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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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逸走了,他顫巍巍站起來又撲通跪下向沈憑欄磕了三個響頭,一言不發拖著血流不止的腿,頭也不回出了門。小汐哭著去追他,沈憑欄黑著臉一掌將他掀在地上,摔得他頭暈眼花雙眼發黑。小汐被他拖進屋子關了起來,到晚上他又被沈憑欄拿繩子捆住,沈憑欄不知在打什麽主意,在門外上了鎖,直到第二天才來開門。

他粗魯地扔給小汐兩個包子,道:“趕緊吃,吃完上路!”

小汐擡頭見他神色憔悴,眼神暗淡無光,黑眼圈盤踞在眼下,哪裏有半分之前的英姿,他扳開硬邦邦的包子,是菜餡兒,他向來只吃肉餡的,沈憑欄在收拾東西,像是要出門,小汐餓得不行,看著手中包子,怎麽都下不去嘴。

沈憑欄陰著臉,扯著拴住他的繩子把他往馬車上拽,他力氣很大,小汐被綁了一夜,手腕上盡是血痕,小汐嘶了聲,忍不住問:“哥哥,咱們要去哪?”

沈憑欄不理他,關上大門轉身駕馬就往城門外走,蠻人向朝廷敲詐不成,一朝翻臉在伊州城內燒殺搶掠,掠奪夠後又舉兵繼續向南,沿途戰火紛飛一片焦土,斷肢殘骸遍地,小汐輕撩起簾子,瞧見個兩三歲大的小孩坐在血地裏嚎啕大哭,凜冬寒雪凍得他滿臉通紅,聲音更撕心裂肺。

沈憑欄從頭至尾不和他說一句話,日夜兼程只顧悶頭趕路,實在累得不行,才會停下吃點冷饅頭稍作休息。他要去何處,小汐已經猜得出了,他如今還不死心要去找沈晚夕,把他帶著,無非是妄想著讓沈晚夕還魂。

他覺得沈憑欄已經瘋了,他失了理智,變得暴戾乖張,小汐躲在裏面不敢出聲,沈憑欄一聽到他說話,就發瘋般掄起拳頭打他,邊打還邊罵他,直到他胳膊酸了打累了才會放過他。

伊州離天虞山不遠,快馬加鞭幾天就到了,路上遇到蠻兵擋道要來搶奪財物捉人去充軍,撞上他們的,都被殺紅眼的沈憑欄一一挑槍廝殺掉了,熱騰騰的鮮血淋在他身上,像個從血海中爬出來的厲鬼,小汐被流了一地的內臟嚇壞了,蜷縮著再不敢探出頭來。

天虞山是仙門重地,尋常人是不能隨意進出,沈憑欄硬闖不得,遞上拜帖道清前因後果求見,只是開門迎客在每月上旬,這會兒進山但有個規矩,且上山之人為表誠心,必當從山腳一步一跪到山頂,總共接近萬步階梯,不能有一步遺漏。沈憑欄顧不得那麽多,別說跪著上山,就是讓他去死,只要能救回小夕,他都毫無怨言。

守門的小道士說一次只能進一人,所以小汐不能隨同,沈憑欄無奈便把小汐留在鎮上,臨行前威脅他若是敢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逮回來。警告完小汐,他仍不放心,從懷裏掏出一粒藥丸塞進了小汐嘴裏,“這是碎心丸,若是沒有解藥,你就等著心碎而死吧!”沈憑欄冷冰冰說完,轉身撩起衣袍一拜一跪向萬步階梯而去。

小汐臉上鼻青臉腫,出門怕嚇著別人,戴著面紗去送他,沈憑欄固執的身影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遠遠地瞧見沈憑欄還沒走出百步,就已經磕得頭破血流,小汐強行撞開攔他的小道士,飛奔上去要把他拉回來。

他忍住周身疼痛一瘸一拐跑到沈憑欄身邊,勸他:“哥哥,咱們回去吧,你別磕了,別磕了!”

他哭得梨花帶雨,眼睛腫得像個桃子,跪在沈憑欄旁邊撕心裂肺哭著求他。可沈憑欄一聽他聲音就愈發狂躁,一手揮開他,擡頭怒罵:“滾!”

