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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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巖走後,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她死灰式地蜷縮床上,動彈不得。

暗夜裏的手機屏幕驀地亮了一下,緊接著震動起來。而裴蘊桐卻似若未聞。

也不知是過去多久,她突然從床上起來,赤腳到床邊去。夏末秋初的風打在臉上,已有了冷意。外面的世界看不到一點光亮,安靜地讓人窒息。

那通電話一定是素顏打來的。她和素顏總把“寂寞如雪”掛在嘴邊,可她想,如果真能把寂寞比作雪的話,那麽,此時此刻她的世界裏正在下一場鵝毛大雪。不,不是正在。是,一直。

外面的過道上不知何時傳來了窸窣動靜,依她以往的經驗,該是哪個長輩起來方便或是房間裏鬧了蚊子。她也轉了身回去,近床時她突然滯住,然後她轉了方向,在顧青巖的被褥上躺下。

好像還存有他的氣息,卻又好像,沒有。

夜半的時候窗外莫名地下起了雨,從起初的淅瀝小雨,到後來變得磅礴。直到天亮才稀疏轉小。而她一夜不眠,似乎只是為了成全她聽一夜風雨的心思。

她不知道得是,另一頭的顧青巖也是聽盡一夜風雨。當年鄒均染說她想出國深造,執意要跟他分手。可是如今,他本科念完,研究生念完,事業也在起步之中,可是她,什麽時候回來。

這一夜的溫州暴雨,而相隔不太遠的上海,卻是繁星滿空。

鄒均染站在她的私人衣櫥前,手裏是她剛剛熨帖好的禮服。

她的衣服可謂是多到數不勝數,大部分都是Meshine提供的。還有一些是國外的私人訂制,剩下的,就全是Forefront的了。

這些年來,他的每一次質變和量變她都看在眼裏。他參與的每一項設計大賽她都有關註到,幾幾年,他名下的旗艦店開到哪裏又是第幾家,她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今天下午路過他的折扣店,在車子停了小半刻鐘後她還是下了車去。

她怕被別人認出來。平日裏采購Forefront的工作都是交給她助理做的,但今天,她突然想自己進去看看。

她戴著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Ff的店內布置比不得Meshine華麗,卻是足夠別致。店內工作人員的素養也極好,不會過殷勤,也不會太疏慢。

顧青巖設計的衣服她一眼就能認出來。他的風格很大膽,追新立異,往往帶著點突破常規的味道,但同時又是顧及市場的。他設計的每一款款式生產大都不會超過二十件,正好分派到每個旗艦店一件。他這種做法其實是很吃虧的。她在Meshine這麽多年,Meshine內部的設計師沒有誰是比得過顧青巖的。顧青巖是打小的天賦基底加後天的分外努力。她曾偷跑到北京去看過他,看他遍訪材料市場,嚴苛地篩選布料材質;看他一個人做到深夜,從原材料到成品,都是他自己,小到一顆紐扣縫制都細致入微;看他最後把成品穿到model身上,眸裏神情柔軟是她從來也不曾殊遇到的。她懂他,明白他愛設計的那份心思,明白設計於他不能褻瀆,明白他愛設計勝過愛設計背後給他帶來的名利浮華。她懂,可是別的人不一定懂。國內不同國外,他設計的風格還是不能為大部分人所接受。這也正是為什麽這些年來Ff業績一直不能超過Meshine的原因。Meshine的衣服新潮,但絕大多數都是大眾款,是那種不分年齡20歲到50歲穿都毫無違和感的款式。甚至Meshine是有抄襲之嫌的,它和絕大多數公司都一樣,以追求生產利益最大化。可是顧青巖不,他做事一向隨心走,這一直也是她最喜歡他的一點,但同時也是她最擔心他的一點。但她想,如果她現在還在他身邊的話,她也一定是毫不動搖的鼓勵支持他這麽做的吧。

她兀自想得深了,服務員給她推薦了好幾款她都沒聽進去。其實她又何必介紹,琳瑯滿目,早在進店前,她就有了心儀之選。櫥窗裏模特身上的那件米白無袖及膝連裙,看不出上面圖案,手繪的。出自他手,覆古又前衛著溫婉中不失大氣。服務員瞧出她的心思,為她作了詳細介紹,同時把衣服解下來遞給她去試穿。衣服在她手上拿著,她楞怔了幾秒,又遞回去,“不用了。”

服務員不動聲色接過,她也不是瞧不出面前的這位顧客,心不在焉。她正準備說一些客套話時,卻先聽見她說,幫我裝起來吧。

次日清晨雨歇後的那通電話是裴蘊桐打過去的,出乎她意料得是,譚素顏的聲音竟然是清醒的,且同她一樣,摻了喑啞。

看來,她這一夜過得也不是很太平。

這通電話是蘊桐撥過去的,卻是素顏先發制人,問她為什麽給她打電話,問她為什麽她回撥過去她又不接。

這樣的情況不是很正常、比起素顏的激勁,蘊桐輕描淡寫得多,“不小心撥錯了,後來你打來我已經睡下了。”

“是嗎?”她話語間明顯透著點嗤之以鼻的味道,“那今個早上這通電話是作什麽,問早安啊?”

