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彼美人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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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艷名在外,也終於坐實了殘影樓在江湖上的種種傳言,我有時候覺得,樓裏上下其實都很對不起她,因為她一個人挑下了整座殘影樓大梁的名聲,當年的那場苦水咽到肚子裏,估計也早已經腐蝕了心房。

或許師姐聽到我這番想法還會笑我矯情,可是我卻永遠也忘不了曾經看到過的一切。

後來,終於有一天,我在山門之外又看到了一身白衣的雪影。他終於出現了。那時滿目恨色的他,提著劍凝視著師姐,好像殺之不解恨,愛之亦不解氣,動情了,又怎一個痛字了得。

我不知道是什麽讓雪影突然下定決心棄正從邪的,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師姐已不會再多看他一眼,她漠然得似從不認識他,也從不願認識他,揮衣轉身,便毫不回頭地帶著幾個俊美的男子回了自己的凝華殿。在裏面待了整整一個月都未出來。

那一天的後來,我把山門口的事告訴給了仙師父,從此以後,殘影樓的公子裏便在我的多管閑事之下多了雪影這個人。

雪影是我們樓裏四大公子中武功最醇厚莫測的一個,大約,除了仙師父外,他就是武功最高的了。所以,今次的這場奪門之戰,為保萬無一失,我決定讓雪影也出手。

恢宏的高臺之上四角風煙烈烈,高臺底下坐滿了從鸞國四面八方前來參戰亦或觀戰的大小門派,再外圍,裏裏外外圍了厚厚一層熙攘的江湖游士閑客。

正正邪邪的,竟能在這個惠風和暢,盛事太平的日子裏齊聚一山之巔,共覽澹海無極浩瀚,切磋武藝,平心靜氣地行這比武定主之雅事,足見世道人心兼容之開明,我在心裏如是嘖嘖感懷。但換作人話說,就是足見蘭芷在江湖裏打了多好的一手太極,暗地裏鋪陳布局的功夫做得精妙高絕。

雖然歷史上,這次武林大會後來因著天下大勢的飄搖不定而潦潦草草得收了場,然而人們卻在心裏牢牢地記住了這個繁華盛大的場面,後世更評定其為開天辟地的八字第一撇。

……

擂鼓九響,朗日懸空。

幾大名門正派早已在自己的位置上閑定坐好,然而蘭芷還沒有出現,是以大家都在興致濃濃地閑閑交頭,相談甚歡。果然這樁事還是要由那尊正主座上主持。

高臺之後的正中間,我放眼望去,周邊開闊,視野極佳,那個位置應該就是蘭芷的了。唏噓回想,四年前他曾說要帶我來這瓊州的武林大會,若彼時之後,我們再未歷盡那般滄桑,四年後的今天,他會不會還是以蘭芷的身份坐在那裏,並且毫不介意地將我帶在身邊,不畏眾人眼神苛責?

有些事情,果然想不得,想一想,便立刻郁結心頭。

我坐在比武臺的正下方,其實與正主之位遙遙相對。左右望去,一覽眾山曉。在座的許多人,都是我在討伐大會上見過的熟面孔。

天下正宗武林四大教派,除了千夜宮蘭芷,下來的迦藍寺知空大師,紫陽宮的玄極師太,天山派的新晉掌門楚淩非,他們皆坐在高臺的西面,身後跟著來勢浩大的一眾弟子,讓人頓覺此山頂空氣中所有的陽剛正氣一時都被聚攏在了他們頭頂上方。知空大師約摸感受到了我的陰氣,準確的說其實是目光,便坐在座位上雙掌合十向我微微頷首,我亦忙回禮之。想起京郊靈機寺的知微大師和知善大師,他們這樣的得道高僧估計看蕓蕓眾生皆是一副皮相,是眾生亦非眾生的,待我果然格外的寬厚。

可是寬厚者大多長得既寬且厚,坐在左一下首這位身材單薄的楚淩非可就不一樣了,他那雙瞇成縫的小眼睛緊緊地盯著身為江湖前輩的我,滿眼寫著不屑和鄙夷,年輕人初出江湖蔑視一切的心性乍露無疑。我心裏盤算著,這樣的人還是放出來多吃吃虧就明白了,他這樣做實非明智的江湖生存之道,至少,得把武功練好了,身板兒長壯了才有蔑視人的資本。

高臺的東側,紛紛揚揚集合了江湖大大小小的正邪教派,虬髯長須的鐵掌幫老幫主鐵千秋端居正中,兩邊依次坐著須臾閣,兩儀堡,淩煙閣,玄劍幫的正主和弟子們。我游移了一個來回的目光,最後驚喜得定在了一眾熟悉的劍刃之上,頗有些他鄉遇故知的心動感。

自四年前下山之後,我與葉九瀾再無機緣相見,當日他和洛清芷的故事現在想起來還是歷歷在目。而今,鳴九山莊也派著弟子前來參加武林大會,若能再見故人一面,問侯兩句,豈不如意圓滿?於是,我悄聲派三福過去問問他們莊主可有前來。

