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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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憑欄回來了,他滿臉疲憊,渾身是泥,狼狽不堪,看上去落魄至極,像是沿街乞討回來似的。小汐聽到他的聲音,腳步生風迎出去,趙逸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輕聲向他說了些什麽,他緩下步伐,慢吞吞撿起棍子向沈憑欄奔去。

沈憑欄看見他來了,強笑著攬住他的腰,抱他坐在腿上,小汐摸了摸他的臉,全是汗水,許久不見沈憑欄,他比以前滄桑了不少,小汐的心似被揪成一團,小心翼翼問道:“哥哥,你,你——”

沈憑欄知道他要問什麽,和聲道:“哥哥只是不小心摔了跤,沒事!”

小汐唔了聲,擡頭問道:“那,那你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

小汐立馬出了身冷汗,顫巍巍問道:“他在哪?”

沈憑欄臉色一白,道:“跑了。”語氣平淡,卻難掩怒氣。

小汐大驚,“跑了?”

趙逸亦是汗如雨下,驚呼:“跑了?”

沈憑欄輕皺眉,思忖片刻:“半路上遇到林隧師兄弟二人。”提到他二人沈憑欄就沒什麽好臉色,旁邊兩人亦是心照不宣不敢接話,低著頭聽他繼續道:“那妖僧見到林郁就不知發什麽狂,一上去就口出狂言動手……捉弄他,林隧哪肯受這等氣,登時就翻臉,兩人打得不可開交,林郁說那是假和尚,真正面目是禍亂蒼生的魔教中人,讓我不要輕信他的話,且先到一旁避一避,說罷就一陣刀光劍影飛沙走石,妖僧功夫高強,連林隧都打不過他,幾下擄走了林郁點足驟然消失,……之後我找了那妖僧好些天都無果,實在沒別的法子便回來了。”

他輕描淡寫述說完,期間歷經的困難曲折難以想象,想到又是蠻兵又是什麽魔教,小汐嚇得一抖,攥著他的手,嫻熟地在他身上摸著,心疼地問道:“哥哥,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沈憑欄幹笑了兩聲,輕輕推開他,朝後院望了眼,“他如何了?”

問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小汐極力平息顫抖,畢竟他從來沒對沈憑欄撒過謊,趙逸是很淡定,皺眉似是很糾結,無奈道:“他,自你走後,不知從哪找來的幫手,幫他解了圍,……走了。”

“走了?”如晴天霹靂,沈憑欄大驚,不敢相信他的話,霎時鎮定下來,冷聲道:“你在說什麽玩笑話,我認真問你,他這些天是否安穩地待在後院,有沒有乖?”

趙逸面不改色,正色道:“少爺,我沒有說笑,那些符紙再困不住他,那道門他是隨意進出,若不是林隧師兄弟二人,小汐怕是難逃他的毒手。”

沈憑欄看向小汐,小汐對上他淩厲的雙眼,不自覺地發抖,他別扭地轉過頭,不敢再面對他,沈憑欄臉色鐵青,啞聲道:“你說的是真的?”

“少爺,千真萬確,仙師剛來伊州他就隨人逃走了……”

沈憑欄顯然仍不相信他的話,意味不明看他他們倆一眼,起身就往後院去了,小汐見狀,擡腳就跟了上去。趙逸掐住他的胳膊,急道:“你別去,小汐。”

小汐掙紮道:“我就去看看哥哥,沒事的!”

趙逸緊拽住他不放,把他扯回來,一手環住他不讓他動彈,“你藏不住事,他一問你就能把事全盤托出,咱們這些天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小汐連忙承諾:“不會的,不會的!”

“不會?”趙逸狠一下拍他的頭,厲聲道:“你要記住,咱們口風一致,才不會露餡,你若是心軟道出實情,就是真正害了他,明白嗎?”

小汐有些難為情,看了看疾步漸遠的沈憑欄,又瞧他眼神堅毅不可忤逆,低聲道:“我明白,我絕不會說的。”

小夕不見了,沈憑欄翻空了屋子,找遍了後院也沒看見他的身影,他著了魔怔般,喊著小夕的名字,在院子裏來來回回找他叫他,不吃不喝,稍作休息都不肯。小汐看得難過,每次上前去安慰他,都讓趙逸給拉住了。

趙逸道:“讓他找,他現在不願信,找不到他人,他總會信的。”

小汐愁眉不展,暗道他哪有那麽輕易說服自己,別人不理解他,他還不了解沈憑欄,今兒沒在這找到他,說不定明天就出門去尋他了,他哥哥是何等倔強,今生沒見到沈晚夕的影子,怕是要不死不休。

沈憑欄始終不願相信趙逸的說辭,他有理由反駁他,即便小夕逃了,可林隧已經離開伊州,還陽在即,他又在這,他為何不回來?何況他一走林隧就來了,哪有那麽巧的事?他們肯定是瞞了他什麽事,在他背後悄悄謀劃了些什麽,趙逸一口咬定絕對沒有,指天跪地就差發毒誓了,沈憑欄叫來小汐細細問了一遍,他結結巴巴一通話和趙逸八九不離十相差不大。

沈憑欄看了他許久,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淡淡道:“既然看得見了,何必要再裝瞎子?”

