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情深不減

關燈
“蘭芷宮主,你來得正好。”

楚淩非將劍架在我的脖子上,扭曲的笑意卻盎然得看向蘭芷:”慕樓主的命現在就在這裏,宮主不妨親眼做個見證,看看這個妖女是怎麽一刀刀死在我手上的。”

說完,手上的刀猛得貫進我的肚子裏,穿腸而過。我還未及反應,則吐出一口鮮血,跪在了地上。

“蘭芷宮主,你說下一劍我刺這裏好不好,心口上,剛好剖出來給宮主看看。”

說罷,他已經擡手。

“這是做什麽?”

一個如修羅鬼剎般陰寒的聲音從天際之外渺渺傳來,宛若天神口諭:“你請我來,就是來看這個女人的心?”

我低頭勾唇,這才是他。

楚淩非的手遲疑地頓了頓,他沒有料到蘭芷會是這個反應,但是嘴上卻依然不依不饒:“既然宮主不是來英雄救美的,那我又何須再有顧忌?”

“這女人確實罪該萬死。”蘭芷的聲音裏毫無情緒:“但是,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敢在我面前演這一套。”

“蘭芷,這花叢裏有毒,你不要過來!”我眼看著他已然騰空而來的身影,奮力呼喊。

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看到那普天蓋地的毒火在頃刻之間火光沖天,我才突然明白,公孫善那句“這個,我自有我的本事”是何等的可怕。

廣袤的扶桑花叢猶如被汪洋大火點燃,迷霧漸生,昏黃一片似魔似妖魘瘴了整個天空,我被楚淩非帶著一路向後退,退到了懸崖邊緣。

此時的我,雖然身中數鞭又挨了一刀,可是感覺自己身上的知覺竟稍稍恢覆了一點。

蘭芷頃刻間已沖破迷霧來到我們面前,他一只手就鉗制住了楚淩非的脖子,聲音幽冷:“想暗算我,先算算自己的命有幾條。”

楚淩非在一瞬間就被他扼斷了喉嚨,他在死前都還不敢相信,“不可能,沒有人能趟過公孫老兒的毒火。蘭芷,你活不久了,我一定會在地下等著你們!”

身邊的所有人早已瞬間斃命,迷霧毒煙滾滾大作,從四面八方朝我們這邊蔓延而來,將我們逼上了絕路。那毒火真的如烈火一般滔天洶湧,翻騰著,叫囂著,彌漫天際,唯一不同的就是,這不是真的火,卻是真的劇毒,人若走進去,出來就是一具白骨。

蘭芷站在懸崖邊,擡眼望向天際,回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我,目色微沈,未置一語,將我抱起縱身跳下了懸崖。

***

“蘭芷,你感覺很熱是不是?我們下去水裏好不好?”

我顫顫巍巍地將找來的水餵給他,多期望那水能減少他身體裏如火一般的燒痛,可是這完全不可能,他的體溫現在足以將縱使凍結的湖水瞬間蒸煮沸騰。已經是第二個晚上了,楚淩非說得不錯,蘭芷終究還是中了毒。

他的神志從掉下懸崖之後就開始昏迷不清,薄薄的嘴唇紅得就像能滴出血來,整個人就像在經歷著被火灼燒一般的酷刑,縱使在地獄第十六層火海裏,因該也不過如此。

然而他還在拒絕著我,用著最後一絲清醒冷冷地對我說:“你……不要……碰我!”

我幾欲求他的哭出聲來:“蘭芷……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可是你若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永生永世都會恨你。”

“我死了……不是正好……”

“不好!我還沒有死你怎麽可以死!”

他不再說話,再度陷入了沈沈的昏迷中。

我慶幸,那一天我們從懸崖上墜落進一片巨大的湖泊裏,幸好,每天夜裏傾盆而來的雨水可以讓山裏的溫度瞬間冰涼如冬。這樣至少可以緩解那劇毒給他帶來的燃心之痛,縱然不能解毒,可是卻可以減緩燒灼對他身體的侵蝕,以求一線生機。

夜色就要降臨,大雨倏忽之間又滂沱而至,一瀉千裏,我抱著蘭芷泡在湖水裏,怔怔地望著他擰蹙在一起的眉宇,縱使閉著眼睛,縱使昏迷,他都在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疼痛。我抱著他不住的顫抖,緊緊的,天地之間,我們苦苦掙紮的靈魂顯得那麽羸弱而渺小。

“蘭芷,你知道嗎?我不是有意要負你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負你的……我多麽想天天被你像這樣抱在懷裏,寵著,愛著……可是,我慕雲舒這一世沒有這個福氣,沒有……老天爺嫉妒我的幸運,嫉妒你這般愛我,所以他就要收走這一切,甚至於我的生命,蘭芷……你不要怨我,我見不得你傷心,失落,因為在我眼裏,你永遠是那麽強大的一個人,你是神,是王者,是從不會屈服於天命的蘭芷……所以,我不能讓你知道我活不久了,我只能讓你恨我,你恨我一點,我會好受一點,那樣,死的時候也可以走得幹脆一點……我不會讓你有死的,縱然你死了,我也會用盡最後一滴血將你救活。”