我這廂話剛吩咐下去,遠方澄碧的天空突然乍起一排雲鶴,點染青霄,排空而上,好不詩情,引得眾座皆四下驚嘆起來。

都是常年習武修道,出沒仙山福地的高手,看到幾只雲鶴,本沒有道理這麽大驚小怪,充其量興之所至,眾人附和幾句詩言已是很夠意思,可是今次大家似乎份外給那一眾仙鶴面子,已經足足達到了目送的境界,我猶在深思,這幾只仙鶴到底有個什麽不同尋常。

而我左手邊一直坐著南疆彌霧谷的谷主公孫善,此人年紀未知,大約是個老頭,因為他的容貌是那種詭異的風華正茂型。公孫善雖單名一個善字,然而此人卻絕不是什麽善類。聽聞過他名號的人,都熟知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煉毒高手,整個彌霧谷可以說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毒物谷,谷中上至蛇蠍猛獸,下至斷腸黃藤俯拾即是,但是,這些都只是地上看得到的,地下看不到的就更令人嘆為觀止了。而且整座谷中因終年彌漫著和陰司黃泉一般品質的空氣,常人誤入即死,是以世人常傳言,這彌霧谷裏唯一活著的就是毒,可見公孫善和他身後嶙峋的弟子們是有多麽的物我兩忘,人毒無異。

當是時,公孫善本來正性味地四處張望著這泱泱的人群,似是在搜索著什麽,又似在企盼著什麽,可是在看到那一排雲鶴飛過時,流離的目光瞬間目不轉睛地望了過去,整個眼睛都驀得發起光亮來,他一邊捋了捋自己光頭上的那一根獨獨的長辮,有點激動難耐,一邊咧開大嘴,笑臉盈盈。我光顧著盯他那根傳言百米以內可以殺人於無形的毒辮子,好奇他平時用的是什麽毒藥的洗發水,便一時有點入神,但見他突然歪過頭來瞥了我一眼,神情古裏怪氣的,然後當我們倆再回過頭去時,一個身披輕衣白紗的女子已翩躚裊裊,駕鶴乘風而來。

人群裏不免騷動連連,公孫善是騷得比較出眾的那一位。

坐在我右邊的是容逸老堂主和他的千金公子容離,老堂主只顧著嗑嘴裏的瓜子和身後的小廝丫頭們打趣。容離看了看此情此景,又回過頭來看著我,發出一聲慨嘆:“既見佳人,雲胡不喜?”

我的眼珠精明地轉了一個彎兒,繞到他身上,莫非這小子的一顆春心也騷動在了天上這位?

於是便裝作一副極為認真的模樣關心道:“容公子,可是傾慕仙鶴上的這位佳人?”

我突然靠得近了些,容離始料未及,看著我的眼神慌忙閃躲:“不不……離……是很專情的人。”

閑不住的老堂主此時似乎聽見了一個好話頭,忙探過頭來狡黠得看著我:“這小子敢!雲舒,他若膽敢看這個什麽聖主半眼,你就罰他睡柴房。”

我窘迫地扯嘴一笑,這老頭,可是將自己的兒子賣的無怨無悔。

我們三個此時頭聚在一起,就像在分享什麽小秘密一樣,是以誰都沒有註意到,就那麽一瞬間,一個玄黑縱容的身影已經從眾人頭頂上方騰空掠過,現在落在我面前的不遠處,背對著我,正遮擋住了我的大好陽光。

“聖主賞光遠道而來,是為我英雄大會的上座之賓,蘭芷不勝榮幸。”

“宮主及眾位英雄相邀,吾又何有不來之禮?”

話音剛起,騷動就在瞬間平息,泱泱大會成百近千人,無一不在觀仰著這天下第一公子的容顏和風姿,他突如而至,給眾人留下了一個完美的身影,他鮮少在江湖上露面,在眾人眼中更是完美的勝似神話。而現在,神話裏似乎又牽連上了一個驚艷得不得了的女子,添了幾味紅塵煙火,這不是本年度最滿足萬眾期待的戲碼麽?

……

擡起頭正襟坐好,蘭芷修長俊挺的背影已映入眼簾,微風拂過他廣漠而玄黑的金紋長袍,幾縷青絲盈盈飄起再落下,靜謐如空谷幽蘭,清渺似聖卷仙劄,果然跟昨夜的氣息判若兩人。

我有時候想,蘭芷到底是不是像海外流傳過來的畫本裏那個孫大聖一般,真的會個什麽七十二變的戲法。

因著視線被他完全遮住,於是我不情願得將頭歪了歪,又向前探了探。以期可以探到什麽微妙的八卦。

臺下公子,臺上佳人笑,這本是一出絕妙的好戲,可是那空曠的比武臺上,站著的佳人此時卻有點憂郁,而臺下的我,在看到那女子的一刻,突然如失足跌入一片零丁的汪洋裏,心中方寸大亂如麻。

臺上的那個女子,我曾與她有過一場關乎蘭芷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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