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城，細雨綿綿。

下得久了，地都濕得均勻了。

而馬路對過的顧青巖，顯然也是等得久了。

鄒均染從攝影棚出來時天已漸黑，隔著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不大清晰的視線裏傘遮去了他半張臉，只一個下顎，她就肯定是他。

事情揭卻她反倒沒了驚慌，她早就沒了臉面見他。如今他來，她避無可避。是吧，她還欠他一個交代和說法。

待身邊的人走遠散去，她才擡了步子過來。

而顧青巖則是後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縱使下雨天，路上行人也依舊不減。城市喧囂，聽不見半點雨滴落聲，惟有理石上她細長高跟的聲響，尤為刺耳。

等她走得近了，才看仔細了他的一整張臉，肅清，蕭冷。

她在他一米開外的地方，等著他先開口。

他的目光由下及上，最後在她臉上只淡淡一瞥，“我這次來就只想問你一句，”他頓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她眼裏不可置信，以為錯聽，“什麽？”

“我說，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他偏頭看著她，鄭重，緩慢，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極致，她聽在耳裏，有一種被擊穿靈魂的感覺。

他都不介意得嗎？

下唇咬下，她久不吱聲。

暮色施力，匿跡得過分久。雨都不再下。終於他把傘合上，在背著她的方向，說，我知道了。

他說，他知道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入夜也格外早一些。她在路徑的出口兀自站了很久。所幸她還有那麽一點點可笑的理智，沒在他問她的時候洩底說她願意，沒在他走得時候，拼死抱住他。是的，所幸。

有些路已經走了，是對是錯。她都沒得回頭路可走。

就算有，她也不能走。

顧青巖走後的那幾天鄒均染心裏都隱隱覺得不安。每夜每夜的睡不著覺。這天她在攝影棚內，休息時間從棚內出來，正好有兩個工作人員走過，談論什麽，她本沒留意，在聽到“Ff”時猛然擡了頭。

“聽說我們公司新來了個設計師，總部正熱鬧著呢。”

“好像說是從Ff高薪挖來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

新來的設計師，Ff。如果這些關鍵詞是真，那這個人必是顧青巖無疑。

恰時間又這樣吻合。

她不能任猜疑侵噬，沒想地，踩著“恨天高”的高跟鞋就這樣跑了出去，連問清楚都不，知會交代都不能。

Meshine樓內設計師的辦公室大都在15、16層，電梯盤旋高處下來只怕還要好一會子，她心急如焚，咬牙跑著樓梯上去了。

其實她等電梯肯定是更快一些的。可是她，等不了了。

她來得唐突，是不是捕風捉影她尚不確定，具體是哪個位置，她也不清楚，只得一間一間找過去。

並不難找，人群攢動的地方。有一扇門半掩，其間恭維賀喜一片。

她走進了，聽清其中一道聲音，正是顧青巖。

瞬時天旋地轉，雷鳴轟頂。

她手連連扶住墻上，才不至於跌摔地上。她來得時候不覺得，現在兩腿軟得幾欲站不住，她身子貼在墻上，一點一點地往墻根去。最後實在崩不住了，擦著墻跌了下去。

她都不知道他那一句“我知道了”還有這樣的深意，她願意跟他走，那好，他帶她走；她不願意，也沒關系，他留下。

他、他居然這樣逼她。

這些年來再苦的日子都過來了，最絕望的時候，咬牙堅信自己能挺過去，可是如今，過不去了。

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是父親被捕入獄，還是被一群不懷好意的臭流氓團團圍住欲對自己不軌。她不記得了，那個時候驚慌害怕，可是如今，卻似人生走到盡頭。

顧青巖，你要我怎麽辦，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顧青巖的入職到來被張揚得極盡高調，這都是徐康的意思。在送走一撥又一撥的人後，他出去透透氣。

徐康對他的堤防，動員了全公司的人來監督他。他以後的日子只怕難過得安生。公司內部的構造他還不怎麽清楚，此刻也不過隨便走走。沒想會看見墻角跟裏，蹲泣崩潰的均染。

他只遠遠看著，並不過去，眉間的蹙動微不可見。

說回來他要進Meshine，也是波折幾經。

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是初辭，再是均染，最後才是徐康。

他自己這關是最難過的，他勸過自己的，放棄吧。和劇組合作的那兩個月，不要命的日夜趕工，身體是累垮了。病糊塗的那幾個月，意識還是清醒的，鄒均染。

只有這三個字，連自己都說不明白了，他為什麽就非她不可了。

病榻期間陶初辭來看他，這件事關系到Ff他總不能瞞他。但這個口也最難開，他問他，他覺得，他是什麽樣的人。

陶初辭想也沒想，“你是那種在任何時候都能極致冷靜且理智的人。”

