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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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穿著一襲微微破舊的玫紅色長衫, 此時他正被人領著行走在一座宅院裏,雕梁畫棟,飛檐反宇, 紅色的墻面, 有些頹敗的奇花異草,周邊伺候的小廝衣著整潔低頭行走。

拽了拽身上特地換過的衣服,男人自慚形穢, 不敢說話。

很快他被帶到一處小院, “就是這兒,進去吧。”

“……哎?”林氏沒來得及說話, 帶路的小廝已經離去。

林氏躊躇片刻, 想著深厚的賞賜,硬著頭皮走進了屋子。

沒錯,這男人正是林夏娘親的親弟弟,前幾日剛去林夏那兒加塞買了糕點並因此狠賺了一筆的林氏。

屋子裏, 身著淡藍色常服的秋明正等著。

見男人進來,臉上的沈思換成了一張笑臉甚是熱情,沏茶請坐下,“叔叔快坐。”

“拜見哥兒”,林氏期期艾艾,腦子一片空白連忙下跪。

秋明瞥了他一眼, 有些嫌棄的嘆了口氣,趕忙制止請人坐下。

“此番請叔叔來,一是叔叔家的點心實在好吃,我們少爺很是滿意, 小小心意”, 說著, 秋明遞了一個荷包過去。

“二來,我在府城裏有一好友名喚林夏,此次能來清水鎮一趟,我也住不了多久,她有恩與我,我想著能與好友重聚,只是不知叔叔口中的林夏與我認識的,是否是同一人,所以才勞煩叔叔過來,想再問問。”

“您這樣的神仙人物,哪兒……哪兒會認得我們這些個土裏刨食兒的。”林氏瑟縮道。

“不過,旁的我不曉得,我那個侄女兒倒確實去過府城,去年快入冬時去的。”

林夏在府城如何,林氏哪能知曉,可這哥兒追著問,林氏只能絞盡腦汁憋出些話來回,心道哪有哥兒私下打聽人家家中姐兒們的,這哥兒好不要臉。

既然是故人,誇總是不會錯的,索性,林氏也就閉眼亂誇了。

“我這侄女長得那是沒的說,雖說脾氣不大好,可她能幹啊,這還不到半年,家中已是起了新宅還做起了生意,那日子過得,紅火呦!”就是忒不知禮數,半點不懂孝順,林氏默默道。

秋明抿嘴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杯饒有深意道,“她可有提起府城中事?”

“……”這哥兒真是不知羞!居然問人家姐兒可有掛念他?

林氏震驚,府城裏的人都是這般的?那可難怪夏姐兒去了半年便性情大變了。林氏自來是個脾氣軸又守規矩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只得頗為不情願答覆。

“這……掛念……自然是掛……掛念的,畢竟是舊識”,仿佛那些字燙嘴一般,林氏說的磕磕絆絆,頗為難受,“哥兒也幫了她不少忙,如今若是知道哥兒來了,必然是……很開心的,對,對。”

默默的擦掉頭上的冷汗,林氏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看來她沒少提我們啊。”

對面的哥兒眼波流轉,欲語還休,林氏此刻倒是空前清醒,他瞬間抓住了重點,們?誰跟誰……就們了?

這個林夏……欠了情債?還不只一個?林氏有些頭暈,“是,是呀,你們可是她的大恩人,咋可能不提呢?”

林氏走出段府的時候,腳下依稀還是有點飄。

他侄女發達了,他侄女欠了府城大戶人家的情債,他侄女欠的情債追過來了……

滿腦子一堆侄女,林氏有些茫然的喘著氣兒,府門旁衣著有些破舊的女子跑了過來。

等等……他侄女要成親了啊

林氏猛的抓住了,一旁女子的袖子,感覺自己要窒息,“她要成親啊

“啥?沒事吧?他們欺負人?我找他們去!”女人轉頭就要往府門沖。

“哎?妻主回來!”

林氏趕忙拉住人,把手裏的荷包塞給女人,憂心忡忡的,“賞的。”

王齊那些鼓鼓囊囊的一個荷包目瞪口呆,“這麽大方,這得是什麽人家啊!”

“……”是啊,這得是什麽人家啊!不行,不得了不得了,他得回去大河村一趟!

“我回娘家一趟。”

“你幹啥去?雨剛停,路都不通。”王齊趕忙抓住冒冒失失的夫郎心道奇怪,她這夫郎一向沈穩,站那兒跟她半個爹似的,今兒這是怎麽了?

