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醉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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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那個月夜裏,我曾經誤以為她就是千夜宮主,她給了我救月影的解藥,是月影的救命恩人,卻要走了蘭芷送我的白擒凰,那時,她情緒喜怒不定,可是卻絕對討厭我……原來,蘭芷說過的,她真的跟他很熟悉,原來,她就是靈境宮的聖主,幽妙……

更重要的是,這麽說來,那曾經的一切原都是蘭芷為我安排好的,他雖然當時口口聲聲說讓我離開丞相府,可是他心底裏已經原諒我,他冒著生命危險救出月影,不是為了什麽交換什麽條件,他其實就是在救月影。而那破爛村裏的孤落,也根本他媽就不是什麽偶然經過,他也是蘭芷派來的!

我的十指緊緊地攥著藤梨木椅的扶手,幾欲要將它捏碎,好想連帶這一切的真相也一起捏碎,好想連帶這樣錐心的痛苦也一起捏碎。

“慕樓主,你怎麽流淚了?”

旁邊傳來容離關切的聲音,遙遠卻飄渺,他們後面再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我什麽都聽不進去,看不進去。那時,我回身輕輕扶上雪影的手臂,祈求的看著他,他明白的看進我眼裏,最後重重的點了點頭,接受了我的重托,因為我用眼神告訴他,我不得不暫時把這裏的一切都交給他,因為我不得不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讓自己平靜。

再度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時候了。

那之前,我一直躲在後山的一個山洞裏,山洞懸在半山腰,裏面深不可測,我站在懸崖畔哭喊,這裏沒有人能看到我的身影。青山綠水大好河山,可是沒有人可以陪我一起看,濁濁荒世道阻且長,可是我親手把那個人推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人活著,尚且可以有所求,可是人都要死了,還敢有什麽奢求呢?

我只能把那一年那一段那一個人永遠埋在心底裏,供奉在記憶中,帶到地下,化作一世長存的牽念和憾恨。

回來的路上,三福跟著一個錦衣的男子出現在我面前,那男子見到我之後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我轉而想起來,他是鳴九山莊的人,早上還坐在堂堂莊主該坐的位子上。

我帶著他走進了一條隱秘的山間小路。

“葉莊主這兩年可安好?”

“回慕樓主,莊主他一切安好,此番前來,莊主特意交代讓我也問候慕樓主一聲。”

“哦?問候什麽?”

“葉莊主說,樓主當年的救命之恩,他銘記於心,必將傾全力以報答。同時也請樓主定要保護好自己,凡事都要想開一點。”

我點點頭回道:“勞葉莊主掛心了。也請替我回去問候他,說我這裏一切如常,不久之後可能就會抽空去嶼孤山看他。”

從小道的另一頭出來,人山人海的比武場已經盡在眼前了。

言語間,容逸老堂主看到我回來,朝這邊走過來,那錦衣男子便瞬間遁了。

“雲舒丫頭,你怎麽樣?”

我平靜的坐回座位上,周遭嘈雜喧囂不已,眾人皆在等待下午比武的開始,興致濃濃的議論著上午的比試。容逸老堂主若有所思的看著我,難得的認真了一回。

我咧開唇角:“沒事,容老堂主,興許是昨夜沒睡好,早上感覺有些不適。”

誰知那邊公孫善卻沒好意的加進來一句:“誒呦,別笑了,怎麽這麽醜。”

我正待發作,身側的容離卻輕輕開口道:“離以為……倒甚是很可愛。”

於是,我萎下氣來,低頭無語。

”得知容老堂主安然無恙,蘭芷這就放心了,本來,千夜宮正想著為老堂主和逸隱堂討一個公道。”

蘭芷從遠處走來的時候,唇角噙著深沈虛和的笑意,聲音清朗,鳳儀天成。

“蘭芷宮主天人雅量,老朽我心裏實在敬服感激呀,可不瞞公子,我這樁事……也怪我一直躲在這丫頭家不肯回家,一躲就躲了大半年,讓大家都錯怪了她。說實話,其實老朽我這次獲救確實仰仗這小丫頭。”

容老堂主一臉歉意和滿意的模樣跟著蘭芷寒暄,蘭芷聽罷點點頭,突然朝我這邊看過來,一眼神色,如朗月般融融和煦:“那便……還要感謝慕樓主了。欣聞慕樓主與容公子已定下婚約,實在可喜……可賀。”

他果然是演技派裏的姿色最佳的,色相派裏演技最好的。我正待開口,容老堂主忙不疊道:“不不,這是老頭我的想法,這丫頭可未曾點頭呢。”說完又假裝正經的拍拍腦袋:“聽聞蘭芷宮主昨夜深訪樓主,想必二位定然關系匪淺,不妨承我這老家夥的情,也請蘭芷宮主給撮合撮合。”

容離顯然對他爹這麽上道的行為表示滿意,在我旁邊貴公子有模有樣的站著,一臉期待的看向蘭芷。

可父子倆這回似乎誰都沒有料到,蘭芷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我與樓主並無交情。”

……

容離低聲在我耳邊道:“你哪裏得罪蘭芷哥哥了?”

