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閉著雙眼，我浸泡在迷霧氤氳的溫泉中，渾身的傷口被如絲如緞的溫流緊緊的纏裹著，壓抑著，疼痛在泉水中被無休止的一寸寸放大，大到找不到任何可以解脫的出口。

擡起頭，仰望著這空無一人的鳳簫殿，高大空曠，繁綺出塵，卻像一座奢華的瓊籠，如在梵天的第十八層。住在這裏的人，註定要忍受被禁錮的寂寞和被放逐的荒涼。

出神地凝望著繁飾雕琢的殿廡，頭頂上方，這時突然出現了蘭芷俯視而下的幽沈目光。我難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睛，又開始慞惶而無措。

因為被空置在這裏已經十天了，十天都不曾見到他的人影。

他只涼薄地看了我一眼，緩緩淡漠地走入水中，倚靠在池邊，閉上眼睛，面色清冷無波。

除卻晚上，我們遙遠的真像兩個從不曾相遇的陌生人。

“一條命……才一條命怎麽能夠？”

低沈的聲音突然開口，嗓音穿透迷蒙的霧氣落進我耳朵裏，我擡眼看過去，他依然閉著眼睛，像是在對我說，卻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清絕俊美的面容一如我日夜記憶中的那麽惑人，沾染著迷蒙水汽的睫羽溫柔而沈靜，就像深夜裏的荷風美人，一閉上眼，便是一幅歲月沈沈，浮生如夢的水墨畫。光華的長發婉若游絲般蕩漾在水中，隨著若有似無的波瀾閃著粼粼光斑，精壯美好的身型在水中時隱時現。

我微微的沈醉在自己的目光之中，微微的挪不開自己的視線。

“你過來。”

突然，紅潤的薄唇在我註視的時候輕輕開口，因為隔著水汽的緣故，清冷卻帶著磁性的喑啞。我的心恍恍一動，突然之間，身體卻有些僵硬。

鳳眸緩緩的睜開，如暗夜天極裏閃耀著的璀璨星辰，將我的目光一瞬間就吸入那無盡的深淵當中。他的語調仍舊帶著慵懶和疏離：“不是要報恩麽？處在這裏做什麽？”

我突然挺直了脊背，直視著那微芒四射的眼睛，目光迷茫，神色覆雜。

半晌之後，我低下頭，默默地在他的視線裏……低著頭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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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之間的距離輕易就可以撼動人的心神，可是我的內心卻在痛苦的煎熬掙紮，我早已不應該再這樣招惹他，無恥的招惹他，如此這般，真的對他太殘忍。

可是他卻猛然間厭惡的推開了我，兩只手緊緊得抓住我的手腕，聲色俱厲：“慕雲舒，除了這樣，你還剩什麽？”

幽冷陰沈的目光如冰峰上目露血色的雪狼，一爪又一爪，將我的心慢慢撕爛。

我低下頭：“還可以有……我的命……”

一股怒如沖天雲霄般的劈水之聲瞬間湮沒了我後面所有的話。我被猛然間濺起的水花嚇得魂膽四散，站在原地，整個人被落下的水幕澆了個淋漓盡致。

水珠從眼睫和發梢上一滴滴墜落到水裏，我揉揉眼睛，淚水肆意。

……

早上睜眼的時候，看到蘭芷站在床邊穿衣服，背對著我，寬大華美的錦袍披在修長的身軀上，高貴而柔軟。

一夜相安無事，我悄悄上床的時候，他已經沈沈睡下。於是，我輕手輕腳的從床尾爬進了床的裏側，占據了微小的一席之地，因為睡前那分量十足的驚嚇，很快就把自己送入了夢鄉。

看著他此時優雅的盤系著腰間的襟帶，我竟情不自禁的輕輕伸出手去，有些畏懼的觸碰了一下他的衣袖。

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微微偏頭，那涼涼的眸光看著我握在他腕間的五指，帶著初晨的惺忪，神色微滯。

“蘭芷……”

我嘆息一聲，向他伸出雙臂，輕聲道：“你忘了，喝藥了……”

還早，辰時未至，我有大把的時間將血一點一點送入他口中，他始終沒有動，沒有拒絕，亦沒有回應，就佇立在原地，冷靜地看著我。

近到四目咫尺相纏，可是我卻纏不清裏面清明難辨的情緒。

那始終保有的清冷，讓人再也無懈可擊。

過了許久許久，我揉著有些紅腫的嘴唇，慢慢跪坐回床上。松開的雙手，指間微涼。

“是要出遠門麽……？”我仰起頭，輕聲開口。

一陣微風徐徐拂來，殿階上的薄暮煙紗紛紛飛揚了一室。

凝視著床前裊裊燃香的眼眸緩緩擡起，幽深的註視著我，沒有張嘴，聲音似乎從身體裏發出來，淺淺的，低沈喑啞。

“嗯。”

