖嬪,只能支支吾吾地磨蹭不前。

高坐在馬上的八阿哥卻笑了,故意問晴川道:“你要送我什麽?”

晴川情急之下,趕緊聲明道:“奴婢什麽貼身之物都沒帶,所以沒法給八阿哥討彩頭了!”

眾人聽了這聲應答均是一楞,僖嬪更是氣得哭笑不得,暗裏掐了掐晴川的手,嗔怪道:“這個傻丫頭!”

那邊的四阿哥也是啞然失笑,挽了韁繩翻身上馬,若有所指地說道:“強扭的瓜不甜,馬要是不吃飽就不想跑,你就是拿鞭子趕它,它也跑不快。”

八阿哥聽了不怒反而揚眉笑了一笑,策馬走到晴川近前,從馬上探下身來,低聲問道:“真的什麽貼身之物也沒有?”

晴川嚇得連忙擺手,“沒有,真的什麽也……”

話還沒說完,下巴就突然被八阿哥鉗住了,八阿哥俯下身來,蜻蜓點水般在晴川臉頰上親了一下,低笑道:“這個就足矣!”

晴川一時不防他竟然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親了自己,頓時就傻了,呆呆地沒了反應。

八阿哥見她受此驚嚇,全無往日張牙舞爪、伶牙俐齒的神情,傻楞楞地站在那裏,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憐惜的溫情,遂坐直了身體,瞥了不遠處的四阿哥一眼,揚聲笑道:“馬是我的,我想要怎麽樣就怎麽樣,駕——”

說完便一抖韁繩,策馬狂奔而去。

晴川這時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往四阿哥處看了過去,卻見他眉頭緊鎖,面色陰郁,比平日更為冷漠。晴川不由得胸中一窒,只覺得心中口中竟漫出一片苦澀,雖然他早已不是那個曾出手相救的禦前侍衛,雖然他早已娶妻,可她依舊不願意讓他誤會自己是個輕浮的女子。

想到這兒,晴川上前攔在四阿哥馬前,解釋道:“四阿哥,我……”

四阿哥卻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馬,淡漠地笑了笑,打斷了她的話,“我只管好我自己的馬,別人的馬不關我的事。”

晴川一聽四阿哥顯然已經誤會了自己,頓時覺得又羞又窘,強忍了眼淚沒流出來,咬住嘴唇,低頭退到了一旁。

四阿哥見晴川退開,便垂了眼簾,策馬離開。

一旁的僖嬪把幾人的互動瞧得清楚,但卻甚為糊塗,問晴川:“你和四阿哥也熟識?”

晴川心中一個激靈,生怕僖嬪再把自己往四阿哥那邊推,忙提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道:“不算熟識,只是有一次奴婢被人欺負,碰巧被四阿哥與四福晉看到了,四阿哥替奴婢說了幾句話,四福晉好心,還幫著奴婢梳洗。”

僖嬪聽到這裏,心中詫異,卻也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男人們出去打獵,女人們自然要留在營地之中。晴川又扶著僖嬪回了營帳,僖嬪因起得太早,此刻早已乏了,吩咐晴川道:“皇上他們要到後半晌才能回來,我歇一會兒,這兒不用你伺候了,先下去吧。”

晴川巴不得能躲出去自己靜一會兒,聞言如蒙大赦,行了禮,悄悄地退了下去。出來後,晴川也沒回自己的帳篷,而是轉上了一條小路,獨自一人溜溜達達地來到了湖邊,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來,靜靜地看著湖面發呆。

她心裏一直亂糟糟的,僖嬪一個勁兒地把她往八阿哥身邊推,雖然她不明白是什麽原因,不過顯然是沒懷什麽好心。而八阿哥那人,面上看著雖和善,可她卻知道那人骨子裏是個極霸道的人物。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家阿哥,真要是想收拾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小宮女,怎麽看都會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如何要在這深宮中繼續頑強生活下去,還要找到那片穿越過來的小樹林,真是讓人糾結的事啊。

晴川正楞楞地想著,身旁的青石上卻有人坐了下來。她驚訝地轉頭看去,正好看到顧小春那張溫和的臉。

“小春?”晴川奇道。

顧小春看著晴川,鼓足勇氣說道:“晴川,這些王公貴族沒有一個是好人,不如我們找個機會偷偷地逃出去吧,我發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晴川見顧小春臉色漲得通紅,還在緊張地看著自己,心中一暖,不由得笑了,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小春,我怎麽和你說你才會明白呢?男人和女人之間不是誰對誰好就夠了的。”

顧小春十分迷茫,他早在晴川還在成衣鋪時就已對她傾心,更是暗自下了決心要對她好,可幾次表白,晴川都拒絕了他。顧小春微微有些尷尬,心裏卻又極為不甘,追問道:“那要怎麽樣才行?難道你喜歡在這裏被折磨嗎?”