小汐大腦一片空白,搖頭茫然道:“哥哥,你說什麽?”

他因為心虛,說話帶著顫音,他的言行舉止,沈憑欄皆是摸得透徹,從一進門就瞧出他的不對勁,現在被他拆穿,還在和他演戲,可他連騙人都不會,埋著頭不和他對視,與他平時判若兩人,分明就是有事瞞著他,沈憑欄冷聲道:“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趙逸在旁邊,小汐說不定還能撐一會,沒人給他撐腰,沈憑欄板著臉幾句話就讓他現原形,可他不想辜負趙逸的期望,兩邊糾結不定,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有撲到沈憑欄懷裏嗚嗚直哭,企圖蒙混過關。

沈憑欄怒不可遏,毫不留情推開他,小汐沒坐穩撲通摔在地上,屁股墩磕到地上一陣刺痛直上心頭,瞟到沈憑欄陌生的冷臉,對上他狠厲的雙眸,他周身一震,即刻忘了疼痛。

沈憑欄咬牙切齒,“你與那道士串通好了,用小夕換你雙眼覆明,趁我出門,對他下手,害他落入那道士之手,如今還敢裝無辜來騙我?”

“哥哥……”

“你別叫我!”沈憑欄怨毒地瞪著他,厲聲道:“你口口聲聲說心甘情願獻身給他,背地裏打得是這樣狠辣的主意,我真是看錯了你!”

“哥哥,你聽我說……”

“聽你說什麽,你的苦衷?”沈憑欄怒極一笑,“好,我聽你說,把你心裏真正存的心思都說出來,不必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話來敷衍我!”

話遞到他嘴邊,小汐是有口難辯,轉念思量,沈憑欄說的話有錯嗎冤枉他了嗎,貌似都沒有,他就是在騙人,就是勾結林隧師兄弟和他身邊所有人一起謀劃一出騙局,將他可憐的哥哥當猴耍,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要把這具身子給他,可這本就是屬於是他的呀,憑什麽要給別人?

“我……”小汐已經想好措辭,對上沈憑欄羅剎般的神情他又偃旗息鼓,實在無話可說,沒出息地直接認罪了。

沈憑欄氣得差點吐血,揚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啪的一聲響讓趙逸隔著回廊很遠都聽到了。他沖進來看小汐趴在地上不知所措,臉上五根鮮紅的手指印,足可以看出下手之人力道有多大,他看得都心驚,更別提半邊臉已經腫的很高的小汐。他被打得暈頭轉向,眼神飄忽望向沈憑欄,似是不相信沈憑欄會打他。

趙逸楞在原地,連小汐都忘了扶,“少……爺?”

看到幫兇之一,沈憑欄恨得牙癢癢,怒道:“你竟然也跟著摻和這事,是不是?”

趙逸動了動嘴唇,胸膛起起伏伏,雖是憤憤不平,依舊不敢正面和他頂嘴撕破臉皮。

沈憑欄險要咬碎一口牙,問道:“小夕到底在哪?”

沒人搭話,屋子裏氣氛沈重,似收人性命的刑場,個個臉上是十分精彩,沈憑欄看著他們兩人,趙逸與他對視著,剛才面不改色此刻是臉色通紅緊閉雙唇,而小汐心虛地躲避他的目光,蜷縮著低聲啜泣。

他來回走了兩步,癱坐在椅子上,十指插進發絲揉了幾下,擡頭如喪考妣,眼裏血絲縱橫,吼道:“你們究竟把他弄哪去了!”

“怎的,你們敢做還不敢認了?”

趙逸還是守口如瓶,道:“少爺,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沈憑欄冷哼一聲,看向小汐。

小汐唯唯諾諾附和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們兩個會不知道?”沈憑欄懶得再與他們廢話,倏地起身,“就算你們不說,我還猜不到他去了哪?”

“趙逸,你跟著我們這麽多年,還是看著小夕長大的,如今翻臉不認人,下手可真狠啊,夥同外人來加害他,還說拿他當親弟弟般看待,你就是這樣對他的?我走之前把他托付給你,你卻陽奉陰違把他拱手送入敵手?”

趙逸終於忍不住開口:“少爺,……你先聽我說。”

“你的嘴是被我縫上了嗎?”沈憑欄又氣又覺得想笑,猛地一揮手掀光了桌的陳設,“老子問你話時,你要當啞巴一個字不說!你他娘的有什麽話趕緊說,說完再和你算賬!”

