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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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一晚上的時間足夠連關邊城的人核實林夏幾人的來歷, 確實沒有太大的問題,至於枝葉末節倒也無傷大雅。

林夏幾人酒量不錯,又喝的痛快, 倒是博得不少好感, 北地雖推崇尚文,可飲酒和尚武幾乎是可在骨子裏的習性,李益幾人原本還擔心幾個讀書人會在酒席間吟詩作賦、探討學識, 屆時這頓飯可就真的叫人食不下咽了, 如今林夏幾人堪稱隨性豪邁的作風無疑投了兩人的眼緣。

“……你們讀書人的事我們不懂,但多轉轉瞧瞧自然是增長見識的, 正好我這侄子也要回去府城, 與你們同行我也能放心些。”

是夜,因著白日裏飲了些酒,院子裏的人都睡得沈,呼聲震天, 細小的動靜在院中響起,雲安睜開眼,眼神清明絲毫沒有睡意。

連關邊城,晚風間偷著一股幹澀的涼意,農田畔站著身著黑衣之人,遠遠望去幾乎要同夜色融為一體。

雲安平和的氣息驟然淩厲, 他的好哥哥找到了他的行蹤,卻不知為何同手底下的人鬧翻了,眼下叫來銀的從北元開始就在跟著他們。

雲安伸手打算拿過黑衣人手裏的信件,掃了身前的人一眼, 聽著身後隱隱的破空聲驟然躲開, 兩針閃著藍光的針打在地上, 一擊不成,不知何時田野間又出現了五個黑衣人。

衣袖飄舞間,雲安擡側身躲過破空而來的刀刃,眼神暗沈無機質的看向襲來之人,手指翻轉,短劍出鞘,女人面罩落下,頸間出現一條血線,大量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女人終於反應過來,扔下手裏的兵刃難以置信的捂著頸間,滿目怨毒直直躺到了地上。

女人的模樣有些熟悉,雲安楞了下,瞇起眼睛回想卻一無所獲,正欲反手解決身後偷襲之人,破空聲響起,幾人紛紛倒地。

圓月低垂,暗柳紛飛,田野間只餘淡淡蟲鳴,伴隨著略帶腥味的晚風,滿是不詳。

“全在這兒了。”走到亮處的小草眼神淡漠,恍若無物般邁過腳下的屍體,走到了一旁的康哥兒身旁。

“你太沖動了,可有感覺不適?”

挺著大肚子的康哥兒沒有回答,他正緩緩擦拭刀刃上的血跡,寂靜的不正常,可在這裏的三人並不會這麽覺得,三個男子能在滿是女子的軍營安然無恙的活下來,安靜、冷靜是他們刻在骨子裏的,因而有行動時三人都不愛開口說話。

目前看來,小草大約是最正常的一個,雲安正盯著死不瞑目的屍體出神,小草見狀,朝屍體方向瞧了幾眼,眼神一動,若有若無的擋在雲安視線之中。

雲安倒未細究,有些懶懶的擦幹凈短刃,看了康哥兒一眼。

“……哥,我身體沒事,之後會註意的”,康哥兒終於從方才不正常的狀態中抽離出來,略帶歉意的看向雲安和一旁的小草。

“收拾吧。”

等到三人處理完後續,天邊已經隱隱出現微光。

“行蹤已經洩露,我們進入連關以來並不低調,他們只要知道我們在連關城,仔細打聽總能知道具體位置的。”小草道,說著看向雲安,眼睛裏是絲絲狠意。

“那就讓他們沒時間、沒能力找我們,你去辦,對了”,林夏回頭看了看,“不止穆煙暝,還有那個來銀。”

“春朗上輩子的情人,這輩子居然同她是死敵,世事無常啊,沒了春朗在,以那人的野心,容城有的是好戲看。”小草笑了,一如既往的溫暖笑容。

雲安回到屋裏時,察覺到了林夏並不平穩的呼吸聲,他有些僵硬的站在門口,薄唇緊緊抿著,原本粉嫩的唇色蒼白了許多。

自己夫郎站在門口不做聲,林夏這睡也裝不下去了,嘆了口氣,女子睜眼坐起身,“快回來,夜間外面可不暖和。”

雲安仿佛被抓了錯處的狗狗,依言走了進來,乖得呦,林夏笑得很是寵溺。

然而這份笑意在看清雲安的衣著後徹底消失了,淡青色的身影,俊逸、清瘦但是冷。

“……先上床,怎麽就穿了這麽點就往出跑?”大胖兒子皺著眉翻身,略微嚴肅的聲音越降越低,直至低不可聞,特別沒氣勢。

床下的男子似乎放松了下來,慣性窩到了林夏懷裏,像只小動物,懶洋洋的模樣叫人不忍苛責,然後“仗寵行兇”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一左一右的把被子卷了過來,這個行為通俗來看,像極了“抱窩”,字面意思。

