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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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匯票的事情已經走了法律途徑,就是不知道追不追得回。

她這些日子來神情恍惚,期間有個客戶找了她好多次,求她放貸給他。那個客戶的各項貸款指標都不過關,偏又真生得可憐,老婆跟公司會計串通攜款跑了。可這筆錢貸出去就難收得回來,屆時遭殃得還是她自己。正好這事謝挽忱也在場,她征問她的意見,謝挽忱說,不宜貸。神情是極專業的認真。裴蘊桐沈吟了下,說,好,采納。她尾音落得時候明顯看到她怔滯了下。並非她沒有惻隱之心,可是工作和生活是兩碼事。如果她連這麽點專業素養都沒有的話,那她這個客戶經理也不用做了。

況且近來她自己也是焦頭爛額,官司纏身。何況還有楊旭前車之鑒。她知道有個地方銀行放貸門檻低,便建議了人家去碰碰運氣。

到如今,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法院那邊也在幾天後傳來消息,如她所料,出來騙錢的人怎麽會不給自己留退路。那筆錢,追不回了。

那個人本來就有諸多債務,各大銀行都在追討他。而在跑路之前,他又制了假匯票到各大銀行碰運氣。為蒙混,每筆匯票的金額都不算高。可也只有他們行,不,應該說,只有她,栽了。

150萬,不多不少,一力要扣在她頭上,從她日後的工資裏扣。

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班她照舊上。部門裏也沒有人用有色眼鏡看她。畢竟這種事一不留神指不定就會到誰身上去。於蘊桐來講,說不難受是假的,怪她自己大意,權當買個教訓。當初想好進銀行,就要做好隨時可能承擔這種風險的準備。

她時時小心,步步小心,沒想到還是栽了。

這年頭只要一碰到顧青巖的事,她就容易出岔子。

這天她下班回家,出去才發現飄了點雨。折回去拿傘,半道碰見了於燁和謝挽忱。看兩人的樣子,像是舊識。

她當場石化,準確來說是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瞬時沒了聲響。還是謝挽忱最先回過神來,叫了她聲“經理”。

她沒應,傘也不拿了。轉頭沖進下大了的雨裏。

那天晚上她一夜夢魘。謝挽忱,於燁,周寧,這些近期強橫出現在她生命裏的人,在這個夜晚,突然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在她脖子的地方,把她往死裏勒。

她被驚醒。

她又病了。這場病反反覆覆始終不見好。入行來,她第一次請了病假。

再回去時已不見了謝挽忱。名目是見習期滿,功成身退。

她不由得冷哼。

朝九晚五地工作了幾天,她還是去找了於燁。

她想到了一種可能,似是而非地結出一種結論,卻又覺得有哪裏不對。而於燁似是早料到她會來,連神情都沒動一下,“按捺不住了?”

蘊桐也不拐彎抹角,“為什麽?”

於燁才有了些情緒波動,“為什麽你不清楚嗎?”

“周寧?”她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勉強說得過去,然而她只猜對了一半,“明明是我先遇上他的,偏偏殺出來個許覲,好不容易她走了,你為什麽又來跟我搶!”

“你說什麽,你把話說清楚!”

“你不知道?也對,畢竟是手下敗將,怎麽會告訴你!”

事態到這一步已經超出她所有預設,突然扯出來許覲,讓她慌了分寸。

“你說許覲我也就認了,人家尚有家世樣貌,可是你,憑什麽?”

於燁字字逼仄,她從不主動與人為敵,卻也並不代表她會軟弱到隨人欺侮任人拿捏,“憑你步步心計,周寧他就絕對不會看上你!”

打蛇打在七寸,她說到她痛處。她瘋了一樣過來扯住她衣領,“物以類聚,都是臭不要臉的□□,叫你們跟我搶男人,叫你們搶!”

於燁來勢兇猛,她被迫著也要出手。突然臨近了腳步聲,兩個人皆是一楞,而後於燁先撒手摔在了地上。

而她,反應不及。

來人看到的景象就是,她把她推在了地上。

這件事影響惡劣自然鬧到了行長那裏。兩人被一同叫去,於燁端正認錯。到她這時,神定了幾秒後,她說,她辭職。

平靜,不起波瀾,說得淡泊而壯闊。

她不是沖動,雖然頗有向惡勢力屈服之嫌,但她管不了那麽多了。她覺得累,是的,累。

她做了個最令人料想不到的決定,大概連於燁都未曾意料到。部門裏的大多數人都為她惋惜,相送的人裏面,於燁也在。她瞥了她一眼,極淡。

還記得從行長辦公室出來的那剎,她抵她在門口,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跟她說,周寧走了,我也要走了,你就在這好好待著吧。

被欺侮了要欺侮回去。這是那些年歲譚素顏常對她講的話。實質的沒辦法,口頭上還是行的。

她一向不怎麽在口頭上中傷別人。當時看她臉色青紫,她也不好受。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也挺壞的。她骨子裏其實也是有劣根性的。

其實她是真的可憐,但卻,不值得同情。

這麽豁得出去真不像蘊桐性子,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剛才對著於燁氣勢乖張,出了行就萎焉了。銀行左拐不遠有一處半大不小的湖,她以前下班得早就會來這裏轉轉,寧肯多走一點路坐前邊的站。如今她來,湖面有波瀾,真的是一江池水付之東流。

一點一點做上來的業務,她好不容易到了這個位置,說走就走了。匯票的虧損,她這些年都白幹了。素顏常掛在嘴邊的話,裴蘊桐,你s b s傻!