她自然不喜歡在這裏受折磨,可是很多事情卻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決的。僖嬪既然已經明說了不許她離開,如果她和顧小春跑了,只能給顧小春帶來災禍。她在這裏雖然是無家無業,可顧小春卻是有的,他有祖傳下來的成衣鋪子,還有個母親,能都拋開了不顧麽?

看著淳樸而又單純的顧小春,晴川卻不知該如何和他講清楚這一切。她苦笑著搖了搖頭,輕聲說道:“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的。小春,你可不可以離開一下,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見晴川如此神情,顧小春更是擔憂起來,忍不住問道:“你不會想不開吧?”

晴川一楞,笑著答道:“怎麽會呢?”

顧小春認真地看了看晴川,見她不像是在撒謊,便站起身來:“那好,你自己靜一會兒吧,什麽時候想我陪你說話,隨時來找我,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晴川感激地點了點頭,看著顧小春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湖邊又靜謐下來,有微風拂過湖面,頭頂的柳條輕輕擺動,光影變幻之間,連帶著湖中的倒影也跟著生動起來,清風徐徐,似乎能帶走人間的煩惱。感受著這一切,晴川的心也漸漸沈靜了下來,不管怎樣,該面對的一樣也不能逃避,既然已經走到了此種境況,只能一步步堅持著走過去。

只是,遠方的媽媽,你還好麽?我很想你。晴川緩緩地低下了頭,將臉深深地埋在了膝間,任那淚珠兒肆意流淌,任那思念隨風遠行。就讓我再一次恣意流露我的感情吧,從此以後,晴川一定會在這清朝的時空裏活得更加頑強。

一直坐到天色漸黑,狩獵的人們歸來,營地裏覆又熱鬧起來的時候,晴川才從湖邊站起身來,輕輕地拍打了幾下身上的草屑,轉身向營帳走去。

帳篷裏,素言也在,見到晴川回來,面帶焦急地問道:“晴川,你跑哪裏去了?剛才金嬤嬤來找你了,僖嬪娘娘要帶你去迎接聖駕呢,結果哪裏也找不到你。”

晴川點了點頭,聽著遠處時不時地傳來眾人的歡呼聲,問素言道:“皇上已經狩獵回來了?”

素言點頭道:“嗯,皇上和阿哥們都是滿載而歸,正在大帳那兒開宴會呢!”

正說著,旁邊的帳篷裏有別處的宮女從晚宴上回來,興奮地討論著晚宴上的事情,便聽得其中一人說道:“你們看到了沒有?那幾位阿哥打的獵物真是多,堆在一起都快有小山那麽高了!”

邊上有人滿是傾慕地說道:“尤其是八阿哥,看不出他那樣溫和的一個人,換上了獵裝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竟然也有這樣矯健的身手,我看就數他打的獵物多,比大阿哥、四阿哥他們幾個打的都多!”

“是啊!我當時就在帳外伺候著,可是親眼看到的,皇上親口讚了八阿哥功夫好,還賞了他一張寶弓呢。我聽李谙達說了,那寶弓可是孝莊文太皇太後生前賜給皇上的,是天子的象征啊!”

其餘的人齊齊驚呼起來,更有個小宮女壓低了聲音問道:“皇上是不是打算把大位傳給八阿哥了?”

此言一出,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低聲呵斥道:“作死啊!這事也是你敢說的嗎?”

眾人也是一片噤聲,再不敢談論下去,各自散去了。

帳篷之中,晴川與素言聽得清清楚楚,晴川忍不住問素言道:“八阿哥身手這樣好?”

素言秀氣的眉頭一直微微擰著,聞言不屑地輕哼了一聲,說道:“八阿哥身手怎麽能和四阿哥相比?這次能拔了頭籌,還指不定用了什麽手段呢。他一直和九阿哥、十阿哥他們交好,誰知道會不會是他們幫他啊!”