“哥哥……”小汐坐在地上,無可奈何看著他越走越遠,直到手再也夠不著他。

他被小道士請下了山,這下真是天高海闊孤家寡人,他無處可去,身上沒有一分銀兩,只有一輛馬車跟著他。天黑之後,他坐在山門前等沈憑欄回來。他搜遍全身只有兩個涼透了的包子,還是菜餡的,之前他意志堅定死活不肯吃一口,餓的半死不活,沈憑欄怕他死了,板著臉丟給他幾塊肉吃,這會沈憑欄走了,沒人慣他,他又囊中羞澀,坐在樹下捧著包子小口小口吃著。他不敢一下吃完,沈憑欄不知何時能回來,他只能以此度日,沒了這口糧,他恐怕得去街上要飯去,一想到以後要去街上乞討,小汐並沒有太難過。他想沈憑欄現在這麽恨他,他要是弄得慘兮兮的,說不定到時沈憑欄就心軟了,再不對他冷言冷語,還會把他抱在懷裏安慰。

即便沈憑欄對他猶如仇敵,小汐還是會自私地祈禱他找不到沈晚夕,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沈憑欄和他置氣,可最後沈憑欄還是屬於他的,別人奪不走。

他爬進馬車裏倚枕而眠,這一晚在夢裏夢到了許多以前的事,沈晚夕要捉他填飽肚子,他尖叫著逃跑,快要被他血盆大口咬住時突然醒來,他下意識去抓沈憑欄的手,卻抓了個空。他朝山前一望,是泛著青苔的石階和早早就開始掃地的小道士,望眼欲穿都沒有他那個人的身影。

沈憑欄追著別人而去,而他只能杵在原地看著他們感天動地地演繹生離死別,他是旁觀者亦是罪魁禍首,無論他們的結局如何,沈憑欄都是不會輕易饒了他。他能活著全是偶然,說起來他還得感謝沈晚夕,若不是他的緣故,他現在不知在那個犄角旮旯茍且偷生呢。

過了半月有餘,山門關了又開,門前終於出現小汐翹首以待的人,沈憑欄跌跌撞撞出現在他的視線內,形容較之進山前,是更頹喪,他披頭散發眼神渙散,如具傀儡被人攙扶著送出門來。

小汐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裏已猜出□□分來,又是興奮又是忐忑不安。他從道士們手中接過沈憑欄,很想開口叫他,可一想到他並不想聽到自己的聲音,他便知趣地閉了嘴。

這些天小汐全靠小道士的施舍才得已熬過,身上臭烘烘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被黑泥遮住,一點瞧不出之前白凈的小臉。他怕這個樣子惹惱了沈憑欄,連忙拿懷裏的面紗遮住臉,攙扶著半死不活的沈憑欄,一時竟不知何去何從。

他險些要急哭了,九州這麽大怎麽就沒有一處他們的容身之處,沈憑欄比他高出一個頭,小汐被他壓得喘不過氣,“哥哥,咱們回家吧。”

他使盡全力把他往馬車內拖,他好些天沒吃飯,力氣著實是小,沈憑欄人高馬大身強體壯,豈是他這小胳膊小腿能挪動的,他不僅沒有移動半步,反而因體力不支雙雙摔倒在地。在倒地之時,他手疾眼快墊在沈憑欄身下,被他強壯的身軀壓得差點魂歸西天。

沈憑欄是半分知覺也沒有,四仰八叉趴在小汐身上,像是入睡般,氣息平緩打在小汐臉頰邊,小汐推他叫他好幾聲,他都沒反應。

好在這時,那守門的小道士眼尖看到他們,立刻丟下掃把蹦到他面前幫他扶起沈憑欄,好容易把人弄到馬車內,小汐是半刻都不能等,想要趕緊離了這是非之地,揮鞭打在馬臀上往伊州方向而去。

回家的路上亂的很,途徑之處無一不是戰亂之地,蠻兵土匪亂民接踵而至,若不是小汐躲得快險些要被人搶了馬車,沈憑欄還是那個樣子,他似丟了魂魄,任誰叫都聽不見似的,閉著眼癱在車內,偶爾睜開眼,也是雙眼無神,直勾勾盯著給他餵水的小汐,聲音如拉鋸:“……滾!”