裴蘊桐,你怎麽會把自己弄得那麽狼狽。

事情到了這一步,她不知道怎麽跟母親交代。天色尚早,現在回去母親肯定會起疑。她還沒想好,就這麽在湖邊幹站著。

她在湖邊站得久了,突然面上一陣扭曲。腹下絞痛,像是要把命抽了去。

她因病遲了那麽多天的例假趕在今天來了,且來勢洶洶。她手死掐在欄桿上,用力隱隱泛白。

她向來都是陣痛,今天好像持續得格外久一些。她疼得發顫,突然肩上攔過來臂膀,她驚得回頭,又是,傅綏彧。

看她臉色這樣,饒是他再不懂也該知道怎麽了。二話不說,橫腰抱起了她。

她有些被嚇到,這是她第一次被男人這樣抱。她骨子裏想要掙紮,想說再過一會就會好的。可她最終還是緩緩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她很累,連掙紮的力氣都不想有。

那麽多年,她一個人,任何事情都一力扛下,半刻的松懈都不敢有,為什麽。

她小的時候是跟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就算是去父母身邊待過幾年那也就只有幾年。到了學前班的年紀就回來了。父母是後來生意落敗才回來的。可就算是他們回來,她也不常跟他們待一起。從小學起就是寄宿學校,只有周末才回來。高中能分出去的時間就更少了,半個月回去一次,甚至有的時候是一個月。父親重男輕女,打小就不待見她。她跟母親也不親厚,大概是在一起少的緣故。而這種狀態就一直延續到她大一那年。

不能說那個契機是好是壞。母親大出血住院,她從武漢被急召回去。

當她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疲憊不堪趕到醫院時,看到母親被棉花塞著腫高了的鼻子時,她生平第一次覺得,母子連心。

那是痛在自己身上。

她連看都受不了,何況是正在經受的母親。

母親看到她就哭了,哭得止不住。她是她生命彼端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到了此時此刻惟一能去依賴的人。她不能起身,直拽著她的手不放。

母親的病因她大概了解了下:生她而來的高血壓,這些年跟著父親動蕩一直沒好好控制調理。後來生了鼻炎,去動過刀。縫口沒長好,又三天兩頭和父親吵,一時血壓急劇上來。上升的血壓需要一個出口,就從鼻子裏破出來了。

一身血液幾乎流盡,幸好醫院離得近。

那一段時間她家裏醫院兩頭跑,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餵飯,擦身,倒尿盆。她把自己活成了半個醫生,定量的每天給母親補多少血又要忌諱著高血壓,哪些東西是有補血功效的卻是高血壓患者不能碰的,像一些補血滋補品還是少食用;幾顆紅棗配著幾顆葡萄幹效果才最好的,藥膳粥怎樣配比才最宜母親吃;把補血的谷物都磨成粉,好讓母親進食。幹媽幹爹每回來看,說她孝順,擱她媽病房裏就講,還是女兒好,兒子哪能這麽伺候。

然後她說得回家,他們家早就從顧青巖他們家搬出來了。現在是租得房子,四五十平米,將就著住。家裏的血跡幹媽是收拾過的,但隱隱還能看到些。單是這些,她就已經受不住了。

她家附近蹲點著小混混,她盡量避免與他們碰著。但她那天回去還是被攔住,極兇惡地問,知不知道秦易下落。

秦易是她爸,生意慘敗後一蹶不振,參賭,養小三,不好的樣樣沾身。這些都是極耗錢的買賣,起初是賣了房子,後來開始四處借貸,其間當然也包括了溫州最負盛名的民間高利貸。

償貸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母親身上,三十年華,她不知道算不算得一個女人的正好年華。熬了十多年,半白了頭,滿繭了雙手,遺落了一身的惡疾。

她的母親,比任何人,都過早的迎來了衰老。

沒有怨恨,沒有憤懟,她覺得這是她為人妻的本分。不覺得委屈,就算有,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在母親的觀念裏,每一個中國女子都該是這樣,生而為男子,任勞任怨,去替她們的夫家成全一段不離不棄的佳話。母親的一顆心全系在父親身上,自她嫁與這個男人的那天起,她的命運就跟他緊緊地拴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禍福相依,榮辱與共。她以為,只要她夠努力,他就會回頭。

然而,並沒有,愈演愈劣。

她勸過她,沒用。一段感情也好,一個家庭也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用心去維系,就能不散的。

連她都懂得道理,母親竟然不懂。不,應該是懂得,卻裝作不懂。

周邊的大多數人都在說單親家庭的辛酸和不易,可是誰知道,他們家雖然沒有離異,但她父親帶給他們家的災難,幾乎是滅頂的。還不如就她和母親兩個人,日子再難過,總還能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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