晴川沒出聲,雖然她也不喜八阿哥的所作所為,卻知道沒有證據就胡亂地猜疑一個人是不對的,又見素言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不禁有些奇怪,問道:“素言,你是不是很崇拜四阿哥?”

素言神色微變,連忙擺手道:“你胡亂猜什麽啊!我只是看不過眼罷了,四阿哥人沈默,不愛說話,難免要吃虧一些的。”

看她的反應如此緊張,晴川倒是笑了,說道:“崇拜又怎麽了?我也很崇拜他啊!”可不是麽,這人可是未來的雍正皇帝,她敢不崇拜麽?

素言聽晴川這樣說卻是十分意外,試探地問道:“你崇拜四阿哥?”

晴川被她問得一怔,卻是沈默下來。她真的只是崇拜著四阿哥麽?或者說她真的只是因為四阿哥以後會成為雍正皇帝,所以才會這樣念著他麽?又見素言還等著自己的答案,晴川忙斂了自己的心思,頑皮一笑,雙手合十地說道:“小的崇拜宮裏所有的大人物,皇上、娘娘、阿哥、格格們!”

素言也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正說笑著,忽聽得帳外有人低聲問道:“素言姑娘在麽?”

晴川與素言兩個俱是一楞,素言臉上更是一副嚴肅緊張之色,忙站起身來應道:“在的,這就來了。”說著又轉身低聲交代晴川道,“我有個老鄉是在南苑裏伺候的,我們許久沒有見過面了,好容易能出來一趟,正好晚上不是我當值,我去見見他。若是有人找我,你幫我應付幾句。”

晴川點頭道:“你去吧。”

素言掀了帳簾出去,帳外正等著個青衣太監,素言沒說話,只對著那太監使了一個眼色。那太監立刻明白過來,轉身帶素言到了一處僻靜之地,這才低聲交代道:“李谙達都安排好了,我這就帶姑娘去禦膳房,等做好了點心之後交給我拿過去就行。”

素言忙蹲下行了個禮,輕聲問道:“素言知道了,只是不知公公怎麽稱呼?”

那太監便笑了笑,答道:“姑娘叫我小順子就好,咱們這就過去吧。”

禦膳房那邊的人早已被乾清宮的大太監李德全打點好了。小順子領著素言過去,進了一個臨時充當廚房的帳篷,指著臺案上的各種食材說道:“東西都在這裏了,姑娘快些動手吧,皇上晚宴後怕是就要用的。”

素言點了點頭,趕緊挽袖凈手,忙活起來。

再說晴川,剛才帳簾開合間,她無意間往外瞟了一眼,很是意外地看到等在外面的那個太監竟有幾分眼熟的模樣。再一想,那不是曾在坤寧宮幫過自己的小順子麽?他可是在禦前伺候的啊,還曾對內務府執刑太監說自己和他是老鄉,怎麽又成了素言的老鄉?

晴川滿心疑惑,想了片刻又覺得是自己太過多疑了,也可能是素言的老鄉求到了小順子處,這才由小順子來通知素言的。這樣一想,晴川心裏頓時亮堂了許多。又聽見帳外有人低聲喚她的名字,待出去一看,卻是顧小春等在外面。

顧小春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來,遞給晴川:“你還沒吃東西呢吧?給你。”

那油紙包觸手生溫,晴川打開一看,竟是幾塊新烤好的肉。

顧小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是禦膳房那邊的人送我的,說是新烤出來的,你趁熱吃吧。”

晴川看著有幾分感動,又將烤肉包好了塞給顧小春,說道:“你吃吧,僖嬪娘娘這裏什麽都有,你不用總惦記著我。”

顧小春哪裏肯,又把紙包往晴川手裏塞。他兩人正推讓著,忽聽一旁傳來一聲嗤笑聲。八阿哥緩步從暗影處走了過來,嘲諷道:“不過幾塊烤肉,看你們二人這番客氣的。”

顧小春戒備地向前站了站,擋在了晴川身前。

八阿哥偏偏一步一步往這邊逼了過來。顧小春再怎麽膽大,也要忌憚他的阿哥身份,哪裏敢和他硬抗,只能隨著他的步子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八阿哥咧嘴笑了笑,突然一伸手扒拉開顧小春,上前拽起晴川的手,說道:“走吧,陪我烤肉去!”說著扯了晴川便走。

顧小春見八阿哥拉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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