小汐沒有滾,按住劇烈掙紮的他繼續給他餵水,慶幸他沒有糊塗,至少還分得清他與沈晚夕。小汐不知沈憑欄到底在天虞山上歷經了什麽,他魂不守舍好些天,時而清醒時而癲狂,清醒時曉得趕小汐走,不清醒時抱著他亂來嘴裏直叫小夕。縱使他們名字一樣,小汐還是有自知之明明白他在叫誰。

前路難行,身無長物,連日風餐露宿,沈憑欄突然發起高燒,小汐無奈,只得賣了破爛的馬車,勉強湊到一點銀兩。

到了傍晚,氣溫驟降,洋洋灑灑飄起雪花,無法在野外度過長夜,小汐看了看手中的銀兩,一咬牙決定在客棧住一晚。沈憑欄精神恍恍惚惚任由他拉著,可是最低等的房間住一晚也得一兩錢,小汐哪來那麽多,總共就二十兩錢,還得給沈憑欄看病,好說歹說那店家就是不肯少一點,眼看著天快黑了,外面風雪愈大,小汐心疼地遞出房錢,沈憑欄卻倏然掙脫他的手,朝外發瘋一樣沖了出去。

看著他在雪地裏留下的一串串腳印,小汐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拔腿追了出去,“哥哥,哥哥,你要去哪?快回來!”冰天雪地裏,他的心驟然一緊,似給人那刀刃一攪弄,險要筋骨盡碎肝腸寸斷,是碎心丸的藥效來了,沒有解藥第一次承受,小汐痛不欲生,顫巍巍掏出從沈憑欄那找到的解藥吃下一粒,勉強有了力氣。

“哥哥,你在哪?”

沈憑欄聽到他的叫喊聲,腳底躍得更快,健步如飛,沒命地在風雪中跑著,像是有索命夜叉在攆他似的。

小汐哪有他的體力好,眼看離他近了,喉嚨一股腥氣上湧,腰窩上忽的一陣刺痛,腳下又沒看路,身子往前一倒撲通摔在地上,吃了滿嘴的雪。

小汐破嗓大喊:“哥哥!”

沈憑欄仍沒停下,一溜煙就沒了影子。小汐來不及管擦破的膝蓋,連忙爬起來,朝著他留下的腳印一瘸一拐追上去。

鋪天蓋地的雪打在臉上,小汐極力睜開眼,總被無情地遮蓋住,漫天除了都是白皚皚的雪,哪有他的身影。小汐絕望地在街上繼續找他,衣服被凜冽的風撕扯著,小汐凍得嘴唇發紫,差點兩眼一翻倒下。

沈憑欄的足跡被抹滅,小汐茫然地立了會,正要崩潰大哭,一陣叫罵聲傳入耳,小汐耳朵一動,往聲源處一瞧,果然瞟到沈憑欄。

兩個兇狠的大漢對蜷縮在角落裏的他拳打腳踢,嘴裏還罵罵咧咧,言語難聽至極,小汐看得怒火中燒,只是一瞬便抄起旁邊的棍子就朝那兩人打去。

那兩漢子猝不及防挨了一棍子,痛得尖叫連連,待定睛一看是一半大小子,登時有了底氣,一手掐住沒有章法胡亂落下的棍子,臂彎輕輕用力就折成了兩半,吧嗒一下掉在雪堆裏,劈開了一道疤痕。

小汐是一點都不怕,看到哥哥受人如此欺負,他簡直要被氣炸,手裏失了武器,咆哮著用頭去頂那人。

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蠢樣,讓那漢子看得大笑,在他快靠近時,蓄足全力一腳把小汐狠狠踹離了好幾步遠。

小汐只覺得身子在空中飄了半刻,接著背上是抽筋斷骨的劇痛,喉嚨裏一聲悶哼,他從墻上慢慢滑到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朦朧,下意識望向沈憑欄,他還在瑟瑟發抖,這時看清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哭得死去活來的小孩。瞧他的嘴型,原來他是把那孩子當成沈晚夕了,這會還在輕聲哄他。

那漢子說著擡腳踢向小汐面門上,吼道:“兩個瘋子,找死!”

小汐只看見迎面飛來一只大腳,額頭上一記重擊,意識驟停,一道肉墻飛撲上來,還沒看清就徹底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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