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鳳簫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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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火宮在千夜宮的第十六層,離蘭芷很近,很近。

終日住在禦火宮裏,望著那廣袤無際的浩瀚星河,我才知道,千夜宮之所以名喚千夜,是因為這裏的白天短到稍縱即逝,如曇花一現,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幾乎都被擁裹在幽藍色的銀月之下,千夜未央。

而我在時常面對著眼前無垠浩瀚的美景時,沈溺到如癡如醉,坐在懸崖邊的雕欄上,對著無極深淵和蒼茫星空,幻想著本會擁有的一切美好。

這一天,幾尾火紅的流星從遙遠的天邊劃破長空,閃耀著如狐貍尾巴一般絨絨的火花,朝這座懸島傾心而來。瞬間便如焰火般照耀了整座千夜宮。

我如置身絢爛的迷夢當中,忘情的一步步朝那火花追去,只覺此生都不會再見到這樣的景象了。就像回到了小時候,還是那麽童真那麽相信一切美好的時候,我勇敢而興奮地追逐著自己喜歡的一切,一無所懼,一無哀傷。

不知不覺來到一個用晶石鋪就的廣袤平野,這裏四下沒有任何遮擋,只有擡頭之上的一座洪荒宇宙,穹窿四合。燦爛的星辰熠熠生輝,身邊流花紛飛起舞,樹影婆娑氤氳,時光靜若婉轉流麗的線條,在星空中編織著一場綺麗繁華的美夢。

流星墜入極夜的深淵,帶著我的夢,我的願和我的追逐。我扶在幻島之涯,跪坐深淵之岸,極目遠眺,久久不曾離去,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世間一切的紛繁美好,我此生似乎都已經看盡了,可是,從沒有一個真正可以停留在身邊。

就這樣,好像跪了有一世那麽久,久到身體已經僵硬,我才收回癡癡的目光,作別這一場令人撼動的際遇。

“你是哪個宮裏的?”

身後,突然傳來冰冷而深沈的聲音,我跪在原地沒有動,猛然間將頭埋進身體。身體有些瑟瑟發抖。那是蘭芷的聲音。

“你不知道這裏是千夜宮的禁地。”那聲音是責問,是肯定。

我這才恍過神來,可能自己不小心來到了千夜宮的第十八層,蘭芷的鳳簫殿在這裏,而這裏從來都只有他一人。清晰的感受到他正在一步一步走近,我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上。

“小玉,你怎麽在這裏?我沒有教導過你這裏不能來麽?”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又多了一個慍怒的聲音,我仔細辨別,那是日禦的,心裏頓時無比感激他能及時來解圍。

“宮主和大人贖罪,小玉一時貪玩,不小心追隨流星而來。”

我連忙變了一個聲音,顫抖地說。“流星?”蘭芷的聲音,明顯帶了幾分質疑。

“那還不趕快回去!”日禦操著不悅的語調將我遣走,我低著頭,什麽都沒敢看,轉身就跑。

但在此時,眼前突然一花,一個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絨白毛團朝我飛撲上來,讓我措手不及,我無意識的伸手去擋,小白團卻瞬間就勢安然的坐進了我懷裏,伸著舌頭瘋狂的舔著我的臉。我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了一雙幽藍而明亮的狐貍眼,心滿意足的瞧著我。那是一只絕美到不能更絕美的靈狐,不是阿棄,卻有點像我在鏡湖島上最後一眼看到的那只狐貍。

我冷冷得抖了一下身子,將它抖到地上,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然而沒有走多遠,就被那個冷澈入骨的聲音叫住:“你站住。”

我被震懾在原地,一時再不敢妄動。

“日禦,你先下去。”

這句話,從蘭芷的口中一字一字的吐出,連我都不寒而栗,更不要說日禦了。

空氣裏一時靜的讓人發慌,我低著頭始終沒有轉身,雙手第一次有些無措的糾結著衣帶,一個素白華麗的袍角慢慢映入我的眼簾。

我閉上眼,等待著頭頂上方那團令人窒息的冷氣爆發。

“滾回去。”

在這寧靜的月夜裏,一如九天外傳來的天籟之音,月光般泠泠流過,輕輕得就觸碰到了人的心房。

“怎麽?難道需要我動手?”

我被那令人入迷的聲音凍住,縱然是那麽冰冷的話,依然硬著頭皮,仰頭燦然一笑:“客人千裏迢迢來千夜宮拜訪,蘭芷公子就是這樣盡地主之誼的麽?”

終是擡頭看到了他那如雕似玉的面龐,在一片銀白色的月光之下,宛如蒙上了一層細膩的華光,曜黑的鳳眸深邃如寒潭,清寒的底下藏著令人難以捕捉的恨意。

這麽多年了,我終是對他有一定的了解。

薄唇輕啟,他開始挑眉看我:“看上斯戰了?還是說樓主不知饜足,連本宮的日禦都成了你的人?”