大河村。

林夏不曉得自己叔叔的崩潰,眼下正在山下幫忙族人休整房屋。

一場大雨過後,不少房屋都被沖垮了,太陽出來後,大河村好似終於入夏,地上的積水慢慢被蒸騰幹凈,農田裏的瓜果都被糟蹋盡了,村人嘆息幾聲又無可奈何,好在玉米還未下種,不然今年的收成怕是難了。

河灘四周的泥土吸飽了水,一踩一個泥坑,林夏幹脆脫了鞋赤腳走了過來。

“屋檐上的糧食一點兒沒給我剩下”,林豐收有點低落,逃難的時候她只來得及拿走一半的糧食,心心念念著這另一半放在房梁上,怎麽著也能剩下點兒。

“算了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破財消災。”

林夏蹲在一旁看著林豐收自我安慰,有些想笑,樂天派真是神奇的物種啊。

丟了七只雞和一半的存糧,在一眾幾乎傾家蕩產的人中,林豐收的損失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了。

夕陽西下,火紅的光撒遍天際,整個天空的雲層被暈染成金色,盈盈流轉間鋪就一層瑰麗的美好。

當然,這一切止步於還有小林氏蹭住的林家院子。

“全沒了,全沒了啊!”離家還有一段距離,林夏就聽到了淒慘的哭鬧聲。

示意雲安不要出聲,林夏悄悄把手裏的東西放到門口,拽著雲安直接往後山走去。

“等安生一點再回去。”

空山新雨後,山林裏熱鬧了許多,蟲鳴鳥叫聲中,菌菇、野菜一叢一叢的冒了出來,野蔥、野蒜、藿香……

“晚上喝菌子湯,再蒸些野菜包子,我剛看河裏的魚也很是肥美,等回去便抓一條,擱些藿香燉了味道一定不錯。”

林夏高興極了,一座山就是一座寶庫啊,若非遲早要搬走,她必要掏錢把這山買下來的。

“你若喜歡,我明日把它買下來送給你。”

以雲安那一大包嫁妝,林夏毫不懷疑他能買下十個這樣的山頭。

“不了,其實也沒那麽喜歡”,看著對面蠢蠢欲動的男子,林夏壞笑,“雲安,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叫林犀。”

“好。”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喜歡這個名字,雲安心裏輕輕的重覆著。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林夏突然發現,雲安對她,總是多了幾分縱容,好似無論她提什麽要求,這人都會露出淡淡的笑容,告訴她“好”。

她習慣了付出,習慣了承受,習慣了被當做依靠。

但……偏愛和無底線的縱容會讓人上癮。

上下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在一個本應被她疼愛的男孩子身上體會到了被寵溺的感覺。

林夏低著頭,無限的歡喜仿佛要從眼睛裏溢出來,這個可愛、漂亮、幹凈、美好的男孩子,是她的。

“雲安,總是縱容別人,會讓人得寸進尺的。”

有些低沈的氣聲在耳畔響起,雲安瑟縮一下不自覺的退了半步,卻被不依不饒的按在樹幹上,柔軟的掌心隔開了腦後潮濕的樹幹。

雲安順從的仰著頭,雙唇微啟。

毛茸茸的小動物出現在樹幹上,碩大的尾巴樹在腦後,是一只可愛的小松鼠。

眼下那小東西抱著一個比自己腦袋還要大的果子,呆呆的看著樹下幾乎疊在一起的兩個人,生動演示了目瞪口呆。

松鼠手裏的果子掉了下去,正沿著墨色衣領滾落到兩人中間。

林夏下意識把人抱緊在懷裏,四下望去,卻見枝頭的小東西“咕咕咕”的叫起來。

懷裏的人強撐著站起身,總是蒼白的臉染上緋紅,兀自鎮定著為林夏整理好衣服。

“……”幹壞事的是林夏,慫的還是林夏。

“天兒不早了,咱們回吧?”

“好。”

林夏頓了頓,怎麽就那麽乖呢?乖乖的被親,乖乖的被抱,明明會變成一個狠辣無比,殺人不眨眼的人來著。

實在沒忍住,林夏又上前親了一口,頗為洋洋自得,自己也算可愛侵略性的受害者了吧。

夕陽西下,林家院子裏,一派和諧的模樣,小林氏尖利的聲音不在,福哥兒康哥兒正在廚房幫清明的忙,秀玉和林秋被團子抓著背書……

“……”雲安提著魚和蘑菇進了廚房,林夏趕忙把弟弟拉了過來。

“怎麽回事?哪個小林叔叔呢?”

林秋眨巴著眼,讀書以來,書本知識他沒記下多少,那些個老氣橫秋的臭毛病他卻是沒少學,林夏看的眼角直抽抽。

“小林叔叔回家了呀。”

小林氏居然肯回家?這倒是出乎林夏意料了。

“怎麽回事?”林夏瞇起眼睛,逼視眼瞧著要賣關子的蠢弟弟,“賣一個關子,多一張考卷。”

“哼!”小孩撅起了嘴,不情不願,“爹爹說的啊,讓小林叔叔回家,說是給林叔叔吃魚不如教他釣魚,一碗米是恩,一筐米就是結仇了。”

話倒是這麽個話,就是怎麽聽怎麽奇怪。

“這話誰教爹爹的?不倫不類。”

“翠果哥哥呀!還說呢姐,那府城的話本子爹爹根本看不懂,多虧了我給爹爹解說。”林秋一臉嫌棄。

“……”原是她做的孽。

“爹就讓小林叔叔走了?”林夏還是難以置信,“小林叔叔就這麽走了?”

“爹爹非讓秀玉給小林叔叔一碗米,又讓秀玉帶他去釣魚,小林叔叔說,你打發要飯的呢?瞧不起誰呀!然後就走了”,林秋叉著腰,形神兼備道。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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