趙逸調整氣息,而後道:“他本早就不應該滯留在陽間,縱是我對他有私情,可我再看不下去你傷害別人而逆天而行去救他,小汐是無辜的,這條命是他的,他是人,不是小貓小狗,隨意任人擺布,憑什麽別人想拿就拿去?你當初在收養他時,就以這樣的心思對他,實在對他不公平。”

沈憑欄道:“哦?小汐,我可沒有逼你,是你自願答應我的。”

沈憑欄完全變了個人,小汐看得心寒,拆穿道:“哥哥,你心裏清楚,不管我答不答應,你們的計劃都不會變的,你逼著我應了你,只是求個心裏安慰罷了!”

趙逸接嘴:“他作惡多端,被仙師收了是理所當然為民除害,但是他去了哪我們並不清楚,你自己臆想出來的並不代表就是真的。”

“趙逸,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你好大的狗膽,敢辱罵小夕!”沈憑欄一聲暴喝,抓起茶盞就朝他頭上砸去,他也不躲,看著曾經豁達大度愈發心胸狹窄的沈憑欄,這哪有半分他誓死追從的大將軍模樣,沈憑欄已經死了,這個人不過是披著他殼子的行屍走肉而已。趙逸直楞楞站在那被砸得頭破血流,小汐驚叫了聲,拈起袖子沖上去給他擦血。

沈憑欄忽然想起一些事來,抓住小汐他的手腕,瞇起眼睛道:“小汐,那次廟會之後你就和林隧他們勾結了,是不是?”

“……是!”

沈憑欄道:“你那一次是故意走到後院,與小夕發生爭執也是演戲給我看的,目的是讓我與小夕生出間隙?讓我誤會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小汐是頭一次看他與趙逸發生口角,沈憑欄動手打人,他驚得魂不附體,恐慌到極致是愈加從容,小汐回頭與他正面而視,反問道:“我是早就和他們串通,我對你說的話皆是假的,不以假象迷惑你,不然你不走,我們怎麽收拾他!”

沈憑欄語塞:“你……”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我有權利決定我怎麽活,你沒有資格插手!”小汐一改往常呆傻的語氣,徹底沒了顧忌,橫眉冷對沈憑欄,“他折磨了我十幾年,我沒有義務沒有責任要為他獻出我的性命,你理直氣壯要我幫他,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說他過得不好,我難道就過得好嗎,他自己造的孽,要怪到我頭上嗎?哥哥,我只是個凡夫俗子,我怕死怕疼怕沒有人愛我,我怎麽可以真的做到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他都做不到,如何要求我當個舍己為人的聖人?你什麽都為他考慮,怎麽就不為我想想呢?我做錯了什麽?”

沈憑欄簡直要氣炸了,口無遮攔,提刀專往最脆弱之處捅:“我白養了你十幾年,難道不夠嗎?我白疼了你這麽些年,不夠?……不過,你該明白,你擁有的根本就不屬於你!”

趙逸看不下去,啐道:“他死都死球了,連灰都不剩了,你怎如此糊塗?先是信那妖僧的話傷害小汐,又固執地留下小夕不讓他輪回去,你當初好歹也是沙場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才過了多少年,腦子就不好使了?”

話音剛落,大門哐嘡一聲散了架,小汐只瞧見個人影,隨即看到趙逸飛了出去,他那高大的身軀把門撞得稀巴爛,人已到了幾步外遠,仰躺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絲。

沈憑欄平日不顯山露水,功夫是不弱的,當年縱橫北疆大殺四方可是天下聞名敵人聞風喪膽,趙逸斷然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沈憑欄就是殺了他,他也是不會還手的。沈憑欄一掌拍碎旁邊的凳子,擡腳挑起有著尖頭的凳子腿,然後朝趙逸走去,他殺氣騰騰,完全失了理智,勢要將一股腦的氣通通出到趙逸身上。

“哥哥,你要做什麽?”小汐手疾眼快雙手抱住他的腰,攔在他倆面前,扭頭朝趙逸道:“走啊!”

趙逸引頸就戮,閉目等死,淡然道:“我的命是少爺的,他要拿去便拿去吧!”

“讓開!”沈憑欄推開小汐,笑道:“我拿你的命做什麽?”

小汐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沈晚夕他被仙師捉走,現在恐怕已經超度還陽去了!”

沈憑欄頃刻僵住,架在趙逸脖子上的木刃頓住,他喉嚨處似有股血腥氣直往上湧,他極力平息那陣惡心,不可思議:“什……什麽?”

“是我的主意,這都怪我,你要殺就殺了我吧,沈晚夕他自作孽不可活,你走之後我告知仙師讓他到伊州收了沈晚夕,現下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趙逸瞪大雙眼,掙紮著挺起腰,急道:“不,不怪小汐,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沈憑欄一聲咆哮,手腕一轉用力噗嗤將木棍插進了趙逸的腿上,趙逸面目猙獰失聲慘叫,身子幾下猛彈,硬是沒倒下去。

“大哥!”小汐踱步上前心疼地捂住他噴血的傷口,側目質問道:“都說了是我的錯,你怎的不講理隨意傷害別人!”

沈憑欄置若罔聞,一手提起小汐的後頸,冷冷道:“今日暫且放過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若是下次再出現在我面前,老子絕對殺了你祭奠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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