***

陽光溫融得普洩下來,我的身體已一天比一天虛無,因為每天都泡在水裏,傷口早已化膿潰爛,然而我還要在每天晚上強行運功抑蠱,因為我若昏死過去,我們就真的要一起死在這座島上了。

蘭芷雖然總是陷入昏迷和半醒當中,但是我已經開始嘗試著每天拿自己的血餵給他喝,記得墨數曾拿自己的血入藥給刑蒼,我想,或許這樣的血真的可以起作用。

果然,三天過去,蘭芷如火燒般的體溫真的漸漸退了下去。我大喜之中感激上蒼,我的血竟然還能救他。那麽我一定要活下去,至少,也要看到他活下去。這個時候,我依然將血送到他嘴裏,但見他微微擰蹙眉頭,緩緩睜開了雙眼。

我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蘭芷,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每當他醒來一次,我都會喜之如狂,一次又一次。

“滾!我說過不想再看到你!”

他睜開眼看到是我時,厭惡地冷冷閉上眼睛。

我看著那極力隱忍的痛苦神色,將胳膊放在他唇邊,現在虛弱的他對我的血沒有一點抵抗的能力,而我的血卻流得到處都是。

“蘭芷,你別忍著,你吸一點,這樣會好受很多。”

“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人話麽?”

他的聲音極狠,臉色蒼白如紙。

我沒有理會那種反抗和厭惡,狠狠地咬破自己的嘴唇,強迫著他親附上去:“蘭芷,我不走……你趕不走我,你也不要讓我走……”

他的唇在接觸到我的血液時,就如嗅食到人間的美味珍品那樣,再也沒力氣推開我,再也沒意志不動容。

“好,這是你要的,你不要後悔!”

如狂風驟雨一般的吻攫取著我唇瓣上的血液,他控制不住自己,迷失在一片香濃的味道裏,傷口越咬越深,血液越流越濃。

“你妄想跟我死在這裏。慕雲舒!你這個可恨的女人!”

昏迷前還在喃喃不休地說著這樣的話。

原來最後濃到化不開的,是我們心底裏最深的執念和愛恨。

……

已經是第七日了,我身上的傷口已經慘目忍睹,被戳破的肉長成了腥腐的死肉,血液不再沒有節制地往外流,因為也沒有多少可以流了。

蘭芷的火毒似乎並沒有再發作,他的體溫恢覆了正常,但我依然不知道他的身體是好是壞,因為他每天睜開眼睛的時間還是不到片刻,剩下的日子裏都是在暗無天日的昏迷當中度過的,留我一人終日陷在絕望的恐懼當中。而我其實也早已耗盡了身體裏的所有力量,每一次在他身邊沈沈睡去,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一次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我望著這座美麗卻沒有生氣的小島,一片靜謐的湖泊,那麽淒美,卻那麽絕望,這裏,或許真的會成為我們兩個人的葬身之地。

眼前的樹枝已經又要燃燒殆盡,這兩天,我再無力支撐自己去找路,找水。現在的我只能尋些身邊的枯枝將他們點燃,以期可以讓來救我們的人看到。

遙遠的天際赫然幽幽盤旋著一只蒼鷹,我趴在蘭芷身邊,仰面朝天,體味著生命裏最後一絲殘存的荒蕪,身體輕飄飄的,就好像可以飛起來去追逐那只鷹。

蘭芷,我就要死了,可是你一定不要食言,你一定不要跟我死在一起……

感覺有一個絨絨的爪子在抓我,溫涼的舌頭舔舐著我的面龐,我在最後一點意識中睜開一絲眼眸,一只雪白的靈狐在我眼前似隱似現,我空洞的心念:阿棄,是你麽?我不是把你弄丟了麽?耳邊這時傳來幾個遙遠的聲音。

“宮主!”

“樓主!”

再睜開一點眼眸,光亮裏,竟好似真的看到幾個飛奔而來的身影,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閉上眼睛。

……

昏昏噩噩的幾個月裏,我每天都在濃濃的草藥味中醒來,又濃濃地睡去。仿佛在平穩靜止的浮生歲月中,我是被單獨抽出來受罰的那一個,整個世界裏都只剩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疼痛,一個人驚慌,一個人迷夢,一個人游蕩,對身邊一切的來來往往沒有任何感知。

從瓊州輾轉回到淩霄山已是天元二十三年的春天了。

我在身體最殘敗的時候,昏迷時高燒不退,蘇醒時滿嘴胡話,可是胡話裏卻一直喊著蘭芷的名字。

三福看不下去了,抹著眼淚跑上山去找蘭芷,然而蘭芷醒過來後依然閉門謝客。

我心裏嘆,人活著就好。

總歸把欠他的一條命還給了他,就好。

所以,當我真正意識清明的時候,我連忙著三福不要再去上山打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