“早安。”如她所願,她淡然開口,問得真像那麽回事。

“你…你…算了算了,你沒事我有事,我跟你講,井延他,失戀了。”

失戀?她抖擻了下,這事可大可小,可好事可壞事。於素顏來講,就是爆炸式的。剛那麽盛氣淩人的,在講到‘井延’霎時就萎焉了。她神經調動,高速運轉,把這件事所能引發的所有並發癥都給想了個遍。

“我昨天給你打電話,其實我那是瘋了,我就是想問你,我,是不是可以,趁虛而入。”

“可是你知道嗎,他喝醉酒時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一個男人的名字,你想象得到那種感覺嗎?”

感覺,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這些話若不是出自素顏之口,她這會兒該是要噗嗤大笑了。可是現在,她五官全皺在一塊,安慰排解的話根本都無以下手。

“我們這昨個夜裏下了點雨,是有要轉冷的趨勢了。武漢呢,是不是還那麽熱啊?”

“嗯吧。”她應得漫不經心,“不過我現在在溫州。”

“啊?”換到素顏詫然了,“你回溫州作甚…等等…莫不是顧青巖也在?”

她嗯。更像是鼻音,應得有氣無力。

“行啊你,裴蘊桐,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機會你可得把握好了,美人計,你懂嗎?不不不,你也不是美人,宮鬥都懂吧,攻心計,一舉拿下,OK?”

“計?具體?”

“哎,不是我說你,不能老是一根筋啊。這女人啊,對自己愛的男人,也該適當的使點手段,哪怕這手段並不是那麽正人君子。你是迷暈了再奸呢,還是直接霸王硬上弓,隨你高興。但姐姐建議,前者,成功率更大。這生米煮成熟飯了以後啊…”

“素顏。”她出聲,有打斷的意思,她實在疲憊至極,連她話裏認真幾許,玩笑幾許,都有些辨不出。

一番辟論就此打斷,素顏她自己也是栽上事了。此刻正了正口氣,“蘊桐,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從來都沒有過非分之想。”

電話掛下,也不知是誰先掛下的。半睜開的眸仍覺得刺眼,反手擋著,好一會兒,她才從褥上起來,下了樓去。

大家都起來了,屬她最遲。幹媽在廚房裏忙活著早飯,顧奶奶生火;幹爸在後院劈柴;顧爺爺則是忙著把大廳裏的作物搬到院子裏去曬,青巖也在,幫著一起。她該是有些慚愧。

聽到下樓動靜,青巖最先回過頭來看到她,並道了聲“早”。

她恍惚,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聲早安問候。

她習慣性慢三拍,等她反應起想回那一聲“早”時,顧青巖已搬了簍子折回大院。看著他的背影,她也加入其列。

素顏說她有非分之想,也許真有吧。可是她不管過去如何,從昨夜開始,從這刻清晨開始,她都不想再有了。

她不想要非分,她想,名正言順。

那天早飯過後,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跟著爺爺奶奶去田裏。正值豐收季,他們幫著去挖山藥啊馬鈴薯啊什麽的。

蘊桐的活最輕松,幫著把挖出來的山藥給拾到簍子裏去。其實她也是想幫忙挖的,就是這效率太低能,而且時不時會把這山藥給弄斷,只好罷手。

中途顧青巖的電話來過一次,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出去接。

“你這浮生偷了好幾日閑,什麽時候回來。”

“隨時可以。”

“是哦,”電話那頭的陶初辭翹起二郎腿,“那,現在如何?”

“出什麽事了?”

“也沒什麽,事無巨細,我一樣一樣跟你說。其一啊,這季度的業績遠不如上季度的。至於原因嘛,內因外因,就那麽點破事,我就不多廢話了。當然這不是重點,我主要想跟你商量下這第二件事。有一個劇組聯系上我們,說是想請你給他們的演員設計服飾。我去了解過,全是現在當紅的小生,就是拿塊布遮他們身上那布都火了。互利互惠的事,幫咱們省了大批廣告費,到時候電影上檔,咱們就直接賣明星同款…”

“我不接。”陶初辭正說到興致上,冷不丁地被顧青巖這一聲打斷,不容置喙,沒有回緩。

“不是,你,我就知道你會是這樣。你說我沒仔細思量過敢貿然把你召回來嗎。這對我們真就百利無一害。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們搶嗎,做兄弟的我知道你遺世孤高,可這又不違背你什麽,你只用管設計,剩下的我都會處理好。劇組的負責人還等著呢,沒經你點頭我沒敢答應,你先回來吧,跟人家照過面後看人家有什麽要求,你再決定推掉與否,OK?”

見顧青巖不反應,陶初辭就當他默認了,趁熱打鐵,“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啊!”

話落他又覺得不保險,隨即補充道,“航班我都幫你看好了,就下午兩點的還有位,我給你訂來了啊!”

初辭這樣他不免好笑,他那點心思他哪裏瞧不出來,搭檔那麽多年,他明白他的用心良苦,當下松了口,“可以。”

大局已定,電話掛下,屏幕上的時間,十點差一刻。

時間尚早,但也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他回過頭去,田地裏的他們似乎正忙在興上。這樣掃大家的興,他也於心不忍。

把手機塞回兜裏,他擡了步子過去,繼續剛才的工作。

直到近尾聲時,他才開口,工作室臨時有事,下午兩點的票。

這一聲猝防不及,裴蘊桐手裏的山藥直直砸在泥壤裏,好在,沒人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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