顧青巖自嘲，“也不是任何時候。”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是個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人。”

陶初辭被他的話驚悚到，結巴不出話。顧青巖乘隙狙擊，“如果我將來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那個時候的將來就是現在，對不起的事，他正在做。

而另一邊，要說動徐康，比他想像中更難上幾分。

當初徐康有意拉攏他，他沒來。如今過了這個村再想進這個店，難上加難，已經不是他放不放低身段的問題了。

記得那一日徐康好不容易見他，開場就直截了當，“我這裏不缺設計師。”

他眼裏不見波瀾，態度是恭敬的，“Meshine的規模不會止步於此，到時候招人接應不及，不如提前備著。”

徐康冷哼，“我要想招人會招不到人，何必用Ff的人。且今時今日，你對我還有什麽用處！”

顧青巖聽出他話裏意思，“不管是收買敵方人心還是將士另擇良主都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事，且大多成為美談。至於我有什麽用處，你可以不重用我，但對Ff來說，絕對是一擊重擊。和劇組合作的事遲遲沒有表態，是因為合約上簽得是Ff，而非我個人，跳槽就等同解約。何況您高價挖我我就走，是落得一個識時務的名聲，還是見利忘義都說不好。而且我想您也會擔心有一天我會做出同樣的事。至於劇組，首次合作成功，再有合作機會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把因果剖析給他看，一番話說得至誠至懇。可徐康偏不買他的賬。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Ff的合夥人之一，又與那個陶初辭頗有私交。”

“合夥人不過是掛名。當初凈身入戶，設計入股只是說得好聽。該我拿得都拿了，至於私交，這種東西最說不得了。我想您管理一整個公司最清楚了。團隊和睦總是要做給別人看的。沒錯，Ff是給了我初期想要的，可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只待在那裏。站在您的立場角度，你防我也是應當的。但您不能一棒子把我打死，你試用我一個月，覺得不行，我立馬就走。”

等待的時間過久，顧青巖手心都微微出了薄汗。就在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的時候，徐康卻突然起身，“試什麽，歡迎你加入Meshine。”

顧青巖進到Meshine，裴蘊桐是在第一時間知道的。

她本來就有關註顧青巖和那一整個大圈子，加之最近特別留意Meshine的動向，這個消息一再確實，她想不知道都不行。

挖墻腳這種事在各界各業本都是最稀疏平常的事，司空見慣，沒什麽可說的。大概是因為顧青巖連著Ff之前在《芒刺》劇組攢了點名氣，如今看客們頗有些非議微詞，看好的有，但罵聲居多。

罵得再不入耳當事人怕是都不會去在意，別人不知道，她卻是最清楚的，他這樣做，原因為何。

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蘊桐大病了一場，繼上次的感冒風寒沒好，又肆意加重了。

按例說是該請病假的，她照舊是拖著病體去上班了。母親勸也勸不住，每天都去銀行給她送飯，監督她吃藥，而蘊桐，也是攔不住。她有她的執著，母親也有母親的堅持。

大概是病久了的原因，做事總覺得力不從心。工作堆積如山，銀行企業兩頭跑。這天她以前接手過的一個客戶來找她承兌匯票。她實在騰不開手，就交接給了謝挽忱。

然而，就是這一通匯票出了問題。

客戶造假，錢卻兌了出去。

裴蘊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幾乎是要血液逆流。通常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沒有概率，基本不會發生。

她去找謝挽忱了解情況，問她為什麽不核對清楚。

謝挽忱一臉懺悔，卻把責任都推給了她，“我以為你核對好了才給我的。”

然後大會上批評，她半個月被批兩次，她也是夠佩服自己的。其實不管謝挽忱把不把責任推給她，也都是她的責任。只是以她對謝挽忱的了解，就算是她真的審查過了她也會再去審核一遍。如今出了這樣的事，除非，她是故意的。

可是動機呢，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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