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看守目露兇光，似乎我方才的話觸犯了他們莫大的忌諱。

我接著又道：“那就找日禦，或者離火宮的火琉璃……再或者斯戰。”

那個面象兇惡的看守在聽到前兩個人的名字時似乎並不為所動，可是在聽到斯戰的名字後，突然神色一凜。他些微地認真了幾許：“右護法？”

“對，他認得我。你們把他找來就對了。”

另一個守衛又笑了：“右護法你也想見？那就跟我們一起等著下輩子吧。大爺我在這裏四十年，連右護法的鞋都沒見過一眼。”

我在心裏暗罵，這次當真是掉進無底深淵了。

千夜宮在南疆的位置極其隱秘，雖然橫縱綿延數千裏，但它的真實樣貌於世人來說卻永遠是個謎。我依著淩霄山隱秘的布局路數好不容易才探到了它的入口，卻在入陣之時掉進了這深不見底的地牢。據說，是被稱作十八層地獄的地牢。

溝壑嶙峋，白骨森森，血腥恐怖……這裏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告訴我：擅闖宮者，死。

我坐到回地上的茅草堆，最後清冷地對那牢獄的看守說了一句：“你們斯戰護法，可是本姑娘我的老相好，若……他知道我死了，大約你們很快就會來陪我了。”

語罷，我再閉口不言。

我直覺，在地牢這種地方，似乎提斯戰的名字才是王道。

是夜，我被一通霹靂啪啦的陣仗吵醒，警覺得睜開眼睛，只覺似乎來了什麽重要的人。

“護法，我們抓來了一個擅闖入宮的女人。”不知幾墻之隔的外面，隱隱約約傳來這番話：“她一直在說她要見宮主大人。”

“這種事還來問我麽？”一個清冷深沈地聲音穿墻而來，似遠似近。

“屬下知錯。”

耳邊傳來撲通跪了一地的聲音，當真是威嚴。

似乎靜默了一陣，那深沈的聲音才緩緩道：“把她的舌頭割掉。”

“是。”

我心裏一凜，這故事的走向似乎不對勁。

正想大喊一聲斯戰試試，突然又聽到一個聲音，不清晰：“護法大人，那女人說……說……”

“你的舌頭也想被割掉麽？”

“大人恕罪，那女人說，她是您的……老相好。”

這一聲視死如歸的慷慨壯語讓我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我靜靜地坐在原地等待那個沈穩的步伐一步步向我這裏走來。

擡眼望去，墻壁上昏暗的火光下，來人的臉陰沈肅穆，穿著一身修長華貴的黑服，所到之處，空氣裏立刻流淌著壓抑的氣息，甚至連火光都虛弱下去。

果然是斯戰。

他帶著怒氣，似我辱他名聲讓他難堪一般地走近牢門，待看清楚我的模樣，神色已瞬間換上不明的尷尬和一絲震驚。

沈聲微揚：“慕樓主？”

“斯戰護法，慕雲舒出現在這裏，多有打擾，實在抱歉。”

“慕樓主客氣。不知樓主不遠萬裏來千夜宮是為何事？”

“我是來找你們家宮主的，他……”我一想到蘭芷中毒此等大事，一般都是秘而不宣的，所以連忙改口說：“可有在宮中？”

斯戰似是為難了一瞬，將手背到身後，臉色微沈，我瞬間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兒上，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宮主他人此時並不在千夜宮。樓主還是請回吧。”

一邊說著，他走過來親自打開牢籠。此舉讓那些連他的鞋都沒見過的獄卒們驚了個翻天覆地。

我隨著斯戰走出被關了九日的地牢，回首望去，目之所及依然讓人觸目驚心。

沿著望不到盡頭的臺階一步步向上走，除了腳下的路，四周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就好像置身在一個空無一物的真空世界裏。慢慢地行至臺階的最頂層，一扇青石大門緊閉的嚴絲合縫，我看到斯戰輕輕地扣動了機關，大門始緩緩打開，就在這一瞬之間，我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住了雙目。千夜宮流溢著幻彩的晶光，就像一座懸浮在空中的琉璃懸島，島的四周是深不見底的無極深淵，孤島上面閃爍飄舞著點點斑駁的熒光，熒光在繚繞的雲煙裏若隱若現。在強大而幽藍的夜色籠罩之下，煥發著靜謐澄澈的光澤，卻又透露著神秘黑暗的氣息。

“千夜宮懸島共有十八層。宮主的鳳簫殿，在最頂層。”斯戰沒有溫度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座幻島從底層向上一層一層逐層變大，直到頂層，便沒有人能再看到那上面是什麽樣子。而我仰著脖子向上擡望，難以驅散的壓迫感立刻襲來。