心神始終冷寂如寒冰，淡漠的身影一去似不再覆回。

……

每日的晚飯，侍女們都會送來千夜宮地道的窮奢極欲系飯菜，因為鳳簫殿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會著她們將一桌子的美食擺到殿外的婆娑樹下，每每就著漫天紛飛的花瓣，看著浩渺閃爍的星空，我都能食欲大開，吃的十分大快朵頤，萬分自由自在。

這也是我每日唯一的一點幸福。

可是今次，我坐在石桌旁，看著一桌品相極華美卻頗為清素的飯菜，有些左右躑躅難以下筷。

千夜宮何時突然改變了菜系？

心裏不禁一陣嘀咕，我拉住了一個走在最末的仕女，輕聲問：“今天可不可以上一些酒？”

她嚇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聲音怯懦：“姑娘恕罪，奴婢做不了這個主……”

我神色一僵，淡淡落寞，便放她下去。

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的眨著眼睛，偶有幾串絢爛的流星帶著串兒尾巴從空中掃過，我輕輕的夾起一塊水晶蝦仁豆腐送入口中，這才想起當日為騙蘭芷捏造的追流星實在太不堪推敲，因為對千夜宮來說，這裏最不缺的景色就是流星。

喝了一碗肉沫青蔬羹，我朝滿桌唯一帶了點腥葷的醬果雞腿伸出了魔爪。

一大片流星不知何時起開始紛紛揚揚的從天際滑落，幽藍的天幕裏頓時開始下起一場熱鬧而迷離的流星雨，我擡起雙眸看向星空，不知不覺的，嘴卻慢慢的靜止在了雞腿上，因為在璀璨的流星裏，出現了一雙比流星還要璀璨深邃的鳳眸。他站在婆娑樹下，流離的星光將那修長的身影拉得好長，宛若從天而降的謫仙，飄逸出塵。有那麽一瞬，我大腦一片空白，幾欲熱淚盈眶，想起身去擁抱他。因為，只有我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飛花落進了石桌上的青瓷盤裏，我撇了撇花瓣，舀了一碗清粥推送到蘭芷面前。

“想喝酒？”

他優雅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松仁玉米到自己的盤子裏，沒有擡眼，語氣無波無瀾。

我正伸出的筷子頓時一凜，僵在半空。

覺得氣氛不大對勁，連忙訕訕笑道：“其實，也不是非要喝……”

“經常酒後亂言的人，也配喝酒？”

他依然沒有擡頭，一勺一勺仔細地喝碗裏的粥。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都喝酒了，哪還能顧得了那麽多……”

從清粥裏突然擡起的雙眸，深邃中隱含著森森的寒意。

接著，我就被結結實實的凍在了他的眼神裏。

滿滿一桌飯被我風卷殘雲到肚子裏，我咽下了最後一個糯米團之後，饜足的放下筷子，擡眼去看坐在對面的蘭芷，只見他正在旁邊的水盆中沐手，流水泠泠滑過指尖，十指修長皓白。

沈溺在這賞心悅目的美景多時，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侍女端上來了兩碗青蔥紅油的陽春面，上面浮著兩個光滑的荷包蛋，香氣飄飄，分分鐘蓋過方才吃的一切美味。

我呆怔的著看眼前的面，似乎反應了許久，看著看著，眼淚溢滿了眼眶，滿是星光。

風突然靜止在了原地，飛花打了幾個旋兒，悠悠鋪灑了一地，蘭芷淡然的掃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坐下後雲淡風輕的動起筷子來。

再絢爛的流星都逃不過轉瞬即逝，終歸塵埃的宿命，我本已不計較生命的得與失，可是，這個絢爛的夜於我來說太不一樣，因為它是我此世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生辰。也因為，這是我和蘭芷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生辰。

其實，一開始我是有些難過的，從今晨伊始看到蘭芷離去開始，我就知道今夜的我將一個人坐在樹下，獨自吃著一桌豐盛的飯菜，後來想要討兩口酒買醉而無果，只得獨獨守著月亮清醒的將它慢慢送下梢頭……

然而……命運原來有時候也並不是那麽殘忍，至少它會在最後的時光，給將死之人帶來一點感動和美好，作為對收回生命的補償，而我，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始感激這樣充滿恩澤的補償。

“不吃就倒了。”

見我始終沒有動手，那幽冷的目光再度淡淡的掃過來。

我忙轉過頭悄悄抹掉眼角的淚水，拿起了筷子。

“謝謝你……蘭芷。”

千言萬語，最終的最終，我也只能挑這一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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