“跑出去這麽久,我去給你煮碗面先墊一墊,不然睡不舒服”,擔心他著涼,林夏一邊把懷中人的身體搓熱,一邊輕聲哄著。

雲安搖搖頭沒有說話,很快睡去了,門口輕微的呼吸聲漸漸消失,天已經蒙蒙亮了,林夏嘆了口氣,將睡沈的人安頓好,穿好衣服往廚間去。

廚房裏還有昨夜剩的一塊面和一籃子香椿,面有些軟了,面條是做不成了,想了想,林夏打算做一碗雞蛋香椿面片湯,做法倒是簡單,香椿焯水和雞蛋一起炒香,加水燒開後下入面片,加點調料就是,香椿獨特的香味很是吸引人,林秋揉著眼睛走了進來,“姐,做什麽好吃的呢?夢裏都給我香醒了。”

林夏笑了笑,索性做了一大鍋,有柴火的餘溫熱著,自然不用擔心湯涼掉,“自己盛出來吃吧。”

林夏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片回來,卻不想剛進門就聽見了床上格外急促的呼吸聲。

雲安仿佛陷在了噩夢裏,一向淡漠的人,此刻臉上厭惡、怨恨、惡心交織,可林夏看到了雲安此刻的絕望和無助,她試圖把人叫醒卻絲毫沒有作用,眼瞧著雲安緊咬的牙松開,林夏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幾乎下意識把手伸了過去,果然被雲安緊緊咬住,那份力道若不是被林夏擋住,只怕雲安的舌頭就得斷掉。

“雲安,雲安醒醒,雲安,我在這兒,林夏在這兒……沒事了,林夏在這兒,雲安,穆玉安,你給我醒過來!”

夢中,倒下的女屍站了起來,周圍突然變成了容城城主府,他和女人一起被人關進了臥房,女人死不瞑目的怨恨逐漸變成了粗鄙、齷齪乃至令人作嘔的笑意……雲安被下了藥,在被惡心的體溫觸碰前,他斷然咬舌……

林夏不知重覆了多少遍,陽光播撒下,黑暗漸漸被驅逐,林夏漸漸聽到了屋外的聲音,大家很是擔心卻沒敢進來。

不知何時,夢境裏的一切都消失了,雲安再度來到了戰場上,他習以為常的砍殺,幾乎像臺殺戮機器,身後是倒下的無數的屍體,唇齒間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很熟悉的味道……

雲安頓了頓,他聽到了……有人在叫他……可是誰會叫他呢?

呼喚他的聲音溫暖、幹凈,似乎滿是陽光的味道,滿滿的都是可以被接納的、不會被嫌棄的愛意……像是裹著□□的蜜糖,叫人想要爭先恐後的咽下。

雲安忽然覺得這人大約是找錯人了,他扔掉手裏的兵器,盯著自己手上的血跡,幾乎慚愧的、卑微的想要把它擦幹凈,想要成為那個人口中的人,但粘稠的液體越擦越多,仿佛上蒼在告訴他,不可能的,沒有人會來找他,他是陰溝裏的老鼠,這輩子都沒有見到太陽的資格。

雲安放棄了,他頗為自嘲的笑笑,拿起被扔掉的兵器,在轉身前,依舊想要貪心的聽清那個人叫的是誰。

雲安……很靜謐的名字啊……真是個幸運的人啊……下輩子投胎,他也要叫這個名字,興許自己也能幸運一點呢?

“穆玉安,你給我醒過來!”

聽到熟悉的名字,男人精神一震,忽然想起了什麽,戰場、死屍通通不見了,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的香味和淡淡的飯香,平凡的、溫馨的一切,恍惚的就像一場夢,這樣的夢太珍貴了,他不敢睜眼,唯恐夢被驚醒。

咬住手掌的力道漸漸輕了,林夏知道他大約是醒了,卻依舊死死閉著眼睛,似乎不願面對什麽,林犀小朋友粉兒乖覺的睜著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四處瞧,“啊啊”的叫喚著,時不時還叫聲“媽”,看見自己的爹娘抱在一起全然不顧自己,小孩兒委屈了,小嘴一撇,“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雲安睫毛微微顫了下,睜開了眼,冷汗直冒,眼角紅紅的,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

林夏沒來得及欣喜,就看到了自己寵了兩年多的夫郎紅著眼眶,滿臉的委屈。

雲安有些驚魂未定的死死盯著林夏,摸了摸她的衣角,似乎終於確認這是真實的,猛地撲了上去死死抱住,林夏欲言又止,只靜靜的抱著人輕輕拍打安慰,像對待小孩兒一樣,面對面抱著又把被子圍在男人身後。

“沒事,你做噩夢了,夢都是反的,那些都是假的,嗯?”

非常溫柔的聲音,夢裏的他居然擁有了……雲安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感受著溫暖自己的體溫,恍惚間還有中不真實感,記憶回籠,男子緊繃的身形終於軟了下來。

一旁的胖娃淒淒慘慘的哭了半天,見還是沒人抱自己……哭累了,扭了扭屁股嘆了口氣,小胖娃娃又打起了小呼嚕。

冷靜下來的雲安窩在林夏懷裏,懶懶的不想動彈,唇齒間還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他就像終於逃離了地獄的惡鬼,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不想動彈。

……等等……血腥味?他沒有受傷,那麽……方才安靜曬太陽的小貓瞬間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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