這就是恢宏而華美的千夜宮，蘭芷就住在那上面嗎……想象著，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斯戰護法，宮主的毒可有解？”

斯戰看到我的微笑，神色微變，冷靜沈聲，“並未。”

我倏地回頭去看他，情緒開始緊張：“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在天脈山的靈鏡宮，公孫善的毒，只有幽妙聖主才有解藥。”

“他怎麽會……”

“宮主不能出事，他並不知道是我們擡著他去的。”

我低頭，胸口被堵的有幾分窒息。

一路從深山溝壑走到千夜宮的出口，百轉千回不知繞了多少個彎子，我突然改變了註意：“斯戰護法，我可不可以在這裏等你們宮主回來？”

因為我只想看到他安然無恙的回來，縱然就是看一眼，也比現在回去讓我安心。

“宮主在外療傷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回來，樓主還是回去吧。”

斯戰已有拒絕之意。

“更何況，千夜宮現在並不會歡迎慕樓主。”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出來一個嬌冷的聲音，一聽便是火琉璃沒錯。我慌慌忙忙回頭看去，見到她遠遠的從林間裊娜而來，身後還跟著日禦。

斯戰本來沈郁的神色瞬間有些微動容。

蘭芷身邊最重要的三個人都在千夜宮，而蘭芷卻不在，我清楚的意識到，這不大合常理。

火琉璃走近來後並不看我，她擡眼狠色看向斯戰：“宮主交代過，把這個女人趕出去。”

斯戰忙問日禦：“宮主可是……平安的回來了？”

日禦點點頭，默不作聲。

他那雙精深的眼眸看著我，似乎在探究深思什麽問題。

我看到他點頭，一顆不安的心終於平靜到塵埃落定。

“日禦，你可不可以帶我去看一眼蘭芷，不讓他發現，就看一眼。”我誠懇的央求他，畢竟，鏡湖旁奄奄一息的蘭芷給我心裏已經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懼和絕望。

火琉璃在一旁突然跳了起來：“慕雲舒，你這個女人有完沒完，你害得宮主還不夠慘麽……”

話沒說完便被日禦攔下了，他對火琉璃搖搖頭，轉而又看向我，眉目清和：“夫人，我可以答應你，但是可否請夫人也答應我一件事。”

我連忙點頭。

“那夫人便先在我的禦火宮住下罷。”

一路拾階而上，我望著漫山遍野泛著斑斕流離之光的奇珍異樹，宛如置身天外，有些癡醉。

“不知日禦需要我做什麽事情？”我開口詢問。

“夫人，”他本走在前面帶路，這時回過頭來，目色深沈：“不知彌霧谷的公孫善谷主與夫人是何交情？”

我忙搖頭：“非敵非友。但他這次聯合楚淩非想要我和蘭芷的命，那便毫無疑問是敵了。”

日禦接著說：“其實，公孫善也並非想置宮主於死地。”

我聽罷有些吃驚，但恍然想起來他傾慕幽妙，難道說這樣做是有此用心？

“宮主中的毒找幽妙聖主能解，那是因為公孫善調的任何毒，在靈鏡宮都可以找到解藥。這是彌霧谷裏一條人盡皆知的秘密。”

我心想，看來公孫善果然癡情。

“但是……”日禦的語調放慢，開始思索著說：“不知為何，此番去靈鏡宮，宮主的毒雖是解了，命可保住，但比之原來的不解似乎還要痛苦。”

我本有條不紊的步履突然絆在了石階的沿子上，日禦扶了我一把，可是腳下的步子已然開始虛浮。

“日禦，怎麽會這樣？”

他搖搖頭：“不清楚。宮主每日上午辰時都在苦苦壓抑一種嗜血狂躁的欲念，極力運功排解是可起到效果，可是這樣做對他的身體傷害非常大。所以我想請問夫人，不知夫人可知曉緣由？”

我倏得擡起頭，想起在鏡湖島上，每日辰時都是他意識將醒未醒的時候，在那時，我都會以血相餵。

“日禦，我明白了，可能公孫善這火毒的最終解藥真的在我身上。”

他擡頭認真的看我，目光依然慧黠。

“不瞞你說，當日蘭芷在島上沒有即刻毒發，我猜想是因為他飲了我的血的緣故。現在想想，這一切便合情合理了。公孫善照著我的血為解藥來煉毒，只為……讓蘭芷和我……唉……總之就是讓幽妙死心。”

“其實，這與我料想的分毫不差。”

“日禦，那蘭芷知道這件事麽？”

“宮主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就好，日禦，我想替蘭芷解毒，解到他好為止。”

“那麽，便多謝夫人慷慨相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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