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逼供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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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輝本是凡間一匹單純快樂的小白馬,若能讓她自由抉擇,她情願生生世世輪回投胎做凡馬,但冥冥中自有註定,她不得不重拾舊時身份。

當她以凡劫草的面貌出現在眾仙面前時,一切屬於凡劫草的過往,包括凡劫草惹下的禍事,不管她是否樂意,全都算在了她頭上。

也罷,不管是身為凡馬,還是身為仙草,既然活著,就要活得有滋有味。既擺不脫前塵舊夢,她便努力變強,希望圓滿完成收降石妖的任務之後,找一座陽光燦爛,芳草鮮美的神仙島,逍遙自在過日子。

她不知自己有怎樣的過去,只知有一種痛,刻骨銘心,縱使她歷經輪回數千年,前塵往事盡忘,仍忘不掉那深入骨髓的痛。所以,她不願回首往昔,那過去屬於凡劫草,而不是她逾輝。

在逆天回溯虛境中,她頭一回因自己的過往的竊喜,只為在她憶不起的無數日子裏,曾有著他的身影,她和他之間的緣分,在數千年前就已經存在,這種感覺非常美好。

卻忘了,那迷霧重重的往昔,除了他,還有別人。

比如眼前這位凍死人不賠命的流洛神君,他掌心輕輕上托,那盞螢亮冰燈緩緩上升,懸掛於房梁下,將逾輝的閨房照得一片幽綠。

他的眸子閃爍著奇異光芒,抿嘴凝視了她許久,似乎要望進她的心底,逼她將內心的秘密全部坦露在幽綠螢光下。

幸好,她的秘密過於隱秘,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不然在他如此淩人氣勢下,她保不定就一五一十從實招來了。

逾輝努力壓下心中亂緒,手指緊張地揪緊被子。他要逼供嗎?她到底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好事,讓這位冷面神君惦記至今,不惜三更半夜下凡來向她討個公道?如果當初刺傷她的那人是他,如今要討個公道的,應該是她才對吧!思及至此,逾輝挺直腰桿,故作鎮定地瞪視回去。

他傾身向前,眸眼如同蒙了冰霧一般迷離,冰瑩的手指撫向她的眉眼,薄唇微動,喃喃道:“你為何要這般戲耍我?”

呃,戲耍?有這回事?誰敢戲耍這位從頭冷到腳,每根頭發絲都滲著寒氣的冷面神君?莫非不想要小命了?不過,凡人有雲,初生牛犢不怕虎,難不成是她年少輕狂,膽大包天戲弄他在先,他才惱羞成怒將她捅個半死不活了?此事甚玄乎,敵強我弱,不能亂認,抵賴方為上策。

她頸子向後仰,躲開他的手指,故作訝異地瞪圓眼睛,一臉無辜樣,“神君,真是天大的誤會啊!小仙怎敢戲耍你?從凡間到天上,小仙一直很敬仰神君,萬萬不敢心存不敬。”

她悄悄往墻角退了退,擠出一臉假笑,“嘿嘿,神君,難得到凡間一趟,不如你先到別處休息休息,待天亮後,小仙陪你出去見識見識凡俗風情?恰巧鳳采也在此處,你若想與她同游,小仙自會識趣避開。”

流洛神君眸中閃過一絲不悅,身子又向前傾了傾,不容她顧左右而言其他,“為何換了副面孔?”

啥?什麽意思?逾輝一時呆楞。

“玩夠了,就翻臉不認人,甩手離去?”

啥?莫非他中邪了?不然為何這麽一副怨夫相?逾輝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有一點很清楚,他此番定是為討債而來。他仙力高強,性情冰冷,吹口氣就能令奔流江河凝結成堅冰,若得罪了他,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管那一光刀是不是他捅的,都不宜在此時追究,更何況她無意探究當年恩怨,不想回頭,只想向前走。

她訕笑著擡手指了指隔壁,“鳳寂住隔壁,如今他外出未歸,若不嫌棄,神君先到他房中歇歇?”

流洛神君臉色不善,瞳仁黑得滲人。

她幹笑兩聲,擡手指了指另一邊,“鳳采住那邊,要不你偷偷進去瞄兩眼?”

流洛神君一把抓緊她的手,略一施勁,將她帶到懷中。幽深似海的黑眸,清晰地映著她驚恐的面孔,略急的呼吸撲到她臉上,嚇得她拼命掙紮。他抿緊薄唇,忽然用力收緊了懷抱,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不知為何又猛然將她推開。

可憐的逾輝,咚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墻上,撞了個滿天星鬥。她捂著後腦勺,眼淚汪汪地抖著手指,怒不擇言道:“你……你……太過分了!小仙不過是想暫時服個軟,日後好多蹭你幾口雪池水喝喝,誰料你竟真當自己是大爺了。哼,實話告訴你,小仙背後有人,不怕你耍流氓!”

流洛神君嘴角微翹,泛起一朵冷笑,如霜花美麗,清冷的嗓音似乎蘊含著怒氣,“背後有人?你總算肯說實話了!”

啊?逾輝莫名其妙。她不過想嚇唬嚇唬他而已,關真話假話什麽事?

