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無間有三，時無間，空無間，受者無間。

千劫萬難，於此連綿，求出無期。

我覺得，這裏是我的無間地獄。

“吃飯了——”

長燈裏，幽幽的暗影印在如痂癤一般的墻上，慢慢放大，被扭曲成一個畸形而張牙舞抓的厲鬼，時明時暗，時兇時惡。燈影下，一個面目全非滿臉傷疤的老人，顫顫巍巍的放下幾盤飯菜，然後，帶著手裏的一盞枯燈消失在黑暗裏。空氣裏彌漫著腥爛腐朽的味道，水滴墜地的聲音愈發變得清晰，染著粘稠的猩紅，似乎是沖刷過血流的河水，沾染著罪惡和骯臟，卻不妨礙在一滴一滴下墜時，計數著聽聞者最後的生命時光。

幾只老鼠吱吱的爬過來，圍著那幾碗唯一稱得上幹凈的飯食，嚙噬起來，一條花斑蛇這時從草堆裏探出長長的信子，在後面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眼前的這一幕，讓我再一次難以自抑的嘔吐而出，胃裏酸苦的汁液立時便引來了伺機蠢蠢欲動的蟲蠍。

蘭芷的話尤在耳畔：“我不會讓你死，但是會讓你，生不如死。”

這是在地牢裏，我最無盡絕望的根源。

伸出手，把那幾只老鼠趕走，花斑蛇見狀立刻尾隨而去，一時劍拔弩張的場面轉移到了別的陣地。好好的飯菜被剩了下來，我拾起筷子，從底下挑了幾口，送到肚子裏。

陰寒的涼風呼嘯而過，墻壁上本綿綿流淌不絕的血水又開始準時慢慢的停滯，慢慢的凍結，地牢裏寒若冰霜的夜晚又來到了。

我放下瞬間冰涼透了的飯菜，將一堆雜草抱在肚子前，裹緊身子蹲在陰暗的角落裏，渾身已經開始發冷。

又是一夜，無盡而漫長的寒夜，身體凍的像一塊僵硬的冰塊，血液似乎都不曾流淌，唯有肚子裏匯聚著全身上下唯一的一點溫度。

我嘆口氣，又一次沈沈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再在這個冰火兩重天的無間地牢裏待下去，我的孩子，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耳邊再度想起水滴落地的聲音時，晝熱夜冷，外面的世界應該是天亮了。身體慢慢由冰冷走向炎熱燒灼的另一個極端，而我卻慶幸自己和孩子又多活了一天。我懷孕了，我曾千想萬想都不曾想到他來在這個時候，而這是個多麽不巧的日子，他的母親將要死去，而他的父親……

漫長的一天又不知過去了多久，渾身上下涔涔的汗水已經將我的衣服全部浸濕，就像一尾即將幹涸而死的魚，枯鱗敗尾。

聽到一個沈緩而從容的腳步聲，從洞外緩緩走近，我打起精神猛地從地上爬起身，擡眼望向來人。走到這個泛著屍腐惡臭的地方，蘭芷依然自帶著一股清化之氣，就像與世隔絕，不染塵埃的料峭霜雪。神色裏，泛著陰謀的冷光和無情的操縱，還有對待戰利品才會有的欣賞和輕屑。他似乎早就已經設計好了一個結局，而現在的一切都正中他的下懷。

“住的不大舒服？”

蘭芷，是我在絕望時求那個給我送飯的老人幫我求來的，我沒有想到，他真的會來。

“蘭芷，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為了腹中的孩子，我央求他。

“慕雲舒，你還沒有看明白？”

“什麽……意思……”

“我為什麽把你放在這裏？我為什麽沒有直接一刀殺了你？因為我突然想，到了這個時候，用你直接來換這鸞國的江山，似乎也不失為一樁好買賣。而在白清墨的心裏，他也一定不介意為了你把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不，我與清墨沒有任何的關系……清墨不會這麽做，你也不會這麽做。”

“那是你以為。”

“蘭芷……這個江山本就不是你的，它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麽重要麽……讓你可以拿曾經……”我想說曾經愛過的人，可是，我已經不敢確定了，“蘭芷……你有沒有……有沒有真的……愛過我？”

“不愛，準確的說，是不可能愛。我說過，對於你能如此得寸進尺的一再挑戰我的極限，逼我對你恨之入骨，慕雲舒，你做得著實讓我很滿意，出乎意料的滿意。”

他說的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我笑了，真心話總是能說的這麽動聽，這麽雲淡風輕。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蘭芷。”

“終於開竅了。看來有些事情確實需要讓你知道一下。十一年前，我吃了一種忘念蠱，忘掉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心念也從此變化了不少。不過幸好在失憶的第七個年頭裏，你就刺了我一劍，這一劍刺的真好，我沒有喪命卻反而將遺忘的事情和真正的自己找回來了。所以，你此時還能站在這裏聽我說話，當真該感謝我難得的大發慈悲才對。至於你說的那些過去，在我眼裏什麽也不是，因為那不是我。”

我恍然明白為什麽自己在命運前總是這麽卑微而可笑了，因為我此生唯一傾註過愛的人，我從無法實現對他的任何承諾，而他原本也不可能接受這些承諾，在他眼裏，那是場可笑的夢幻泡影。

“蘭芷……我知道自己此生欠你太多，或許這諸多的罪孽，我要用以後的生生世世來償還了，但是，我願意。然而，若你此生真的不可能愛上一個人……那麽，你應該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時至今日，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我低下頭，獨自喃喃，“你可能覺得我的話太荒謬，因為我的過去劣跡斑斑，不值得信任，因為對你來說，愛恨是可以任由理智操控的。其實早在瓊州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了，只是不願相信罷了……可笑我自己……”突然仰起頭，對上那冰冷的鳳眸，我微微苦笑，“情深至斯……”半晌的沈默之後，清寒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如冰泉止水一般：“慕雲舒，這些話你還是留著給該說的人說吧……在我這裏，你以前一直做得很好，以後，也不要讓我失望。”

我緊緊的捂住肚子，再也顧不得其他，起身貼著他的眸光，離他只有咫尺之遙，“可是，一個與你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了那麽多日夜的人，你覺得你不可能愛她？一個默默為你生下孩子，並將他撫養成人的人，你覺得你不可能愛她？一個讓你屢次以身相救，甚至死在她劍下都不曾還手的人，你覺得你不可能愛他？蘭芷，你何時也學會了自欺欺人？”

他舒展的眉目在我攫取般的註視之下終於有了一絲微微的蹙起，可是，很快卻化為一縷輕煙，煙消雲散：“我何時說過我不在自欺欺人？但是，慕雲舒，此自欺欺人又何嘗不會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假相？在我的心裏，不可能愛便是不可能愛。你不是也當我是死人麽，很好，做的很好。所以，不要再妄圖揣測我的心思。除非你想看到我親自出手殺掉白清墨，否則的話，就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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