我一時僵在原地。

停頓了一息,又突然陰笑,聲音詭譎:“為了心愛人的江山,慕樓主可真是煞費苦心,那麽你接下來還想做什麽?想怎麽毀掉千夜宮?”

“我不曾想過要毀掉千夜宮……我還沒有那個膽量。”我的聲音倏地變得極小,帶著沈浮過後的倦怠,解釋著我從不曾想過的一件事。

“哦?是麽?慕樓主三番五次算計於我,還可以三番五次若無其事的出現在我面前,此等膽量,放之天下都絕無僅有,又何必這麽自謙?”

他眸光變緊,緊到似要將我拉進裏面的深淵,讓我萬劫不覆。

我眉頭緊皺:“慕雲舒從不曾有算計過宮主。一切的巧合都……不過天意弄人。”

“巧合。”

突然的輕笑一聲,像是嗤之以鼻,他勉強接受般點頭:“慕樓主的解釋向來言之鑿鑿,有理有據。”說到此,語氣突然換作一柄刀鋒:“這麽虛假無辜的面目下,裏面的心卻是黑的,慕樓主從不覺得可恥麽?”

“蘭芷……”

我突然真的有些難受了,他已經近乎要否定我所有的人生,可是現在卻還不忘放過我的過去,連帶那僅剩的美好都要一點點撕碎。

我深深的抽了一口氣,緩緩出聲:“那一年,雲舒年少輕浮,少不更事……蒙宮主不棄,垂愛有佳,多次以命相救,恩情如山,此生都無以為報……但是,她從不知珍惜,負了宮主,也做盡無良喪德之事。是,宮主說得很對,她的心確實是黑的,而且,死不足惜……”說罷,我扶上腰間的劍柄,聲音落寞:“所以,漪月本就屬於瀾滄,她不懼拿起它,也心甘情願死在宮主手裏。”

“慕雲舒,你果然太高估了自己。這麽一段無關痛癢的過去,說得這麽感人,說實話,本宮主對你的所作所為其實十分滿意。但是現在我不殺你,是因為時機還未成熟,倘若你真想即刻就死在這裏,我今天成全了你也並無不可。”

我低下頭,眉頭微怔,靜默了。

“怎麽,不願相信我的話?那麽你以為呢?慕樓主自問有多大能耐能真的將本宮主玩弄於鼓掌之上?好自為之,你的命,事成之後我也絕不會留著。”

他不再說話,漠然的俯瞰了我一眼,轉身漠然地離去。

我在後面望著那高挑出塵的背影,輕輕的說:“我來,只是想謝謝宮主的救命之恩。”

聽到這句話,他突然停在原地,轉頭魅惑的看向我:“我都忘了,重情重義的慕雲舒向來有恩必報,怎麽,覺得舍不得我就想要舍命相報?”

我沒有答話,神情覆雜的望著那冰冷異常的眸光。

慢慢的又走近我,眼含戲謔,低下頭輕聲在我耳邊說:“那就好好的報,讓本宮主看看,慕雲舒會怎麽謝他的救命恩人。”

如惡魔般的聲音讓整個世界都不寒而栗。

東方因該還未破曉,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沈沈的躺在靡麗奢華的鳳簫殿中,睡得很不安。

一夜寒夢,夢中驚鵲,寒鴉,江雪,凍到人心瑟瑟發抖。

如約而至的這個時候,一股劇痛依然從我的唇瓣上襲來,疼痛難當,再一次將我從夢中拉醒。我皺著眉在一片荒涼和迷蒙的霧水中睜開雙眼,蘭芷邪魅冰冷的臉龐就近在咫尺,神色幽深而冰寒,帶著嗜血的欲念……

見我醒來,他染血的薄唇微微翹起:“你不是想要餵我喝血麽,何必那麽麻煩?怎麽不早點上來讓本宮主親自享用。”

一邊說著,冰涼的牙齒狠勁的咬下來,一股腥濃的馨香頓時繚繞鼻尖,我伸出舌頭去舔,卻被他再次……寸寸縷縷的舔舐著血液,就像在品味人間至美的珍饈。可是,那神色依然清冷如寒潭,動作霸道而毫不手軟。我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疼痛,身體苦,心裏更苦。

或許,我真的太自私了。既然無法承諾愛,便真的不應該一次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此後的每一天,我都是這樣從睡夢中被如此喚醒,承受著令人身心俱疲的懲罰……一開始,我還會疼,會痛,會流淚,可是最後,我躺在床上,只有麻木,看著這樣的蘭芷,我竟然哭笑出來。慕雲舒,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麽?他恨你,恨到骨子裏,恨到心裏再沒有你的半分位置,你不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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