流洛神君半瞇著眼,捏住她的下巴,嗓音愈加冰冷,道:“當年本神君時常為你澆灌雪池水,為助你早日得化人形,本神君特意在雪池水中凝註仙力,可你根基太淺,終究脫不去草體化不成人形。誰知,你竟忽然靈力大漲,巧借鳳采面貌現身,三番四次到寒水殿糾纏本神君。如此說來,你背後之人定是為你輸了不少靈力。”

哎?逾輝傻了眼,為何總覺跟他談不到一處去?從零星記憶中,她大致可知她以往過得甚是憋屈,若當年她背後有人,何至於任人搓圓揉扁?說什麽背後之人為她輸了不少靈力?笑話!她只記得那人翻臉無情,狠狠捅了她一記。但,他言之灼灼,莫非真有誰,曾以靈力助她?那又會是誰?

流洛神君眼神陡然淩厲,“說!是誰?為何要戲弄本神君?究竟有何陰謀詭計?”

大爺,你定是被自己的寒氣凍壞腦筋了吧?誰有閑工夫戲弄你?逾輝眼淚嘩啦嘩啦流,莫非這一夜註定無眠?

逾輝含了泡眼淚,滿是委屈地瞅著他,巴望他高擡貴手。

流洛神君臉色微緩,深深嘆了口氣,頹然松開手,神情覆雜地看著她,“那時,本神君只當她是遠處一道風景,為何你讓本神君心生執念?這一切算計,究竟為了什麽?難不成只為看本神君笑話?如今看夠了,就要轉身離去?”

流洛神君這悶葫蘆,大概憋了不少郁氣,憋到今夜,不吐不快,自說自話沒個消停。逾輝本不想與他多說,可一看到他臉上閃過的痛苦神情,竟不知為何心中一緊,一腔怒氣消失無形,心腸軟了下來。

最是難解是心結,算來他待她算是不錯,她便幫他解開折磨他上萬年的結吧。逾輝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回想了一遍能憶起的零碎往事,極誠懇地道:“神君,小仙經受了幾次劫難,如今幾乎忘卻舊事,當年之事,你可否細細說來,看看能不能觸動小仙的記憶?若小仙能記起往事,應能助神君找出真相,解開心結。”

流洛神君牢牢盯著她,半晌才道:“你可還記得你剛從凡間飛升之時,曾以鳳采的面貌睡在雲上,飄到了寒水殿前?”

“那時,你辯解說,是本神君在凡間歷劫時,常常對著一副女子畫像發楞,你看畫像看太多,不知不覺就幻化了她的模樣。”

呃,她當時不過胡扯一通,只想蒙混過關,沒料想她和鳳采的糾葛竟如此覆雜離奇。

“那時本神君不知你就是塵鏡湖畔的凡劫草,以為你不過是一匹單純的凡馬,才輕易就相信了你,如今本神君還能再信你麽?你當本神君是傻子?”

她聽懂了,他言下之意是,她從萬年前至今,一直在欺騙他,他若相信她,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既然不信,為何又來逼問她?

流洛神君沈下臉,眸色如霜,“說!到底是誰指使你幹的?你此番回天界,又有何種陰謀?”

“……”能不能不要問這麽有深度的問題?她自個都稀裏糊塗,叫她如何回答?誰指使她?在此之前,她跟天界的神仙都不熟。唉,在凡界做匹自由自在的凡馬多好,若不是她當時一時心軟去背死剩半口氣的韶華神君,哪至於升上天界做了這倒黴仙草?不過……若非如此,她也遇不見幽渲,遇不見這幾位好仙友,想來命運便是如此奇妙。

流洛神君見她唇帶微笑,心頭怒火又起,“你這回換了副面孔,又想對誰下手?應夕?鳳寂?北泠?還是冥君幽渲?”

自然是要對冥君大人下手,最好能學得幾招狐媚之術,迷得冥君大人摸不著東西南北,眼裏除了她,就容不下半片鳳毛,不再去理會天界冥界啥啥事,跟她一道快樂逍遙神仙島,若在島上住厭了,就攜手共看各界風情。只是,這關他啥事?用得著這般激動麽?

女子思念心上人時,臉上會不由自主浮現甜美動人的微笑。而今,那微笑浮現在她這張清麗絕俗的面孔上,為她平添了幾分勾人心魂的美麗,笑眸如星,耀眼的叫人舍不得移開眼。

這笑,他曾見過,不同的面容,同樣的神韻,那時她是為他而笑,如今她的眸中迷迷蒙蒙不知望向了何處,怎麽也映不出他的影子。流洛神君生為冰晶,習慣清冷孤寂,比別的神仙更看淡情事,孤身數萬年,不料卻終究栽在了女子手上,一栽萬年,栽得不明不白,稀裏糊塗,至今仍弄不清心頭伊人是誰。

是他一直遠望著的鳳采?或是追在他身後那位形似鳳采的女子?他已辨識不清,只知眼前這微笑刺眼得很,不光刺眼,還刺痛了他的心。

清冷無欲之人,若真動了心,或許會比常人偏執幾分。

流洛神君一時分不清心頭滋味,忘了下凡的本意是要逼問出幕後黑手,他緊繃著臉,施展仙術將逾輝定住,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黑眸深深凝視她。

逾輝見他神色不對,試圖凝聚仙力對抗他的定身術,奈何強弱差距太大,幾經掙紮無果,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靠在他懷中,被冰雪氣息淹沒。

他伸指撫摸她的臉,從光潔的額頭一路而下,沿著鼻梁滑到唇上,沿著唇形流連不去,清冷的嗓音如念咒一般,“既然騙了,就要一直騙下去,懂麽?”

她懂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一心一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聽不見人家說什麽,他的視線鎖在了她的臉上,卻似落在了遙遠的虛空之中,眸中映著她的身影,卻又似凝望著與她不相幹的其他人。

天啊!他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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