我想說,其實我哪裏都得罪他的蘭芷哥哥了。

……

遠處傳來擂鼓的鳴擊聲,十三響後,我轉眼一看,一個輕矍的身影已赫然跳上高大的比武臺,朝著四面瀟灑的抱拳謙詞,最後自信的站在武臺的一側等待有人上來挑戰,原來來者便是青年正茂意氣風發的楚淩非。

他是上午五個比試的門派中站到最後的人,按理說,其實青銅門在江湖數百門派中絕對算是個中小門派,再加上這幾年派中人丁寥落,發展滯後,所以並不會有很多的人想接手這個落寞的攤子,如今,我沒有想到堂堂天山派會有這個口味兒,估計,是楚淩非自己想出風頭,不顧天山派的反對站了上來。再按理說,如果下午沒有人願意湊這個熱鬧的話,其實,青銅門十拿九穩的就是他楚淩非的了。可惜,我往往就在這個常理之外。

為了替江湖的邪惡勢力出一口氣,揚一場威風,我殘影樓就是專程來湊這個熱鬧的,想想當年叱咤江湖的三大邪教——惡靈谷,奪命門和殘影樓,現在只剩下彼時實力最弱的我們,心裏難免覺得唏噓悲涼,所以,我回頭示意雪影。按雪影的功夫,打敗這個毛頭小子是綽綽有餘。

高臺正對著上座的蘭芷,蘭芷的身邊跟著我全部不認識的人,只是那些人皆俯首,不聞一詞的站在他身後。離蘭芷不遠處坐著聖主幽妙,聖主此時不知為何盈盈一笑,觸動了我左手邊這尊大毒藥,只見公孫善這個時候先雪影一步飛上高臺。

我見此情形,不由笑笑,這家夥倒是對那美人感興趣的緊,似是為了讓她看他一眼,就是上去跟這棵小嫩筍過過招也心甘情願。

彌霧谷最擅長的是用毒,人盡皆知。

公孫善除了用毒之外於武學上並無高深的造詣,天山派則以天罡劍法為立派之宗,楚淩非雖然年紀輕輕,但是天罡劍法四成的功力就已足夠對抗公孫善,所以這兩個人的比試在眾人眼裏沒什麽太大的懸念。

雖然親眼面見了毒王的容顏,心有畏懼和膽寒,但是,這全天下最正宗的武林大會本就絕不允許暗算和用毒這些手段出現,既然來了,大家心裏都有一本清明公正的默契,是以公孫善也絕不會在這裏使什麽詐。

彼時,一個赤手空拳,一個一把天山掌門世襲的名劍“禪冥”,似乎也沒有那麽公平,可是公孫善也不大在意,二十招之後,敗落下來便大方收手認輸。認輸之後的公孫善也不管楚淩非有多傲然的蔑視他,只顧自己走下高臺,在眾人的註目中來到幽妙的面前,雙手送上了一個玉瓷相融的青花小瓶,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想,那時的公孫善看起來真的英俊光輝了幾分,雖然他的相貌實在很假,但是那樣的舉動卻很容易讓女子動容。

幽妙沒什麽反應,到底是聖主,依然端持著幽遠和聖潔的光芒,清泠的聲音盈盈繞耳而來:“多謝公孫谷主好意。所謂無功不受祿,本聖主並不敢接受谷主如此珍貴的禮物。”

這話一出,便是有理有據的拒絕了。雖說定然是拂去了一些面子的,但是公孫善也沒聽進去她的話,只管將那玉瓷骨瓶放到幽妙的手邊,優雅的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淡然冷靜的走回來。

蘭芷坐在旁邊始終未置一詞,但我明顯看到他眉間一閃而逝的不悅。

公孫善一坐到我左手邊,趁著過場休息,便探頭過來在我旁邊輕聲道:“慕樓主,我的事辦完了,你可以讓你的人上了。”

我挑眉看他,好像我跟他剛才是做好了商量似的。

嘴角無奈得抽了抽,我道:“對啊,也是該上了。”

雪影出場的時候,一身雪白的瀾衫,將比武臺下所有人的思緒和覺識驀然間帶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一把清越,一名聖雪,名動江湖,嘆為觀止。人們喜歡他為人清高,武功孤高,喜歡他仗劍懲惡揚善,冷面不問世事。

這個人似乎集合了人們對於一代大俠該有的所有幻想。所以,可想而知後來當幻想破滅之後,世人心裏承受了多少難以承受的落差和失望。

大俠似乎往往就該這樣,他們承載了太多人虛無的崇拜,所以最後就應該因為這些崇拜而變得更加虛無,何其無奈……

而雪影,只不過是選擇做最真實的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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